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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交友 我叫淳,本 ...

  •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了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司乐怕是被高僧打得落花流水了。

      只是大司乐对周遭的一切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免得尴尬,可就在这时,自己的小厮仲明却跑了过来,一脸兴奋,“大人大人!谁赢了?!”

      仲明年纪尚轻,个子不高,长的瘦瘦小小的,眼神里有一种没有被世俗恶念污染的纯洁。

      大司乐撩了一把垂在胸前的黑色秀发,昂首道:“害,马马虎虎打个平手,要不是大人我喝醉了酒,还能和他再战三百回合!”

      他说的铿锵有力,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惹得仲明一脸崇拜:“哇,大人好厉害!”他说完,转头又看见他家大人湿漉漉的衣服下摆,迟疑道:“可是大人您衣服怎么湿了?”

      就在大司乐不知该如何解释之时,另一位小厮道:“你傻呀,天儿这么热,大人打累了到河里凉快凉快呗。”

      仲明豁然开朗,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大司乐本体虽然是只狐狸,可到底是在人间读过书的,肚子里好歹有二两墨水,知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的道理,对于自己刚刚的妄语让两位小厮信以为真,竟生出几分羞愧。

      羞愧过后,大司乐心道:怕不是两个傻的。

      他觉得尴尬,干脆换个话茬,对那一脸纯真的小厮问道:“米粥和瓜果都分完了?”

      仲明点点头,“都按照您的吩咐分好了,先分给老弱妇孺,再找个郎中给患病的义诊。只是大人,难民那么多,我们怎么管的过来呢,我听说,汝水那边有大批的难民都往我们这边来呢。”

      大温朝一百一十四年,大旱,温王领土之内多地沦陷,地里颗粒无收,有些地区,甚至有民连口水都喝不上,有数不尽的人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对于这场旱灾没有人知道它会持续多久。

      大司乐喝了酒,脸颊微红,发出了今日第二声叹息,但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么有力量,让人忍不住会相信他,他说:“管不过来,也要管啊。”

      翼州城有家茶楼,开在了闹市,敢在闹市中开茶楼,也别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意味。

      据说这家茶楼的老板会奏箫,且技艺高超,不过这箫不会轻易吹响,他只奏给有缘人,听过的人都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不过,大司乐今日不是来这里听箫的,他来这里,不为别的,只因这里坐着一个人。

      那位东都来的高僧此刻就坐在二楼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手持茶杯,低眉垂目,像是有什么心事。

      直到一抹十分招摇的红色出现在他面前,才回过神来。大司乐大咧咧的坐在高僧面前,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道:“一个人?”

      高僧看了他一样,对路边的店小二单手行礼,“施主,麻烦给新科大司乐上一杯醒酒茶。”

      大司乐不管这话中另有他意,依旧表现的像是和人家很熟,“不麻烦,我喝你的就行。”说完就拿起一只空杯,给自己倒满。

      茶要细品,他却像酒一样喝,“什么茶这么甜?”

      店小二今日也见识过这位大司乐的风姿,热情解释道:“大人您是从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这是咱们翼州特色,甘瓜茶。”

      大司乐探究了一番这小小的茶壶,狐疑道:“甘瓜?那这里面泡的就是甜瓜的瓜皮喽。”

      店小二:“正是,不过不止,里面还有冰糖和枸杞。”

      大司乐:“果肉可以吃,果皮还能用来泡茶,还真是物尽其用,大师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时,眼神总是注视着对方,一双桃花眼总是显得眉目含情,但高僧不为所动,他知狐妖善媚术,大司乐此举在他眼中,不过是狐族惯用的手段罢了,他答非所问,“佛珠我是不会给你的。”

      大司乐听后爽朗一笑,灿烂的如东都盛开的花一般,“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是来和你交朋友的。”这话说的有些荒谬,哪有妖怪会与法师做朋友的,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但偏偏大司乐就是喜欢不走寻常路。

      “我一见你,就觉得欢喜。”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高僧那张遇事波澜不惊的脸上,再次被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大司乐引诱出了诧异的表情。

      在心中斟酌了一番,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只见他单手捏紧茶杯,目光看向大司乐的方向问了一个问题,“兽类下山是因为山上没有了猎物,所以下山觅食,那你,入世是为了什么?”

      兽类有自己的生存之地,可是当食物稀缺时,它们会下山以人类为食,这只赤狐在人间的一些行为高僧是知道的,但他需要确认,他不能拿全城人的性命去赌。

      高僧目光沉沉,直视大司乐的眼睛。

      这一次大司乐没有用媚术,他一改往日的脾性,竟也正经起来了,目光坚毅中又带着柔情,“和你一样喽。”

      “什么?”高僧问。

      “我说和你一样,你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他看着高僧轻颤的睫翼,缓缓坐了下来,身子靠向后方的木制屏风隔断,整个人看似放松,但又好像紧绷着,接着,娓娓道来一个他初次入世时的故事。

      “我初次下山时遇见一位妇人,她身着粗布麻衣,脚上是一双快烂了的草鞋,她朝着西方三跪九叩,不止不休,膝盖都磨烂了,背上还背着她的孩子。我问她为何要这样?”

      “她说她在给她的孩子祈福,我抱起她的孩子,发现她的孩子其实早就死了。”

      大司乐说话时眼神看向窗外,好像穿过人声鼎沸的长街闹市,穿过城门,穿过大漠,看向更远的地方。

      “狐族长老说,人间要有灾难,到那时,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东都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城外各诸侯国战火不止不息……

      这种事,与狐族无关,我们应该到更深的深山中去,可我做不到,我违背了长老意愿,与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一直走,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东都。”

      大司乐眼神赤诚,他的眼神中仿佛有一团火焰,那是他的野心,拯救苦难众生的野心。

      “所以你在东都买了身份,参加科举入了朝堂?”

      “是,也不是。”大司乐继而又道:“我在东都遇见一位恩人,他已年过半百,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剩下一个小儿子也在十二岁时病故,他刚好缺个儿子,所以我就成了他儿子,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可惜他没看到我做官,还真是遗憾呢。”

      想不到说来说去,话题竟然转到了这里,高僧逐渐放下了对大司乐的怀疑,他甚至安慰道:“节哀顺变。”

      “好人死后会荣登极乐世界嘛,或许…”他指了指天,“他已经看见了。”

      高僧点点头表示赞同,虽然他自己都不确定极乐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窗外人来人往,小叫花子和仲明似乎在玩什么纸鸢,两个人都吵嚷着对方的难看。

      大司乐贪恋着这种声音,一种代表着祥和的声音,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对高僧道:“我叫淳,本姓涂山,那位恩人姓薛,所以给我取了个俗名,薛淳,大师直接叫我阿淳就好啦。”

      这是高僧第一次知道赤狐真名,对着薛淳明亮又赤诚的双目,道:“绮轩。”

      薛淳歪头,像只看见新鲜事物的小狐狸。高僧以为他没听懂,又道:“我叫绮轩。”

      “我知道呀,您的名号早就名满天下了!”

      这次换来高僧微微一愣,然后竟生出几分笑意,

      “不一样的,这样我们就算是正式相识了。”

      大司乐听后又性情了,他端起茶杯,“绮轩兄,干了这杯茶!”

      薛淳与高僧一见如故,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自报姓名之后,便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从狐族趣事聊到了人间琐事……

      “不过大师你真的好厉害!我在东都那么久,没有一个法师发现我不是人类,你到底几岁啦?”

      他的赞美不是假的,干干净净,不参杂一丝谄媚,饶是绮轩听过许多赞美,这次也不禁有些难为情,其实他起初怀疑薛淳并不是因为他身上有非人的气息,而是在人间很少有那样好看的皮囊。

      茶过三巡,棋盘上的棋子不知变换了多少回,翼州城今晚的重头戏好像才刚刚开始,大温朝喜好祭祀,无论旱灾,虫灾亦或是山洪爆发,哪怕只是一次春耕,都会进行祭祀。

      因此,祭司舞很受欢迎,茶楼正中间有个台子,舞者带着面具,挥舞着长剑,引得一众客人拍手称赞。

      薛淳堪堪欲睡,却颇为自信道:“他舞的不对,我会。”他说的声音不大,只有他和绮轩二人能听到。

      绮轩道:“你何时学过?”他是想问,薛淳是在何时何地与何人求教过这祭司舞。但在薛淳的耳朵里好像变了味道。

      薛淳道:“你不信?”还没等绮轩回答,待那边的舞者退场,薛淳纵身一跃,落到了戏台上。

      “今日这舞送给……东都来的绮轩大师。”

      众人不明所以,只知道大司乐当时,长剑出鞘,一柄剑花挽的十分漂亮。

      他从自己的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倒进酒樽里,然后左手端酒,右手持剑,一杯酒,敬的是皇天后土,是十方诸神。

      乐师奏响了音乐,唱起了唱词。

      ……

      盂兰盆会,狐仙舞剑,当时的模样,绮轩千百年过后都未曾忘记。

      一月前,东都皇城。

      “大王,图南,汝水等地出现旱灾,各地官员请求朝廷能发放些粮食过去。”当朝大司农的这一句话让龙椅上那位思绪游离到九霄云外的的天子有些不悦,先帝驾崩,这位新天子上任不过两年,确是样样都不如前者,他一只手撑头,斜靠着,挥了挥衣袖,不耐烦道:“想要就给他们。”

      大司农着实有些委屈,这请求赈灾的折子递上去快半月了,也不见个答复,最近几日天子又久不上朝,多次求见也被拒之门外。

      今日天子能上朝已是万幸,大司农趁机道:“汝水的旱灾最为严峻,需五千石,其余两地各三千五百石,共计一万二千石。”

      大司农说完,温王便陷入沉思。

      毕竟这一万二千石对于如今的大温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就在温王犹豫之时,龙椅下,一个白眉白发的老人站了出来,瞧着模样已年近花甲,他虽为宦官,但在这满朝文武百官面前却丝毫不怵,一口尖细嗓音仿佛要发号施令。

      此人便是大温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大太监高坚。

      “大王,老奴有话要说。”

      “高公公请讲。”

      “今年旱情严峻,粮食实在稀缺,远在边关的将士们也需要补充粮草,再说,这盂兰盆会在即,粮食更是供不应求呀。”

      高坚话音刚落,大司农便厉声质问:“高公公这是何意?难道这赈灾的粮食便不批了吗?!”

      高坚特意提起盂兰盆会,是意有所指,满朝上下谁人不知盂兰盆会过后不久,就是他的寿辰,寿宴的排场甚至比盂兰盆会还要盛大。

      “大司农别急,咱家倒是有个好办法,说到底,汝水等地出现旱灾,皆是因为不下雨,可是眼下不过才七月,离秋收还有段时间,只要搭祭台,一切都还来得及。”

      高坚话音刚落,文武百官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祭台求雨是从前朝开国就保留下来的传统,或许可以一试。”

      “可是…这太耗费时间了…”

      大司农冷哼一声,道:“来得及?你能等,灾区的百姓却不能等,地方官员来报,当地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他此话一出,文武百官皆噤了声,高坚却不以为然,“大司农这是糊涂了,甘露本是天神的恩赐,神明向来喜怒无常,按我朝规定地方官员每年都应未雨绸缪,囤粮修坝,怎么今年就饿死人了呢,依咱家所见,倒是应该好好查一查,粮食都进了哪些官员的口袋。”

      他双手高举,朝天子作揖,又道:“不然每次出现旱情,都要伸手找朝廷来要,那岂不是要把国库掏空了?”

      “你!”大司农已然是怒火中烧,有几名大臣想要替他说几句,却被龙椅上那位打断,“公公说的有理,孤能给一次,却不能给千次万次,众卿,可有别的办法。”

      空旷的大殿上无一人说话,想来他们也许早就料到,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结果,现如今,大王的心里只有那位九千岁而已。

      满朝文武百官低头沉思,就在大司农还欲争取之时,寂静的大殿之上突然传来一人的笑声。

      “呵。”

      这声音着实清晰,自然也引起了龙椅上那位的注意,敢在朝堂上发出如此轻蔑笑声,自温朝开国以来还是独一份儿。

      温王失了颜面,怒道:“大殿之上何人无端哂笑?”

      众人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此人竟然是新上任的大司乐——薛淳。

      薛淳站在大殿上,一袭红衣,朝着天子朗声道:“大王,咱们大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宦官干涉朝政了?”

      大臣们都在心中替他捏了一把汗,心道这大司乐年纪轻轻,刚入皇城怕是不知晓九千岁在大王心中的份量,敢说这种话,当真不要活了吗?

      想来高坚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如此放肆,嘴角一时僵住,又很快恢复正常,“在朝堂上疯笑,是对大王的大不敬,来人,拖出去鞭刑四十。”

      “要打我可以,只是,臣还有话要说。”

      这大司乐虽是个文官,可力气却大的很,愣是谁也拉不住他。

      “不久就是盂兰盆会,盂兰盆会,应乐善好施,以报答祖先恩德,若是在这时对此事置之不理,恐怕违背了天意,影响自身是小,但若是牵连到了祖先,祖先不肯再庇佑后人,那便是大事了。”

      王朝根基稳固和一万石粮食孰轻孰重?

      最终在一众大臣的劝说下,温王准了大司农的请求,不过,只批了一半。

      可薛淳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冲撞了高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天下了朝后,他便被发配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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