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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番外五:卞世光篇 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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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光七年,冬,赣州城外沿河县。
这是一处偏僻荒芜的村落,却因宏光帝沿用白清兰留下的十七条政策治理,境内治安井然,百姓安居乐业。
日子虽算不上富庶,却人人安稳度日、康健无忧,一派清平盛景。
今年的雪纷纷扬扬,夹杂着冰雹砸落,噼里啪啦地撞在屋舍上,声响清晰。
午后时分,冰雹渐停,雪势也转小,唯有寒风在天地间呜咽不止。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人群中,独有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积雪里脚步踉跄,一步步缓缓前行。
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形佝偻,一头半黑半白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身后。
行至一处转弯口,旁侧一户人家门前,一位白须白发的老翁正踩着凳子,张贴春联。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春联、剪喜字,这老翁正是向巍。
自虞暥登基称帝,素来敬佩向巍的为人,非但没有革除他的官职,反倒赐予了优厚的待遇。
向巍抬眼望见来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开口问道:“世光,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向巍口中的世光,便是卞世光。
当年梅磬用烛台将他打晕,等他再度醒来,已然身在马车之中。
车里坐着他的母亲卞伊氏、妾室慎儿,还有女儿卞雪。
彼时梅磬并未想取他性命,只是给了他与家人一条生路。
他本想厉声呵斥赶车的小厮调转车头返回邑都,可话到嘴边,终究是犹豫了。
他看着女儿卞雪,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正怔怔望着他;再瞧身边年迈的母亲,以及柔弱无依、无人照料的慎儿,心头终究是割舍不下。
可时至今日,他也未曾分清,自己究竟是舍不得至亲之人,还是终究贪生怕死。
少年时意气风发,满腔热忱,总爱逞一时之勇,轻狂无畏,口口声声说不惧生死。
可当真的直面生死咫尺之距,人心深处,又怎能毫无惧意?
于是,卞世光选择了留下。
马车一路颠簸,将一家人载到了朝云城。
虞国亡国之后,天下大乱,各地起义频发,朝廷派兵镇压,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卞世光也带着母亲、妻儿,踏上了流亡之路。
战乱之下,遭殃的从来都是寻常百姓,多少人家破人亡,被迫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卞世光一家亦是如此。
流亡第二年,卞伊氏年事已高,终究熬不住颠沛流离的苦楚,撒手人寰。
彼时战火纷飞,家境贫寒至极,卞世光连一口棺木都置办不起,只能用一张草席,草草将母亲安葬。
第三年,慎儿在流亡途中身染重病,无钱医治、缺医少药,最终在贫病交加中离世。
接连痛失两位至亲,卞世光悲痛欲绝,整个人骤然苍老了许多。
慎儿与卞伊氏走后,世上便只剩女儿卞雪与他相依为命。
那些日子,每当夜深人静、卞雪熟睡之后,他总会独自躲在角落,无声落泪。
满心伤痛之中,女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每逢四大鬼节,卞世光便会带着卞雪,前往母亲与妻子的坟前上香烧纸,对着两座孤坟痛哭流涕,难抑悲戚。
流亡第四年,年幼的卞雪不幸染上肺痨,药石无医。
为了救下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卞世光苦苦支撑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沿街乞讨、代写文章、出卖苦力,拼尽全力挣钱求医。
他本是文弱书生,体力活于他而言苦不堪言,可为了女儿,再难的苦楚他都咬牙扛了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年少的自己何其愚昧。
彼时他出身商贾之家,家财万贯,从不知民间疾苦。
梅磬上书变法改革,触动了商人阶层的利益,他便一味反对。
如今沦落民间,他才深知挣钱之难,才懂乱世之中,百姓命如蝼蚁,轻贱不堪。
卞世光满心苦涩,只觉自己当年读死书、死读书,终究是被书本困在了虚妄之中。
他拼尽一切,勉强维系着卞雪一年的医药开销,可终究没能留住女儿。
那年盛夏,卞雪还是没能挺过去。
卞雪弥留之际,卞世光紧紧握着女儿冰冷的手,失声痛哭。
卞雪却抬起颤抖的小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爹爹,别哭。雪儿看见娘亲来接我了,我能和娘亲、祖母团聚了。”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风里,卞雪彻底没了气息。
卞世光抱着女儿冰冷的身躯,哭声震天,肝肠寸断,悲凉的哀嚎响彻四野。
卞雪走后,卞世光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每日如同行尸走肉,在空荡的街巷里游荡,再无归处。
后来天下安定,虞暥平定乱世,开创了太平盛世。
卞世光依旧四处漂泊,走遍山河万里,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家。
辗转之下,他来到赣州,遇见了向巍。
向巍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旧友,也曾听闻他昔日的事迹——当年他身为中书令,为抵御匈奴,曾散尽家财、招兵买马,一心为国。
得知卞世光的凄惨遭遇,向巍日日陪在他身边开导劝解。
春日里,两人泛舟湖上,饮酒论诗;夏日里,共赏荷塘清景;秋日里,漫步稻田,闲谈农事收成;冬日里,围坐炉边,煮酒闲话,日子倒也安稳。
一晃三年光景匆匆而过。
如今的卞世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为民请命的中书令,只是一个痛失所有、孑然一身的中年人。
这日,他并未回应向巍的问话,只是沿着乡间小道,一步步慢悠悠地往前走。
三载同行心与共,一朝歧路各西东。
浮生本是天涯客,人自归程路自通。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途与前路。
向巍见状,未曾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落寞的背影,送了他最后一程。
湖水冰冷刺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清寒彻骨。
湖中心,一艘简陋小船缓缓前行,船舱堪堪遮住漫天细碎的落雪。
卞世光依旧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独坐船头,手中握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水中,漾开层层浅浅涟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