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别吵了 ...
-
第6章:别吵了
雁城城门前的事,一夜间如过江之风般传遍大街小巷。
官兵赶到的时候,家仆奴才被人绑在地上不得动弹,旻府母女死状凄惨,一剑穿破母女二人当场殒命,至于尚有一口气活着的旻父,因缚心茧残害人命一事,状纸如雪花般落在官府书案上,人证,物证,一一呈上,旻府一夜间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但当夜的事,百姓们传的沸沸扬扬众口铄金,有人说,旻家这是给女儿续命遭了报应,喜欢的男子是死去的宋问天的厉鬼所化,若非侠女揭穿真面目,旻府蒙在鼓中,百姓也不知竟有伤天害理的邪乎东西,真是害人终害己。
也有人说,两人是一丘之貉,都是黑心肝的,最可怜的是无辜枉死的人,好事的不乏多有,摸着旻府从前种种竟扒出,旻父旧友满门灭门旧案多有疑点,可惜无凭无据,寻不着人,临县官府收到雁城大人的书信,带兵赶来雁城重查旧案。
蒙尘的旧案,拨云见雾,旻府门前贴上封条,签了卖身契的家丁问话后,发卖的发卖,做牢砍刀的带进死牢,门庭萧肃,再无旧主。
说书人也涂个热闹写了个冷僻的戏本子,名为《两相错》
——错爱人,错信人,错婚嫁,错姻缘,错生死,错悔悟,错别离。
至于
——南风先生。
男风馆里并无此人,更是杳不音信。
医馆内,郎中正给女子号脉,眉是越皱越紧,胡子是越捋越少。
林鹤白看的无奈,“大夫,都号了半个时辰了,茶水都冷了三盏,怎么还没好啊?”
此时他这张脸白嫩的小脸回到原身,没有精明的算计气,反倒生了三分醉人的桃花香,七分纨绔骄纵的浪荡子。
郎中不应林鹤白的话,翻出针包,取出银针在烛火下炙热,扎进虎口。
沈千铃疼的猛一抬,“呼,大夫,我就受了点皮肉伤,还扎针,疼死我了。”
郎中气的吹胡子瞪眼,指着她道:“气亏血虚,筋脉错乱,心脉受损,积劳成疾,旧伤迟早得犯,你说说,我先给你治哪个?”
“严重吗?我感觉还好啊,啊!”
沈千铃说话间,郎中的火针扎了在头顶,痛的她拔高音调。
林鹤白闻声只觉浑身痛意,转头搓着胳膊,上下牙恶寒的打架。
郎中把银针浸上药童磨好的药汁,手上灵巧的捋起她的衣袖,继续施针,“外墙中虚,你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硬逞强的迟早死的早,你看看,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真把自己当铜墙铁壁一样磋磨了啊!要是嫌命短,去菜市口找刽子手赶紧抹了脖子,早死早投胎。”
一番话下来,沈千铃被数落个遍。
药童将林鹤白请到外头坐着,端着点燃的线香放在桌上,小手麻利的帮沈千铃解了衣衫,卷起中衣露出腹部腿上伤处,青紫的淤青是最轻的,最心惊的,是离心口半寸的旧疤,郎中拧眉,扎针的手微微颤抖。
她身上唯一好的皮肉只有脸了。
郎中:“我看你年岁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年纪轻轻的折腾出一身伤。”
沈千铃道:“我跟着师父学武功,有伤很正常,你看着重,其实就跟破了皮,像马蜂蜇了一样疼,不过,药郎中,你这儿有没有可以强身健骨的药,最好像铜墙铁壁样,刀枪不入。”
药郎中脸黑如炭:“你当我是道观里的许愿池,来个,灵验一个,我儿时跟着父亲学医,再大些跟着医修学了数年,才到现在坐馆,足足用了十年,一尺冰,三日寒。”
是了,很苦。
沈千铃在雁城医馆打听了个遍,真正入医修即使翻遍整个南越真正有名的屈指可数,药郎中因为根基稳扎稳打,也得了机缘遇到个医修学了几年。
沈千铃问:“药郎中,你的师父呢?”
“研发治疫病的药,他自己试药,药成了,倒是把自己给送走?。”药郎中说的干脆。
“......”
难怪医修和药修少之又少。
“不过,你的伤好治,至于筋脉错乱,我救不了,”药郎中叹息,望向桌上燃尽的线香,“少用丹田内力,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言罢,药郎中取下银针。
她不用丹田内力,只一味的打打杀杀和莽夫有什么区别,她护不住自己,更不护旁人。
“不行。”沈千铃果断拒绝,她起身系上衣衫,“只要死不了,那就还有办法。”
郎中摩挲着银针,“我听师父说过,有位医修在北地一带,此人性情古怪,身居深山,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踪迹,有没有缘,看你自己的运气吧。”
“谢谢,至少活着的盼头了。”
沈千铃点头道谢,她垂眸看到自己的双手,
推门出来时,门外坐着正剥着花生闲谈的林鹤白和木蓿。
林鹤白见沈千铃出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笑吟吟的上前:“沈姐姐。”
沈千铃点了点头只当默许。
林鹤白想,要是直呼名讳依她的性子会不开心,叫道长,女仙这些又客气又疏离,显不出他的热络的心思,思来想去还是问了木蓿。
木蓿说,“一声姐姐半个友,再亲热些的叫姐姐,都不会觉得膈应。”
沈千铃看向木蓿,“身子好多了?”
“嗯,”木蓿点了点脑袋,两只毛茸茸金棕色的耳朵一时没收住从斗篷底下差点露出来。
沈千铃走到她面前手轻轻拂在头顶,虎耳幻成耳朵,“化形术好好练。”
木蓿摸着耳朵,圆圆的杏眼完成月牙,尖锐的小虎牙微微上扬,“沈师姐,好厉害啊,我学了好久最多只能控制身形半个月,身子一差就打回原形。”
林鹤白双眼微眯,“咻”的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躲到沈千铃身后,小声确认低语,“她……她是妖怪?!”
“怕了?”沈千铃笑他,“你阳气弱,容易召来邪祟妖怪惦记。”
“怎么可能!”林鹤白扯着沈千铃衣袖辩解,“我原阳尚在,而且你瞧瞧,这胳膊,这腿,这肌肉。”
边说,林鹤白边卷袖子露出四肢,白的像嫩白豆腐的皮肤,松散的皮肉包着骨头,微微有点形的还是撑在骨头上的肉。
木蓿无情打击道:“像褪了毛的白斩鸡。”
此言一出,林鹤白深受打击的就差呕出口老血。
他好歹风流倜傥,家财万贯,扬州第一公子哥儿,到了木蓿这成了脸能看身子五脊六兽的白斩鸡!
林鹤白整个人情绪颓然的埋下脑袋。
沈千铃宽慰道:“审美不同不用迎合。”
木蓿解释道:“我喜欢膀大腰圆,身高九尺,能抗动一座山的男子,林公子才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在扬州水乡有很多姑娘喜欢的。”
木蓿的话怎么戳心窝子怎么来,沈千铃心有无奈,借着饿了的由头扯着两人去吃臊子面。
到了吃饭的地方林鹤白还是颓然,沮丧,魂不守舍的望着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难以下咽。
“怎么不吃啊?”木蓿嗦着面问。
林鹤白放下筷子,叹息道:“食难下咽,索然无味。”
“面很好吃啊。”木蓿放下一碗,问伙计要了蒜瓣,在手心里打个圈的功夫,搓掉皮,剩下白嫩的蒜瓣。
林鹤白看了眼木蓿面前摞成小山高的空碗,再看看沈千铃前头两个空碗,嘴角抽搐的找沈千铃低语,“沈姐姐,我看木蓿廋小的身板,食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沈千铃吃完面正忙着辫坠子,抬起头来道:“饿了几天,多吃点很正常。”她叫住还要再叫加面的木蓿,“歇歇胃,晚点吃些零食,一下撑坏肚子又得喊疼。”
木蓿委屈巴巴收回手,顺手拿走林鹤白买给沈千铃山楂糕,大口吃下酸甜可口。
木蓿的目光好奇的落在沈千铃手上编好的玉坠,“沈师姐,这是护身法器嘛。”
“嗯,”沈千铃点了点头,打下最后一个死结,“剑会上得来的法器,放在储物袋里又不常用。”
剑会年年比试,拔得头筹的弟子会得些高阶法器,沈千铃得来的法器称手的拿着自己用了,至于一些不常用的放在储物袋里吃灰。
护身玉坠是块刻貔貅戏珠的图样,沈千铃薅了木蓿掉的胡须编在红绳里头。
住在百姓堆里吃香火的要数年熏陶才能开灵,野兽猛禽要百年之久,前者开灵早,后者物竞天择,自身修为甚高。
至于木蓿模样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修为百年,灵智算中阶妖兽以上,邪祟妖兽不好轻易近身,做个护身符带身上正好合适。
“别丧气了,这玉坠送你。”沈千铃把玉坠递给林鹤白,“护身用的,别碎了。”
林鹤白双手捧着接过,玲珑剔透青玉落在手心还有余温,他耳尖微红点头谢过,他暗戳戳道:“木姑娘,你看沈姐姐对我多好。”
木蓿翻了个百眼,“哼,师姐对你好一点,身后狗尾巴就藏不住了。”
林鹤白不服的轻哼出声。
双方焦灼,把沈千铃挤在中间。
沈千铃无奈左右哄着两个年岁比自己小的,两方都有性子,脾气是前脚来后脚去的。
“对了,木蓿下山是因为剑会大比吗?”沈千铃问。
“不是,我是陪小师叔下山的,走到半路肚子饿了嘴馋吃了点红烧肘子,有个姐姐请我吃了十个大肘子!越吃头越昏之后便没了意识。”
林鹤白不信,余光扫到空碗,又不得不信。
木蓿想着,“再醒来,就……差点被活埋了。”
木蓿是苍穹宗三长老的弟子,师父进阶到化神期中期时常闭关修炼,诸多事物交给同门长老处理,至于她这位弟子交给宗门最小的长老连樾带着。
连樾此次下山本是回家祭拜双亲,哪料到她一时贪嘴误了正事,至于小师叔,木蓿更是抛到九霄云外,忘得彻底。
沈千铃问:“那小师叔呢?”
“哦,对哦,小师叔呢?”木蓿恍然大悟,火急火燎的起身一溜烟朝下榻的馆驿奔去。
林鹤白:“……”
沈千铃:……
身后的两人撵上木蓿去的馆驿,路上与两位卖胭脂的女子擦肩而过。
小翠似有所感回头看去,行人匆匆,远去的人影忽影忽现。小竹拍了拍小翠的肩,延着视线看去,“小翠姐姐,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吧。”
小翠回过神,牵着小竹朝前走。
最好,不要再见了。
小翠想。
厢房内,木蓿把桌椅床褥翻了个遍,满地狼藉,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她心虚的坐在地上,敲着犄角旮旯寻道:“小师叔,小师叔!”
房内寂然,落针可闻。
沈千铃赶到时,木蓿扑簌簌的落泪,“小师叔找不到了。”
她轻声叹息,身旁的林鹤白来了精神,“多大人了,还能走丢,该不会为了找你,人生地不熟的被抓去做壮丁了吧?”
木蓿气鼓鼓的踩了林鹤白一脚,“小师叔会武功,才不会被抓去做壮丁,要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抓过去,跑也跑不远!”
沈千铃夹在中间被吵的脑壳疼,耳朵嗡嗡直鸣,她着实受不住逃出门去。
林鹤白痛的嗷嗷叫,见木蓿不讲理,他一卷袖子,憋得脸红脖子粗,“好男不跟泼妇斗!”
“你!”木蓿被惹急眼了回怼道:“我是泼妇,那你就是无赖,二棍子!”
两人吵吵嚷嚷一阵,嘴皮子磨干嗓子冒烟都没人劝阻,林鹤白捂着喉结,小饮口茶只觉嗓子“滋滋”冒烟,吞咽痛的张不开嘴,对面的木蓿也好不到哪里去。
连日来折腾加上身上的伤还没痊愈,一张嘴就是猛烈的急咳。
但,好像少了一个人。
林鹤白转头左右查看,问:“沈姐姐呢?”
木蓿一愣,摆了摆手道:“她好像走了。”
“......”
废话。
沈千铃仰头望天。
正午当头,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官驿里两个不讲理的吵来吵去,与其劝以和为贵,不如比出些胜负,省的因为一点小事计较的挑梁子。
她拿着蒲扇顶着毒辣的日头到雁城东街。
因着旻家被官府查抄,东街几家门面铺子被查封后没几天,等着判决下来转卖铺子少说小半年的时间,当地刺头的乞丐见官差把铺子里东西物件拿了个干净,他们这才壮着胆子。扎堆住了进来安生,官府现下也没空管一群泼皮。
沈千铃路过,即使光天华日下,他们眼里汹涌的欲望更是肆意张狂的打量着。
她默不作声的走过,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直到转进逼仄小巷,几个乞丐悄咪咪跟了进去,破烂的外衫解开,坦胸漏腹,巷子茅坑臭气熏天,苍蝇乱飞,就是不见进来的人影。
可恶,人去哪儿了?
“在找我吗?”
乞丐闻声抬头,就见沈千铃双手撑身,双手双脚扒在墙头上,她纵身跳下,不等来人喧喝她扬脚将跟来的乞丐踹去两脚,乞丐避开攻势港站稳抬腿的功夫,那脚下正踩着的西瓜皮,害的他人仰马翻,他吓得扯着后头的乞丐胳膊,身后的乞丐受着牵连,一骨碌人仰马翻“噗噗噗”摔进茅坑,铺天盖地的恶臭味熏得头昏眼花。
沈千铃出来的早,不过里面的场景真是不堪入目。
她走到珍宝阁前,遇到正乞讨的小乞丐。
小乞丐抬头见到沈千铃一脸兴奋又急切道,“道长姐姐,你来了,我找到你说那个瞎眼的男人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人在哪?”沈千铃问。
小乞丐扣了扣脸上结痂的伤口道:“桃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