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转世都英年早逝》汝喃某

27、一柄折扇，戏子头冠（六）

　　女人长着一张尖尖的瓜子脸，个子比红袖要高一些，薛淳被推进店内，开门见山：“般若。”

　　女人一直曲着膝，低眉颔首，“请跟我来。”

　　薛淳跟着她进入了一间屋子，光滑的墙壁上挂着几副制作完成的般若面具，就像地狱中的恶鬼。

　　狰狞的面孔把红袖吓了一跳。

　　“抱歉，吓到你了。”女人一如既往如机器一般没什么表情，她从墙上拿下一副面具，递到薛淳的手里。

　　因为薛淳是坐着的缘故，女人的腰弯的更低，这个角度让薛淳看见了她微微敞开的衣领，白色的里衣下面似乎遮盖着什么东西，像是纹身？

　　兴许是因为刚刚红袖的尖叫有些失礼，女人在薛淳端详面具时，语气有了一丝人气儿，“能面的制作工序很复杂，由专门的“面打师”制作，从选材切割，雕刻上色，每一个步骤都不得马虎，‘点睛’更是重中之重。”

　　薛淳点点头，“制作工艺的确很精湛。”

　　见薛淳这样说，女人像是找到了一位知音，“不知道客人知不知道般若背后的故事。”

　　薛淳知道，但也顺着她的意点点头，“愿闻其详。”

　　“般若来源于平安时代的一本书，书中主人公光源氏有一位情人叫六条御息所，她出身高贵、才情出众，却因为嫉妒光源氏的正妻而产生了强大的怨念，她在梦中灵魂出窍，化为怨灵去纠缠、折磨光源氏的正妻，最终导致了正妻的死亡。不过，在后世演绎中，被丈夫或爱人抛弃背叛的女子在极致的怨念悲愤与嫉妒中，就会化为般若。”

　　“当然般若面具的来源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个。”

　　“倒是个有趣的故事。请问，这城中除了我们还有什么人对这些面具感兴趣的吗。”

　　“不记得了，不过，都是些像您一样的贵人。”

　　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家店的采光并不好，半开的窗子阴影投射进来，让女人尖瘦的脸一半隐藏在黑暗中，薛淳只能看见那张脸的下半部分露在光亮中，从鼻梁到下巴。

　　看不出一丝表情。

　　“这里一点都不好，咱们还是去百货大楼吧。”

　　薛淳没什么心思逛百货大楼，但看红袖一路上就张罗着要买这买那，也干脆暂时不去想其他事，叫了司机和随从一同进了百货大楼。

　　.
　　大年初七这天凌晨，城外传来几声枪响。

　　这事一大早就传开了，搞的人心惶惶，不过这里到底还是主城，要比其他地方要安全的多，人们念叨几句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薛淳此时就坐立难安了，一个瘦小身影一路小跑进来，薛淳道：“红袖，打听到了吗?”

　　红袖道：“打听到了，听城门口算卦的老头和报社那边说，城外有一伙土匪，好像是和咱们的官兵打起来了。”

　　“那祁将军呢？”

　　“祁将军也去了的，天没亮就走了。”

　　薛淳有点担心，“怎么去了这么久。”

　　红袖是个急性子，说话向来口无遮拦，“是啊，这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呢，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要是祁将军没来，那约定就算不得数了。”

　　薛淳此时不在乎祁九还能不能赎他，他更在意的是祁九会不会有危险，毕竟祁九若是没了，涂三该怎么办呢，他安慰自己，一群土匪而已，祁九应该对付得了。

　　在焦急的等待中，时间似乎变的格外漫长，一直这样等到了晚上都没有听到半点消息，薛淳觉得自己好像要石化了。

　　今晚禅月居内有许多人，周五爷就坐在正中间，来听戏吃饭的人一如往常，凌晨的那声枪响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闲情雅致。

　　一场戏落幕，轮到薛淳上台了，他唱的是涂三的成名作，唱功没变，但涂三壳子里的薛淳却一直心不在焉。

　　也难怪薛淳会这样，从凌晨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七个小时了，祁九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

　　他心不在焉的唱完，正要下台，门外便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好多人啊。”

　　薛淳没有办法忘记那个场景，那个人浑身是血，浑身上下透着杀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见此情景，那平时如□□一般的打手们罕见的没敢阻拦，围观的人也都离他远远的，生怕那人动怒，自己被牵连其中。

　　众人只见一伙人训练有素的走进了，将几个貌似很重的箱子被放下，抬箱子的人把盖子打开，然后一层一层的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浑身是血的祁将军站在周五爷面前，不卑不亢，站的笔直，眼神情不自禁瞥向台上的人。

　　因着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规矩，二人讲话时以坐着的一方为尊。

　　这周五爷早已习惯旁人站在身前回话，可是眼下他居然站了起来。

　　“祁，祁将军，您这是……”

　　“涂三的赎金，现在，该还他一个自由了。”

　　祁九说完，全场哗然，有人窃窃私语，“看来外界传的没错，祁将军当真重金赎一个戏子?！”

　　“这有什么稀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若有人重金赎我，我必当以身相许。”

　　这些话自然也被周五爷听了个全，他眼下若是反悔也不能了，那钱就放在那也不叫人去点，只是干笑道：“好，祁将军说到做到，从今日起，涂三与禅月居再无瓜葛。”

　　周五爷居然真的答应了，这一点在薛淳的意料之外，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下了台，怎么跟着祁九离开的，他只记得他们离开时，那些人在祝他们百年好合。

　　他怎么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这样开明了，不过想了想，或许戏弄的成分多一点。

　　“你受伤了?”车子行驶在通往祁将军府的路上。

　　薛淳与祁九二人坐在车子后排，祁九也知这一身血腥味太重，他把外套脱了扔到车子后面，解释道：“这些是别人的血。”

　　薛淳问：“那群土匪的?”

　　祁九深吸一口气，看得出他有些疲惫，此时的他很想抽根烟，“不只，今天凌晨，城外的一伙土匪挟持了官兵，抢了军火和军粮，还杀了我们好多兄弟。”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把头低了下去，薛淳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知道他一定很难过。
　　“节哀。”他说。

　　对方嗯了一声。

　　车子里并不暖和，冻的薛淳鼻尖凉凉的，他忍不住搓手，祁九问：“很冷吗？”

　　“有点。”

　　他说完，就见对方把手覆盖到了自己手上，祁九的手比涂三的要大了一点，那双手常年舞刀弄枪，虎口处以及指尖上都有一层薄茧，再加上经常风吹日晒，实在是不光滑，但很让人心安。

　　薛淳内心想挣脱，但他放弃了，然后便听祁九道：“北方就是这样，一到冬天就能冻死人，以后……”

　　这样的语气薛淳竟然听出几分温柔，好像与刚刚那个浑身是血的祁将军判若两人。

　　祁九顿了一下，像是在纠结。

　　薛淳问：“以后什么？”

　　“以后去南边吧，等世间太平的时候，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
　　回到祁将军府的时候，薛淳意外的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位老人，老人头发花白，看起来估计有七八十岁了，但眼神明亮，看着身子骨十分硬朗。

　　此时正坐在藤椅上，指挥着一个少年用杆子打树上的柿子。

　　少年看起来和红袖差不多大，额头前有几缕碎发，再配上他那张略显青涩的脸，让他整个人十分清爽。只是这孩子年纪轻轻却是一副面瘫脸，整个人冷冰冰的。

　　他想起来，眼前的少年就是那晚驾着马车进城的那个。

　　老人察觉到来了人，立马站起身来，道：“哟，回来了。”

　　祁九点点头，示意正在杆打柿子的少年停下，转头对薛淳道：“这位是钟老板的爷爷，也是钟家真正的掌管人钟康寿，刚刚打柿子的这位是他的重孙，钟须有。”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薛淳像是解锁了新的角色一样，将这两个人物和整件事串联起来。

　　“涂先生太客气啦。”

　　互相寒暄后，祁轩怕人饿着，便说：“吃饭吧。”

　　老人是个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的馋虫，一听要开饭了，忙不迭的跟着他们往饭厅走。

　　晚饭吃的是铜锅涮肉，清水汤底里面放着葱姜和几颗红枣，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

　　“这一次敌军吃了败仗，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依然还有近一步攻城的打算，我们依然不能松懈。”祁轩将几颗青菜放入锅中说道。

　　钟康寿囫囵吃了一大口涮羊肉，砸吧嘴满足道：“来就来喽，来了我们就打，我的儿子和孙子都上了战场，虽然没有活着回来，但等到把敌军都赶回他姥姥家的时候，这功劳也有他们一份，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儿。”

　　说完就夹了一粒花生米，然后就着小酒喝了起来。

　　“您说的是。”

　　薛淳表面吃着，实际上他们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落下，原来钟家的人几乎都死了，难过会沦落到让一个草包废物当家，他借着话的缝隙道：“祁将军和钟老先生很熟?”

　　钟康寿语气有些炫耀，“当然熟，我们可认识上百年啦。”

　　祁九道：“钟老喝醉了乱说话呢，钟老爷子管家的时候给我们捐了不少物资，时间久了大家就熟了。”

　　薛淳点点头，他知道祁九没说实话，他们真的认识了上百年，“原来是这样，钟家还真是令人钦佩，在下敬您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小先生也是吾辈楷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