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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伏魔】02 偏偏她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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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殷九鸢径直回了将军府。
沉碧跟在她身后,见她一路沉默,脸色冷得骇人,没敢多嘴。
殷九鸢进了正堂,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窗外的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她始终没有动。
她以为那句“立后”只是他情动之时随口说的浑话,当时并没真的当回事。直到今日朝堂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开始推进了。
而推进的那半个月,她正在北境替他杀人。
在北境寒夜孤衾冷帐中,她曾无数次回想那一年。
那年她还不是战神,只是个从角斗场里爬出来的无名小卒。
角斗场是什么地方?魔界处置死囚和战俘的修罗场,活人进去,死人出来。她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那一个。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问。她拖着半条命逃出角斗场,一路踉跄到了折鸾殿外,浑身是血地倒在御阶下。
那时刹离刚继位不久。
年轻的魔帝穿着玄色常服,立在御阶最上面,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力气抬头,只看见他衣摆上的龙纹在日光下晃动。
然后,他走下来,解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想活吗?”他问。
她奄奄一息地点头。
“那就站起来,做我的刀。”
殷九鸢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殷是她在角斗场里的代号,他说鸢是如鹰隼般的猛禽,她是九死一生的鹰,故为她取名九鸢。
从那天起,她的命就是他的了。
后来的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金银、封地、爵位,她什么都不要,但看他的目光却愈发藏不住眼底的渴望。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直到有一夜,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他靠在案边批折子,她在旁边替他研墨,灯花爆了一下,她抬头看他,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没躲。
她也没躲。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按在她腕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问她:“你每晚都来替孤研墨,就不觉得累?”
她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上却还稳着:“臣不累。”
他笑了一声,垂下眼继续批折子,手却没有收回去,一直搭在她腕间。
后来,是一个雨夜。
他留了她,应了她想要的一切。
再后来,他在缠绵悱恻的间隙低声说起魔界的动荡,北边的妖界蠢蠢欲动,寒渊关兵力空虚,急需一员能将前往镇守。
他说这话时,唇还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湿热,像在说什么私密情话。
她听得懂。
他需要她去打仗。
“臣愿往。”她当时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撑起身看她,眼底的神情她看不懂,只记得后来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孤等你回来。”
寒渊之役是她成名的一战。
魔兵三万出幽都,回来的不足百人。妖界联军三十万压境,她带着三万人死守寒渊关四十九天。最后一战,她浑身是伤地站在尸堆上,浑身魔气燃成了黑火,硬生生把敌将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敌军溃退,她拖着那副几乎碎掉的躯壳回幽都复命,跪在刹离面前说了一句“臣幸不辱命”,便彻底倒了下去。
她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时听说,帝君召了幽都七位大医联手施救,自己守了她三个昼夜。
后来每一次出征,他都会替她践行。每一次大捷归来,他都会给她一份旁人得不到的“赏赐”。
她把那奖赏当作心意,以为自己不仅仅是他的刀。
可如今看来……她大约只是很好用的一柄刀罢了。
立后,魔界的帝后,要求极其严苛的出身血脉。母族须是上古大族嫡系,父族须在朝中累世公卿,本人须灵根纯粹、命格贵重、五行俱全。
这些条件,她一个都不沾。
她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从记事起就在角斗场里跟妖兽抢食,命格?她的命格就是一把刀,出鞘见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且不说血脉。她是整个魔界最锋锐的刀,就凭这一点,她也当不了帝后。哪有帝王把最利的刀放在枕边?那是找死。帝后是用来平衡朝堂的,是拉拢世族的,是给天下人看的体面。她给不了这些,她只会杀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端坐在凤位上、身后站着整个世族的女人。而她适合的位置,永远是他手里那柄最趁手的兵刃。
她今日在朝堂上属实不该说出交出兵符、退隐封地的话,当时一股血气上头,满脑子都是“你竟然真的要立后”,话就出去了。
事后想想,倘若他真的应允了,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他身边?他让她做刀,她就做刀,至少刀还有被握住的理由。若连刀都不是了……
暮色四合时,正堂后墙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殷九鸢猛地抬头。
密室的门开了,一人从暗影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朝会那身玄龙纹衮服,冠冕却已摘了,墨发散在肩后。
殷九鸢怔了一瞬,起身迎上去:“君上?”
刹离很少亲自来她府上,密道虽通,但向来是她过去,他极少主动走过这一头。
刹离应了一声,面上神色难辨,自行走到主位坐下,殷九鸢便自然而然立在他身侧。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名下现有三处封地。北境那块,寒渊关以西三千里,地广人稀,物产不丰,但胜在清静。东边还有一处,近海,气候温和,只是离幽都远了点,有什么急事传讯不便。南面那块是瘴渊大捷后新划的,地方富庶,但民风彪悍,你去了恐怕也不得安生。”
“你想去哪处?”
他只有在真正动怒的时候,才会摆出这副事无巨细替她打点的架势,越平静,说明那口气越没过去。
殷九鸢没答,心里翻涌着涩意。
刹离总是惯着她,纵着她那些以下犯上的话、那些大逆不道的行为、那些朝堂之上当众顶撞的言辞……这些事搁在旁人身上,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他已经给了她太多。
只是她贪心,永远觉得不够。
这些年,她心底的欲念早已疯长得遮天蔽日,超出君臣的范畴。
眼前这个人,她想要更多,想把他从御座上拽下来,想把他彻彻底底据为己有。哪怕明知道以他的身份,以她的出身,那些渴望都只能是妄想。
她开口:“臣不去。”
刹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冷不热:“不去?那你想如何?今日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交兵符的是你,说累了要归隐的是你。孤替你挑好了去处,你又不去了。”
他语气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含着碎冰。
“将军是想让孤难做?”
殷九鸢喉间一紧。
将军,在朝堂之外,他很少这样叫她。平日里在折鸾殿也好,在密宫也罢,他唤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偶尔情动的时候会含糊地叫一声“阿鸢”。只有当他刻意拉开距离的时候,才会用这个冷冰冰的官称。
她又想起今日朝堂上那几份名录,那些名字,那些出身,她不是里面任何一个人的对手。一个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的角斗场孤女,凭什么跟累世公卿的嫡女争?
可她压不住心底那句话。
“君上,”殷九鸢单膝跪下去,“臣知错。”
刹离垂眼看着她。
她从下方望上去,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
“你错哪了?”
“臣不该……”她顿了一下,那句“听到你要立后时失了分寸”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口,“臣不该未经思虑便当着满殿文武说交兵符退隐的话。臣的兵符是君上给的,退隐与否也该由君上定夺。臣今日意气用事,让君上在朝堂上难堪了。”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刹离才从主位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起来。”
殷九鸢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低着头没看他。
刹离的手还搭在她臂上,没有松开:“你若真累了,想休息,私下里同孤说便是。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交兵符,你是想让那几个老臣当场递折子弹劾你抗旨不遵?”
殷九鸢抿了抿唇。
“南边那块封地你先别去,”刹离松了手,退后半步,“北境那块天寒,你肩上有旧伤,去了也是受罪。东面吧,靠海,温养一段时日对你身子好。”
“君上……”
“就这样定了。”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明日启程。”
殷九鸢心里一沉,冷意慢慢从胸口漫上来。他还是赶她走。她方才认了错,低了头,把自己伏得很低很低,可他还是要送她走。
刹离把她眼底的神情变化收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过了片刻,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话头:“孤这几日肩上乏得很。你既还在幽都,今夜便用你那套心法替孤松一松。”
说着,他转身往内堂走去。
殷九鸢的将军府里也有歇息的暖阁,他像走进自己寝殿一样自然,边走边抬手解了衣袍外的罩衫,随手搭在屏风上。
殷九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上了榻,半靠在引枕上,散了墨发,姿态慵懒地等了她片刻,抬眼看过来。
“愣着做什么?”
殷九鸢心里那点冷意还没散尽,可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使唤她的模样,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她没有应声,褪了靴子跪上榻沿。
其实哪有什么独门心法。
不过是有一回他忙政务忙到深夜,她想要他又不好意思明说,便寻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一套能缓解疲劳的独门心法,可以替他调理。他当时没拆穿她,由着她胡来,结果第二日腰背酸痛得几乎上不了朝。
殷九鸢闭上眼,识海之中魔气翻涌。她将那股力量收束成千百条柔韧的藤蔓,从掌心漫出,缓缓缠上他的肩颈。
她的魔气天生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此刻被他身上的檀香中和,缠在他皮肤上的藤蔓像有了生命,顺着经络的走向一寸一寸拓进。
殷九鸢跪在他身侧,俯身凑近了些,魔气的缠绕更加绵密,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阿鸢。”他忽然开口,“明日启程,今夜便当为你践行了。”
殷九鸢动作顿了一下。
“孤准你休养,只是三个月。”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可没说让你不回来。记住了?”
殷九鸢盯着他看了两息:“臣遵命。”
她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他没躲,也没回应,只是重新阖上了眼,由她去了。
次日清晨,幽都北门。
来送行的武官不少,右将军、左营副将,还有几个跟了她多年的校尉,稀稀落落站了一片。文官那边也来了两三个,大约是想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殷九鸢换了一身骑装,那枚象征半壁兵权的虎符没有带,临行前夜她亲手锁进了将军府的暗格。说好了休养,她总不能带着兵权满世界跑。
沉碧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帝君没来。”
殷九鸢面上没什么表情。
沉碧叹了口气:“将军,您说帝君如今是不是用不着咱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说支开就支开,连送都不来送一下。”
殷九鸢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刹离把她支开,就是为了后顾无忧地处理立后一事。她在幽都一日,他那件事就不好推进。朝中盯着她的人太多,她站在那儿,他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帝君受将军掣肘”。只有她走了,他才有余地。
殷九鸢转身踏上坐骑。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鹏鹰,翼展逾三丈,翎羽如铁铸,一双赤金色的眼瞳锐利如刀。
这畜生是她当年在角斗场里驯出来的,那时候它还是只雏鸟,被人关在铁笼里拔了半身羽毛,奄奄一息。她把它从笼子里拎出来时,它啄破了她的手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撒手。
后来它认了她,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墨戾。
墨戾展翅的一瞬,狂风卷得送行众人衣袍猎猎。殷九鸢没有回头,鹏鹰咻地冲入了云层。
墨戾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忽然掉头,径直往北飞去。
沉碧在后面追了两步:“将军!方向错了!”
殷九鸢没听见。风灌满了袖口,她眼底沉沉的,魔气已自掌心凝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斩夜,她的本命武器。
墨戾飞得极快,擦过一片低矮的云层时,惊起了一群栖在云中的赤翎鸟。殷九鸢手腕一抖,刀光划过,赤翎鸟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纷纷坠落。
她需要杀点什么,什么都好。
墨戾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双翼猛地一振,飞得更高更快。沿途但凡有活物靠近,不管是鸟还是小妖,殷九鸢手中长刀一律劈过去,刀刀见血,无一活口。
她的心太乱了。不杀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调头回幽都,冲进折鸾殿里质问他:你是真的要立后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那些温存那些讨好那些在榻上说的浑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替你卖命?
她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他从来没给过她问这些的资格。
他是君,她是臣。他给她的,她接着,他不给的,她不能开口要。
可她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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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鸾殿内。
影策快步走进东暖阁,躬身回禀:“君上,殷将军已经出发了。”
刹离坐在案后批折子,闻言“嗯”了一声。
“不过——”影策迟疑了一下。
“说。”
“殷将军起初没往东走,往北飞了一阵,像是在……发泄。墨戾飞过赤翎山的时候,山脚落了一地的鸟尸,都是被一刀毙命的。”
刹离靠在椅背上,阖着眼沉默了很久。影策立在旁边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帝君开口,声音有些倦怠:“立后的最终名单,送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