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取GB》疯江肆水

19、【伏魔】03 听话

　　名录呈到案上，刹离闭着眼，没有翻开。

　　影策会意，道：“回帝君，内务府拟出的八位人选里，有三位的家族与妖界有暗中往来。最干净的一位是崔氏嫡女，祖上三代都在魔界朝中任职，查不到妖界的影子。但另外两家……”
　　“说。”
　　“云氏。云氏的商队在近三年内，有十七次途经妖界边境时‘误入’妖界境内，停留时间最长达半月。每次回来，货不对账，银钱对不上。还有一个人，云氏的二公子，三年前曾失踪过两个月，对外说是外出游历，但据暗桩回报，他出现在妖王宫中，住了一个月。”

　　刹离睁开眼，眸光冷了下来。
　　“另一家呢？”

　　“季氏。季氏的问题更大些。季氏老太君的一支嫡系血脉，三百年前曾与妖界通婚，虽然后来被逐出族谱，但那一支的子孙至今仍在妖界。季氏这些年表面上与那一支断了往来，可去岁妖界那边送来的一批货里，混着一卷密信，是季氏老太君亲笔所书的……”影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内容是关于帝君您这些年的身体耗损，以及封印的事。”

　　刹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怪不得妖界这三年打过来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从前还知道收着分寸试探，如今像是算准了孤撑不了多久似的。”

　　影策垂下头，不敢接话。

　　“崔氏呢？崔氏有什么问题？”
　　“崔氏……崔氏干干净净。崔氏嫡女是八个人选里唯一一个与妖界毫无牵连的。但也正因为太干净了，反倒有些奇怪。不过，崔氏老太爷是文臣之首，素来主张与妖界议和，若说崔氏暗中与妖界有染，倒也不是不可能。”

　　刹离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把崔氏单独拎出来，往后压。立后的风声先放出去，就说孤在云氏和季氏之间犹豫不决。让那两家自己先动起来。”
　　“是。”
　　“另外，东……苍梧那边的路，让人盯着。九鸢脾气急，若是在外头听见了什么风声，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待着。到时候拦住她，别让她闯进来。”

　　影策心中一凛：“帝君的意思是……”

　　“从今夜起，整个魔界的边界全部封上。出入皆须帝令。对外就说……防妖界细作混入。”他说完停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孤不想她掺和进来。她那人，知道封印松动的事，头一个就要替孤去死。”

　　影策低声应了。

　　又过半晌，刹离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若她实在要闯，你拦不住，就把这个给她。让她拿着玉符先回苍梧去。”

　　影策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殷九鸢骑着墨戾一路向北，飞出了魔界的地界，徘徊了好几日，最终落在凡间与妖界的交界地带。

　　这里有一片三不管的散地，妖、魔、人、散修混居，消息往来极快，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她独自一人坐在一间粗陋酒肆的角落里，面前的酒碗已经空了三回。邻桌坐着几个妖修，喝得面红耳赤，嗓门大得隔了五张桌都能听见。

　　“……魔界那破地方，撑不了多久了。你知道吧，他们那地儿是当年始魔帝用自己的肉身封印了一片海，才把那些零散岛屿聚到一块，硬生生拼出来的。万万年了，封印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听说，封印已经开始裂了。上次有人在边界一带就看见地底冒黑水，那黑水带着一股腥气，沾到地上草木全枯了，那不是封印漏了是什么？”

　　“啧，怪不得这几年魔界越打越吃力。搁从前咱们妖界哪敢这么凶，如今可算是捡着便宜了。”

　　“听说妖王早早就递了联姻的帖子过去，魔界那帝君要是把自家闺女或妹妹嫁过来，两家结了亲，等魔界封印彻底崩了，妖王念着姻亲的面子，好歹能匀一块地给他们魔界的人落脚。偏那魔帝不识抬举，连拒了七回。”

　　“哈哈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妖王看上的是魔帝本尊，只可惜求而不得啊。”

　　“可惜什么？”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妖修忽然笑起来，“我听说魔帝至今后宫空悬，连个后都没有，届时封印一崩，魔界四分五裂，他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也是，如今这个局面，魔帝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妖王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两全其美。”

　　啪——

　　殷九鸢手里的酒碗一声脆响，被捏碎了。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那桌妖修。那几个妖修被她看得一静，笑声戛然而止。殷九鸢没动手，放下手里的碎瓷，拿桌上搭着的粗布擦了擦掌心的血，起身离开了酒肆。

　　她召出墨戾，翻身上了鸟背，鹏鹰振翅升空，她迎着风眯了眯眼，脑子里翻涌着方才那些话。

　　始魔帝以肉身封印海上之地，汇聚零散岛屿，建立魔界。
　　这件事她从魔源录中看到过。
　　魔界建立之初，那片海域妖物横行，始魔帝以身化阵，将无数碎片般的陆屿钉在一处，才有了如今魔界的根基。
　　万年之期将近，封印松动，她也有所耳闻，但那些仅限于古籍上的记载，魔界朝堂从未正式议论过此事，她也从未在魔界境内感知到任何异样。
　　可方才那几个人说得信誓旦旦，连万年的期限都算得分毫不差，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殷九鸢皱起了眉。

　　她想起这半年来，刹离确实越来越疲惫。起先她以为他是政务繁忙、操劳过度，可如今想来……倘若封印松动，他必定是第一个察觉的人。魔界还能维持表面的稳定，恐怕是因为他一直在耗费自己的魔元暗地里加固封印。
　　他还立什么后？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松口要立后，难道是因为他知道封印撑不了多久了？他打算用自己的命去填那道裂隙，像当年的始魔帝一样。
　　而在那之前，他要给魔界留下一个血脉，一个继承人……

　　殷九鸢深吸一口气，鹏鹰急速掠过云层，她调转方向，朝南面折返。

　　两个时辰后，殷九鸢抵达魔界边界。

　　她远远便看见了一道结界。
　　水幕一般笼罩在天际线上，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墨戾在靠近结界百丈之外便焦躁地低啸起来，不肯再往前飞。

　　殷九鸢翻身下来，独自走到结界跟前。她抬起手，指尖触上那道水幕，试着发力推了推，结界纹丝不动。
　　进不去。
　　她退后两步，抬头望着那道横亘天地的屏障，脑子里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殷九鸢。”她对自己说，“你可真是个蠢货。”

　　.

　　殷九鸢没再硬闯，骑着墨戾沿着结界一路往东飞，花了整整一日一夜，终于在魔界东陲的苍梧封地外围找到一处裂缝，裂缝极窄，像是布阵之人故意留下的缺口，位置隐蔽，藏在两座断崖之间。

　　她从缺口闪身而入，落地时拍了拍墨戾的颈羽，鹏鹰低鸣一声，化作小黑鸟落在她肩头，还没来得及站稳，前方树丛里便走出一个人来。

　　影策，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手里捧着一枚玉符，见她从缺口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殷将军，”影策快步迎上来，躬身行了一礼，“帝君果然没料错！”不等她开口，他继续道，“帝君说，将军若是发现了结界的缺口，一定会从这里进来。帝君让我在此候着，把这个交给您。”
　　他双手将玉符奉上。

　　殷九鸢接过玉符，内里封着熟悉的魔息，确实是刹离的。她攥着玉符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影策。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从封界大阵开启的那一刻，属下便在此候着了。帝君说，旁人来送信将军未必肯信，得属下来。”

　　殷九鸢将玉符收入掌中，魔气漫上去将封禁解开，信的内容化入识海，一字一句浮现在她脑海中。

　　刹离的笔迹她认得。信不长，措辞克制，通篇没有一句软话。

　　前半段是令谕，让她在苍梧封地待命，不得离开封地半步，不得轻举妄动，不得擅闯幽都，不得打草惊蛇。
　　每一条都像是给她戴上的镣铐，要把她钉在苍梧的山林里。
　　殷九鸢越看越火冒。
　　她翻山越岭绕了这么大一圈回来，他倒好，一篇令谕就想把她按住？
　　以身犯险的是他，扛着封印的是他，在幽都那个龙潭虎穴里跟满朝文武周旋的还是他。却叫她待在苍梧，喝茶看山，当个废物！
　　她攥着玉符，信里的字一句句掠过眼前——不准这样，不准那样，全是命令，没有商量。
　　她心口一股火气蹭蹭往上冒，正要把玉符摔了，却瞥见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笔锋明显重了几分，像是写到此处时停顿了很久才落笔。

　　“你是孤留给自己的唯一退路。”
　　殷九鸢的手顿住了。
　　“听话。”就两个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满腔的火气慢慢散下去，散到最后，变成了钝钝的酸。他说过喜欢她听话，喜欢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指哪打哪。
　　她向来是听话的，从前是刀，如今是退路。

　　影策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从脸色铁青到慢慢平复，试探着问了一句：“将军，还去幽都吗？”

　　殷九鸢没答，收了玉符，转身看向影策，目光沉沉：“君上是不是要亲自加固封印？”

　　影策怔了怔：“这个属下不知，帝君未曾提起。”

　　“少跟我打官腔。”殷九鸢的声音冷下来，“封印松动的事你知不知道？”

　　“属下……略知一二。”

　　“那你也该知道，始魔帝当年以自身魔脉封印黑海，靠的就是正统魔脉的血脉之力。如今封印松动，要想加固，只能用同脉之力。整个魔界，正统魔脉只剩君上一个。他若去加固封印，拿什么填？”

　　影策没有回答，但那张素来稳重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沉痛。
　　殷九鸢便什么都明白了。

　　自古以来，帝位传承都需经历一番腥风血雨，人族妖族是，魔族也不例外。
　　刹离当年上位时，骨肉相残、兄弟阋墙，最后活下来的正统嫡脉只剩他一个人。这些年他寡王无后，未曾留下子嗣，整个魔界，纯正上古魔脉的血就他一人。
　　封印若撑不住了，也只能他去填。

　　殷九鸢没有再问下去。影策躬身告退，身影迅速消失在树丛中。

　　殷九鸢没有停留，转身往封地府邸的方向走去。回到府中，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堂中，将玉符反复看了又看。

　　就在这时，空气里忽然泛起一丝波动。一道传音符自虚空中凝出，落下来悬在她面前，符纸泛着淡淡的青色妖气。

　　殷九鸢抬手捏住那符纸。

　　妖气入掌，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女声自符中传出——妖王镜姮的声音。

　　“殷将军，好久不见。本座听说你被你家帝君赶到封地去了？啧，多可惜。本座从前跟你说过的话，依然作数。本座爱才惜才，像将军这样的人，屈居人下当一柄刀，实在暴殄天物。”
　　符纸上妖气流转，镜姮的声音继续道：“魔界的事，本座也不瞒你。黑海封印将裂，刹离撑不了太久。本座的人已经进了幽都，布局多年，这一仗势在必得。本座是真舍不得你，你若是愿意来本座麾下，什么条件都随你开。将军不妨好好想想。”

　　传音符在她掌心里渐渐变淡，妖气即将散尽。

　　殷九鸢忽然指尖一收，将最后一丝妖气纳入掌心。她划破指尖，在传音符残片上落下一道血印，魔气与妖气交缠，凝聚成一道回音。

　　一个字。
　　“降。”

　　她听话，不去幽都找他。
　　可刀出鞘后，只认血，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