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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 难为诸君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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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最大的折磨很快到了日子,有点像死期。军训练站军姿最要命,毒辣日头下一站一个不吱声,汗跟虫子一样在后背钻爬,蝉在树上拼命叫。但凡这时候飞来一只肥乎乎的黄蜂,我倒想它把我蛰了,好叫教官抬我下去休息。行役里站定,并着腿,满手满脚汗。
我跟胡遇星被国旗护卫队的招新吸引,那边为国旗踏正步喊口号,多么高尚光荣!全操场的人都会庄严地看着红旗,看着我们。我小时候就有个当兵的愿望,可惜我还没成年,这时因为有身高优势,能够到国旗护卫队的门槛,并且顺利通过了选拔,我感觉人生有了无与伦比的意义。
下午,不在班队,稍稍来一段忙里偷闲可真是惬意,教官没在眼前盯着,班主任怕晒也不会出来。胡遇星和我聊起天,美女?我俩云胡不喜,又聊到学校关于早恋的管制,无疑是恨的。开智的人怎么戒荤戒素,压抑欲望,扑灭干柴烈火呢?
胡遇星说:“有的男的性压抑了,看见兄弟都想*一下。这怎么管早恋?”
我第一次和这种话打照面,吓了一跳,心里面焦烂了一片,不再说话。胡遇星也不知道我咋了,把我抱肩揽过去,这是他经常调侃别人的动作。我大不舒快,把他抖擞开不提。
不过黄昏,我跟曾潜邓琰两个学乒乓球时,那些说不清的怪异感就都被我撂到脑后。
曾潜皮肤也白的紧,衬得我黑登登的。我说:那不就说明我比你健康吗?曾潜脸色很不均匀,一块粉一块白,还有红,这是晒伤了,不过在他脸上像化了妆,竟有几分俊俏。邓琰本来也不白,晒这么一天脸上晒伤更明显。
明天军训前一定要涂防晒了,我提醒他们,曾颢有防晒喷雾,估计很快都要用完了。
我估计他们会说男人晒黑点没问题,至少我听到初中兄弟就经常说这话,可他们一句类似的话也没说。俚语里把比较黑的人称做“阿污”,还编排了顺口溜揶揄他们。既抹灭了他们美白自我的权利,又否定他们的黑,仿佛不管怎样,美与丑都是过错。男人要好看是过错的,因为他们被定性为阳刚不羁,不要像女孩子一样装扮自己;女人随便就出门,被人瞧见是要被笑话的,因为大家都认为女人应是柔淑整洁的。人小时候都像块软泥巴,后来慢慢被雕塑成男人女人。或许刚出生时就被决定的,还不是性别呢?
幸好我们宿舍都是爱干净的好孩子,我默默瞧着他俩,校服都穿得一丝不苟,扣紧了领子上两颗扣子,和穿正装一样。我忽而感到欣慰,像老父亲一般。
后来吃晚饭,我把这些话对他俩说了。
邓琰说:“我的傻儿子终于长大了,现在还会像哲学家一样思考。”
曾潜:“难得这么精,打饭还打这么少,那我就奖励你一块小腊肉吧。”
“你滚,全都是肥肉,还腊肉呢?你就专挑给我吧!”
邓琰更像是一位语重心长的老父亲了:“你就多吃点,现在还在青春期,吃这么少。吃完了好训练哈。”
“来来来,都有份都有份,邓琰你也来吃肉。”我又把曾潜夹的肉夹给邓琰。
邓琰:“谁懂啊,今天食堂没我特别想吃的,我就点了一份西蓝花,现在舍友给我多加了一块肥肉,变成炒肉盖西蓝花了!家人们我真服了。”
晚训被教官拉着一块跑步,有很多摸鱼女孩自不必说,我看到大部分的男生都在坚持长跑,好多男生虽说慢慢落下队伍,也还慢慢跑着。有三两个体力不支的男生提前下场,周酌也在其列。不过我对他已经不再关注,一旦运动起来我再也不分心。我对长跑怎么说也算知心老朋友,当初为了中考学习和暑假开心,就和运动失联了好久,现在才重拾起来可真是抱歉啊!
后面,越来越多的男生落下队伍,我甚至还能和原本在前头的教官竞跑一番,胡遇星也不罢休紧跟在旁边。下训后,教官夸我运动天赋很不错,还夸胡遇星“有牛劲”。可他最后两圈还是被我甩到后面,没力气跑了不是吗?
张歆亿和曾颢都说跑来跑去有啥劲,又累又没意思。唉,那是你们不懂,生命在于运动,健康在于锻炼。
教官送满身汗的我们回宿舍,我还咨询了他几句在部队当兵的事,虽苦但也有不少乐趣,大多发生在“战友”之间。一日战友一生情,他忽然对着我们说:“诶,那你们不就是同个宿舍的‘战友’吗?你们都互相学习,好好上进,晓得吧?”
教官未免太信任我们,我们俩“绝非善类”啊,还互相学习呢,能不互啄就好了。正说着,就到宿舍大门前,胡遇星说还跟教官聊聊,我告别他们,自己上楼准备洗澡。
宿舍门虚掩着,像引诱人试图推开它。
我完全不知道周酌在里头,没穿长睡裤,两条雪亮的腿跪姿弯腰找校服裤子,他在上铺,找不找得到衣服都困难得紧。
他可能想先盖上被子,靠被子掩盖才好意思换裤子。以为宿舍没人,速战速决,谁也没想到,该死的我回来了,又可巧碰到这一幕。
我如遭雷触,缩回手脚替他关回门去。在外面静静地等,大汗飙飙,手黏腻得紧,连跑步都比不上了。
不久,门内的光透出来。我转身,恰好和他对视,一时间梗塞了语言。他用细如蚊呐的声音跟我说:“不好意思,刚刚找裤子,耽误你时间了。”
他依旧一双似白霜又似雪的腿杵着,我越看他,他脸上越羞越赧。红晕在他脸上抓了一道深色印记,一直挠到耳后。
看见他这般,我别过眼去,佯装看别的东西。只感觉自己耳朵后火辣辣地烧起来。“呃,我……不好意思呀,应该是呃我说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没找到你的校服裤呀?”
他说:“今天没想到晚上要夜跑,我下午就已经洗过一次澡把校服裤晾了,刚刚出了汗,又得换一次。以前我记得还有一条校服裤啊,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找不着。”
“这多意外呀,你不介意的话,我先把我的休闲裤借你穿,等到徐凛淮回来,我问问他还有没有裤子。”
眼下之计,唯有如此。
我递给他裤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自然是要接的。他说“谢谢”时,字节之间都是热丝丝的电。我们男寝的开放远远不到能叫周酌光着腿的程度,周酌的事,那肯定是大事啊。
很快徐凛淮冲完澡回来了,周酌已经换好裤子,不过还没下床,我那条裤子对他而言绝对是不合适的。徐凛淮,我问他还有没有校服裤子穿,他一脸懵,说当然没了。
“周酌想借你裤子穿,你要不再去外面晒着的看看有没有裤子?”
徐凛淮听到周酌想要,老老实实就去外面走廊晾衣栏上重新找。最后他确认了,这个码数的裤子目前都还是湿的,除了他身上套的这一条。
周酌补充说:“我有三条校服裤,前两天还穿着。”
徐凛淮马上开始检查他的裤子,并问周酌是不是都写了名字或者记号。周酌回答,他的裤子翻过来的标签上都写了名字。
徐凛淮顿感大事不妙,翻开内面看标签,若无其事地先看看我,又不好意思地转向周酌。“那个……这条裤子好像是你的,应该是我收错了……”
我差点冲上去把徐凛淮揍了,幸好他补救及时,并且道歉态度诚恳。念他是初犯,原主人也原谅,我就不计较了。不过此等恶行,是一定要曝光的,等李烬黎、曾潜他们回来,一一汇报给他们。几个兄弟同仇敌忾,没等胡遇星回来就按“家法”把徐凛淮处置了:直接把他撵到门外,拉上门锁闩,强制他在外头反思十分钟。
徐凛淮鬼哭狼嚎,我们全也不听。周酌很尴尬,想叫我们把他放进来。李烬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我们宿舍新订的‘家规’,像徐凛淮没认真看就乱穿别人的衣服,这种就要受到惩罚,不然他长不了教训,以后还敢。”
徐凛淮怪机灵,知道一时半会进不了门,去隔壁找人借了条校服裤,回头竟赶上邓琰和胡遇星一块回来的好时候,跟着蹿进来了。
周酌第一次融入集体的试验无疑是成功的,可他没抓住这次的机遇,社交孤儿,实在难哄,要抓住他的心,可比抓娃娃还难。抓娃娃还能操纵摇杆,但对于他,就连摇杆也不见了。可问题的难处就在于周酌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随意被左右的木偶,他有他的提防戒备,还有自己为自己设置的防线。
我们全宿舍对周酌完全接纳,而不孤立,从来没有人在背后诋毁或拿他开玩笑。我们也尊重他的选择,不强迫他融入我们。我们几个确实特别闹腾,一天天嘴闲不下来,军训放下来休息的几分钟时间都要唠到舌根发酸。而且,话题有荤有素,常常荤度超标,但说到素的内容,大多又和游戏、热血番有关。周酌一个淡淡的人,估计对这些压根不感冒。
我能猜到他感兴趣的事物里,肯定有文学。他向往文学的风花雪月,所以恨不得自己也化身为风花雪月,他的身上贮藏着细腻与温情,那感觉叫人陌生又着迷。
我有点好奇他的过往。是什么让他成为这样的人呢?
后来一些天,偶尔还听见有关于他的风声。听他同桌讲,周酌原初中也在临江中学读,临江中学又被戏称“水牢”,这么说,他在“水牢”里待过三年,又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的性格,说不苦不堪言我是不信的,“水监”重点中学的压力不会比在私立学校轻。我咋没修炼出这样的心性,浮躁得要死。
周酌不像个书呆子,更像被书逼到悬崖高处的斯文人,读书人的傲气有时就这样,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也未必感觉得到,在无形中维护自己的清高自持,慢慢和旁人有了距离,甚至离开社交,与社会脱节。这时滋生心理毛病就不得了了,想到自卑自残,想到哭泣,我心里涌起万千层害怕。
在压力造成对世界和自我反感最强烈的时候,曾经我也想一了百了。私立学校有着全围的铁栏杆,人不可能钻过狭小的间隙。除了绝望地活着,人是不可能寻死的。而且死终究不是万全的法子,我们心中有爱值得一个拥抱的话,希望和温暖燃烧在我们心中,活着其实是无限美好的事,有期待有向往的人最可爱。故此,人不能太过早熟,不能太早接触与自己心智不相符的观念与交集,这样会产生痛苦,产生苦难心理,任何人都无法承受。
开学到现在,我一共失眠过两次。一次是在开学第一天晚上,我记忆深刻,刚到私立学校时我睡不着觉,那夜换了个新环境,我也不可能安睡。我出去外面走廊,陪着天空一轮明月,我错过月亮的太多圆缺,妄想今夜就看全它;第二次是在今夜,早些时候听过胡遇星说的话,在深夜忽然想起,一睁眼,无尽黑暗中犹如浮现出盏盏鬼火。心脏格外干燥,蔓延的烈火全身摊开,我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