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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薄命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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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永寿宫还点着一盏灯。
李昭延眉头紧锁,盯着手中密信,心中思虑万千。
密信中说,永福王之前未曾屯兵,只是这两天才开始募兵造反,不似谋划已久,颇有鱼死网破之势。
李昭延参加多次风波仍旧全身而退,她是何等人物,自然一看就明白:永福王是被逼反的。
藩王势力扩张的问题从父皇那一代就已存在,遗留至今,已成为大周不可无视的症结。
只是她没想到,皇兄要拿最仁慈的一位皇叔开刀。
最是无情帝王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昭延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出生皇城,她早就被逼成了薄情之人——她不得不说,皇兄此计为上乘之法,如果让她选,她也会这么做。
罢了,李昭延又开始头疼了,她揉了揉前额,将那密信丢在烛火中燃成灰烬了。
李昭延看着那火光,只觉得火好像越烧越大,快要把自己吞噬了。
李昭延不是错觉,永寿宫真的走水了。
先是永寿宫的夜巡侍卫发现的,而后把所有人叫了起来救火。白竹心急如焚,冲进公主寝
宫时,只看到李昭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白竹知道李昭延头疼之疾,能料到李昭延是如何晕倒的,心下疼惜,把公主抱了出去。
好在发现的早,李昭延本人并未受伤,只是烧了些她寝宫的古籍与古画。
虽是虚惊一场,也把皇宫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圣上李承也来亲自照看了几日,李昭延久病成医,知道自己身体如何,休息了几天就病好如初了。
李承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昭延还是十分有情义的,欲与李昭延商量平反出征之事换人,哪料到李昭延言辞决绝,一定要自己亲自去,说是皇室之事,必要有皇室之人解决,李承拗不过她,知自己这妹妹性子倔,便只能随她去了,只是又命人给她拨了一千的亲兵。
芦笙作为长公主准副官,自然也知晓了此事,知晓了自然就告诉了秦倚山,芦笙只觉得秦倚山不似往常,情绪好像格外不平静,直到他告诉秦倚山长公主安然无恙时,才觉得秦倚山又恢复了往常般清高脱俗的样子。芦笙曾问秦倚山是否和长公主是旧相识,秦倚山只说是欣赏长公主女子之身纵横天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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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大军出征的日子到了。
秦倚山没去送芦笙,因为她知道长公主也会在,尽管长公主大概率是坐轿出行,但她一想到与长公主同在一方天地,就觉得心情复杂,她无法理解自己心中对长公主的矛盾,干脆将这念头屏退,又躲到书房去专心研读古籍了。
李昭延大军行军五日多,就已经到了蜀州。
与她预料的不一样,蜀州城门大开,并未设防。
李昭延知道这不是诈,领着大军从容地走了进去。
芦笙在她一侧,也看到此景,本想出言劝诫,没想到这长公主只身骑马就走进城区,芦笙大骇,要是这长公主有何不测,他芦家所有人就人头落地了,想到这里,芦副官立马策马追了上去。
“殿下,此事蹊……”芦笙追上去,刚想发言,就被长公主旁边的侍女盯了回去。
这不是普通的侍女,芦笙汗颜,知道这大概也是长公主的意思,便知趣地退到长公主之后了。
李昭延一行人进到城中,才知道永福王的募兵,只守在了永福王府周围。
“这…?”芦笙心中思量,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李昭延心中暗叹,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这皇叔还只是拥兵守府,真不知道该说他忠心还是怯懦了……
李昭延坐在马上,昂首挺立,冲永福王府朗声喊到:“永福王,汝为大周亲王,而今反逆不道,不可容忍!圣上已下旨革去汝的一切爵位,将汝踢出王府,从今往后,汝再无资格享受王族的荣耀和尊严!大周铁律,拥兵谋反者,当诛!”
“永福王快速速认罪,求圣上开恩,否则,本宫就要派兵剿除,以正朝纲!”
这一喊,王府并未有人响应。
来硬的不行,就只能打感情牌了。
“皇叔,我是昭延!我从小与你相处,知你不会真的作出谋逆之事,拥兵自重情有可原,皇叔请速速受降,免得多受苦头!我会向圣上求情,允你们全家保得性命!”李昭延又喊。
这才从王府拥兵之中走出来一位老人,他身材高大健壮,宛如山岳一般稳固,一头银发束起,身穿银盔战袍,手握威武长剑向前走来。
芦笙见对方手握武器,当即上前护住长公主,只是又被她身边那个侍女抢先了,芦笙只能护在长公主身侧。
李昭延摆手,示意白竹退下,白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退下了。
永福王在距离李昭延三丈之处停下,扔下长剑,铁剑摔在地上振声一响,接着一一解开盔甲,丢在地上,只剩一身布衣,他对上李昭延的目光开口道:
“昭延,本王没谋反。”
李昭延丝毫不惧眼前威严老人的目光,“皇叔,事已至此,便无需多言。圣上念及骨肉亲情,才派我来劝降,皇叔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昭延再多劝言了。”
“昭延,你不信我?”永福王目光灼灼。
李昭延别过头去,“皇叔,不必再说了。”
“好,好,”永福王转身往回走,白竹赶忙护到李昭延身前,双方军队见局势不妙,都纷纷举起武器对向前方,一时间剑拔弩张。
芦笙在一旁见识了全程经过,他自然是看到永福王决绝的神情的,一时间千思万想,竟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了…
永福王回到府上去,消失于李昭延视野之中,只剩下双方军队兵戈相见,僵持原地。
大约就这么持续了半刻,芦笙总算坐不住,上前道:“殿下,我们接下来如何?”
全场万籁俱寂,此刻,不仅李昭延的军队,连永福王的兵都竖起耳朵准备听听这公主是什么打算。
“等。”李昭延只说了一个字。
长公主说等,那就只能等了,双方又陷入了胶着局面。
又过了半刻钟,李昭延只见到永福王府北处升起白烟,等她反应过来,永福王府内宅已经火光冲天了。
等双方军队冲进去救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永福王,同家中一妻,一妾,三儿,二女,悉数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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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延一行人又在蜀州修整了三日,安排相关事宜,凯旋回京。
李昭延一回来就病了,说是路上劳累,回永寿宫养病,几日不见任何人。
芦笙也病了。
芦笙这几日做梦都是永福王府大火。从一开始“永福王是否要反的疑惑”到了确信“永福王不会反”。
若是真的要反,怎么会只派兵镇守王府?
若是真的要反,怎么会在对方面前抛剑弃甲?
若是真的要反,怎么会举家自焚来自证清白?
若是对方不想反,皇上为何出兵围剿?
被这场大火波及的,除了永福王府的人,还有芦笙。
他得了热病,高烧几日不退,把芦家上下愁的不行,找遍京城名医皆无用,御医那边也不知被哪位贵人悉数叫走了,杜陵公动用朝中所有人脉都不能叫来一位,芦芷如没办法,叫来了秦倚山。
“翰之兄如何了?”秦倚山这十几日研读医书,自觉医术更为精进了,听说芦笙热病不退,连忙赶到芦府。
“热病,面红目赤,几日来只喝水,未曾进食,”芦芷如面色焦急,“我们已寻遍京城,大夫都说他的病太过严重。”
“蜀州并非苦寒之地,翰之兄怎会病得如此严重?”秦倚山跟着芦芷如走到芦笙厢房之中,只见芦笙满头大汗,面色红涨,嘴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秦倚山将手搭在芦笙额头上,一碰到便被烫得收回,“太过夸张了…”
“秦公子,你可有法可解?”芦芷如见她这样,心凉了半截。
“虽严重,”秦倚山坐下,“但也不是不可解。”
“秦公子所说当真?”芦芷如两眼放光,似抓住救命稻草。
“嗯,”秦倚山将手中搭在芦笙脉上,“恰巧在下前几日曾在古医书中看过类似的案例,若如法炮制,并非无解。”
芦芷如这时候只觉得秦倚山是天人下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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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倚山细心照料芦笙三日,用尽大把名贵药材,总算把这桃花公子药出鬼门关了。
“水……”芦笙开口道,声音沙哑如耄耋老者。
秦倚山赶忙接来水递到芦笙嘴边,喂了下去。
芦笙喝了水,神识恢复了许多,见秦倚山身边的药炉,便出声问:“倚山,我昏了几天?”
“大概三天。”秦倚山回答。
芦笙听了,长叹一口气,“倚山,劳你费心了。”
秦倚山讲他扶起来坐在榻上,问:“翰之兄何以病得如此严重?是否是以前暗疾?”
芦笙似想到了什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秦倚山见他不想说,便没出声追问。
“倚山,你知道吗?永福王没有谋反。”芦笙突然开口说道。
永福王没有谋反?芦笙为什么这么说?既然没有谋反,皇帝为何出兵围剿?秦倚山一时想到了很多事情,没有接话。
“我和长公主去到蜀州的时候,永福王只派人守住了自己的王府,长公主宣他罪名时,他只身一人来到阵前,丢剑卸甲,说他没有谋反。”
“我感到长公主并不坦然。”
“永福王回去了,然后…”
“举家自焚。”
芦笙说完,面露痛苦之色:“倚山,你知道吗?他府中还有一对幼子,烧出来的骨头,只有枕凳一般大…”
秦倚山知道的,她在饥荒城内,看过的幼儿尸首多如牛毛。
两人都陷入痛苦的回忆,一时间默契地沉默了。
鬼使神差的,秦倚山这半月来第一次想到了长公主,她想到长公主站在火场废墟时候的样子,她只看到长公主的袍服下摆被风吹起,看不清长公主的脸上的神色。
她那个时候,会想什么呢?
“倚山,你说,”芦笙开口了,“皇权的诱惑,真的可以让人置自己的骨肉亲人到如此地步吗?”
秦倚山听了,心情复杂,她只感觉自己的口舌也干涩了。
“祗园精舍钟声响,”秦倚山突然想起自己前世在书上看到的诗文。
“世间诸行总无常。”
“娑罗双树花失色,盛极必衰是沧桑。”
“富贵骄矜难持久,只如春宵梦不长。”
“扬威耀武终迟暮,唯作风前尘土扬。 ”
芦笙听了,泣下数行,抱着秦倚山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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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延回京之后,拒见任何人,圣上李承来了永寿宫三次,皆被拒之门外,只收到白竹口信:“皇兄,昭延太累,需要休息。”
李昭延脑子很乱,她一会想到永福王府大火冲天,一会想到太子死不瞑目,一会想到父皇病死,一会想到观真道长跟她说:“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积者必竭,高者必堕”。
她自幼有偏头痛之症,从她目睹父皇亲手杀死母妃之时就有了,之后看遍名医,皆无法根治。
此后,每当她情绪起伏过大,就会犯头痛。
李昭延的头痛又犯了,且持续了好几日,她这几日几乎没有入眠过,每分每秒都像被人用刀柄锤击脑袋,根本不得安宁。
世人皆知永安长公主叱咤朝堂,冷血薄情,魄力十足,就连杀起血亲都毫不手软,真称得上一代枭雄,若为男儿,能力不在天子之下。
只有白竹知道,李昭延心中积痛成疾,身体每况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