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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宴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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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倚山归家办生辰宴的事不知被谁传扬了出去,京城权贵们经易王风波,又想起那些年秦家公子名扬天下宴请全城,自己作为宾客醉生梦死、骄奢淫逸的样子,竟觉得恍如隔世,顿生怀念之感。这秦公子不回来还好,一回来惹得幸存权贵们心猿意马了,偏生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这些京城人士一心生触动,就全来给秦府贺喜了。
又是这个王爷,又是那个王爷,又是这个侍郎,又是那个侍郎,秦倚山脑袋都晕了,她的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岁了,却又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带自己见七大姑八大姨的样子——区别在于,七大姑八大姨不会一个不高兴就斩你全家。
秦倚山作为一个看过这么多宫斗剧的现代人,又经历了这么多死亡的冲击,心里对这些一手遮天的权贵们可是感到心惊胆颤…
秦倚山陪笑回谢半天,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酒楼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秦倚山这下是真的感觉“吞声踯躅不敢言”了。又过了一刻左右,秦倚山见剩下的人衣着没有那么华丽了,料想是父亲的下属,便想要出声跟秦非请求先行告退休息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到时候出面装个惨,再让秦非随便打发一下就行了。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些权贵不是单单为她庆生而来。
“父亲,我……”
还没等秦倚山说完这话,只听一声尖锐的宦官声音喊出:
“皇上驾到!”
秦非听到这声,乐得快晕倒了……
秦倚山听到这声,感觉自己已经半截入土了……不…是秦家所有人都半截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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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景楼中,各人劝酒的声音像击石一样响亮,助兴的舞蹈跳了三折还未平息,乐女歌声盖不过宾客的谈笑声,侍女们频频给宾客们倒酒,宴会上的熏香使得众人陶醉。或许是易王风波让京城人压抑了太久,席间主宾酬酢共畅饮,个个洗杯捧盏兴致高,一片欢乐景象。
只有一个人高兴不了,那就是作为寿星的秦倚山。
她看过那么多历史案例,当然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理,要是今天一不小心惹得这位爷不高兴,轻则抄家,重则人头落地。一代天子李承,在她心中就是一副饕餮模样。秦倚山背上冷汗不止,只祈求这皇上今天只想玩乐,少在乎她秦家如何。
但不管她怎么在心中求天求地,皇上总是要说话的,皇上说话她秦家所有人都是得在场的。
“朕早些年也听过秦公子大才,闻秦公子回京,今日特来秦府贺喜。朕也祝诗一句,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李承穿一身黄缂丝面儿袍子,束镶金紫金冠,一双美须眉,鬓若刀裁,眉如漆。论外形,这是一位相当风神秀慧的天子了。
秦倚山可不管他长成什么样,她满脑子都是秦家满门抄斩的画面。惶恐虽惶恐,却没忘了道谢:“谢陛下夸赞,小人不才,儿时无知无畏,做了些拙作流于城中,没想到还能被陛下记着,实在诚惶诚恐。”
李承看着席间少年人,清新俊逸,品貌非凡,朗目疏眉,齿白唇红,一时间竟让人分不出男女,李承只当她修行深,有了观音像了。
“秦公子谦虚了,”李承笑,秦倚山觉得他笑起来比不笑还骇人,“凡夫俗子皆于人世中追逐名利,唯有你立志修道,行止清高,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实属良才。朕今幸得一表人才,实在是朕的福分,也是大周的福分。不知秦公子游行数载归来,是否有了新的体悟?诗赋本领可有进长?”
这是要出考题了,秦倚山汗毛卓立,作了个无功无过的回答:“小人游行时多为学医问道,未曾习过诗赋。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小人年幼时不过走了些运气,如今大概也只算得上泛泛之辈了。”
听了这话,情绪最激动的是秦非,秦非恨不得扒住秦倚山的口,让她说“我能做诗,而且我做的很好”,只是他想到幼子刚归家,身体抱恙,还是终究没有真的行动。
李承听了这话不以为意,也只认为是秦倚山的自谦,来都来了,不让这秦公子作诗一首是不行的,于是他开口道:“泛泛与否,也不是秦公子你自己能评判的,不如秦公子你以此情此景作诗一首,让在座各位都拜读一下如何?”
在座权贵一听,纷纷响应,他们也想看看这小神童如今怎么样了。
秦倚山心中纠结,面上虽未曾表露,可也没能立即响应,只是立于原地沉思。
“秦公子可是不愿意?”李承虽然刚刚即位不久,可毕竟也是脚下万堆白骨的人物,秦倚山看到他眼睛一眯,恨不得直接跪下来求皇上饶她全家一命了———倒不是她软弱,在这个时代人命就是这样不值钱。
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秦倚山心一横,站起来举起酒杯,对着席间敬了一圈,“那小人献丑了。”说完将酒一饮而下。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秦倚山吟出第一句。
满怀愁绪的开篇,让在座各人不禁心头一跳。
“尊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
重逢之喜,回头一笑便会消失而空。
“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
“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残霞晚照,言已尽而意无穷。
言毕,万籁俱寂。
秦倚山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跳,一下,两下。
还是秦非先站起来拍手叫好,众人才回过神来,席间又恢复纷纷扬扬的场面,都是在夸赞秦公子才华。
“好一个斜照江天一抹红,”李承面露欣赏之色,“秦公子,你诗才不减当年。诗词之美,如春之花,如秋之月。尔辈才情过人令人赏心悦目,堪称一代才子。”
“小人浅见,在各位前辈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了。”秦倚山总算松了一口气。
李承看着眼前人,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如此恬淡安贫,他越看这小少年越喜欢:
“常言道朝廷待士之恩,莫重于褒锡;人子报亲之至,莫切于显扬。大丈夫立于天地,自然要取得些功名,今日秦公子又有此佳作,朕如若不提携一二,岂不辜负了尔辈的才情?朕欲让你入朝为官,造福百姓,你可有意啊?”
此语一出,席间又安静了,看向秦倚山的目光,有欣赏的,有爱慕的,有嫉妒的,有愤恨的。
秦倚山欲哭无泪,明明一心想逃出京城,怎么还越卷越深了?
“陛下圣明,天下万民仰慕。区区几首诗赋,岂配得上陛下如此恩宠?小人深感惶恐与无地自容。只是小人无功无名,如此入朝为官许会被人诟病,屈枉陛下抬举之心,小人自是不敢奢望。”秦倚山把头低得更低了,“小人……小人只想靠自身考取功名,再登科入仕,蟾宫折桂,还望陛下成全。”
李承闻言,朗声大笑,他越笑,秦倚山越想哭。
“有秦公子这等良才,我大周何患不兴,既如此,倒是朕唐突了,”李承说,“但有此人才,朕也是不能不赏的,你既然已经十六,可否婚配?”
这皇帝能不能消停点?秦倚山汗颜,“未曾婚配。只是小人不曾有这方面的心思,唯愿皇上恩准,小人寄情山水,只愿忠心侍国,以报陛下一片深情厚谊。”
听到这话,席间不少家中有待嫁千金的官员都暗叹可惜。
“好,好,”李承连说两个好,越发欣赏秦倚山,“既然秦公子如此淡泊无欲,朕也不强人所难了,等秦公子有心仪之人时一定要告诉朕,朕必定为你指婚。”
“谢陛下。”秦倚山总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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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公子回京开宴的事全京城富贵人士都知道,李昭延也收到消息了。
她是准备去的。
好巧不巧,那天来了一旧情人想要和她相会。说是旧情人,也只有过一夜缠绵。
她在东城宣平坊有一宅子,是当年嫁驸马时置办的。比起皇城,她在这里待的时间更多。
知道她这住宅的人很少,这位便是其中之一——李昭延那天喝多了,这位情人又“手艺”太好。情难自禁,她一套就套出来这位贵人住址。
这情人花名柳儿,来自锦绣楼,高级酒楼出身,本来也不该问这种事,就算问了,她也不是没见过这种贵人——她只是真的动情了。
李昭延着实迷人,但柳儿也说不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一身雪白的肌肤,细挑的身材,白净的脸蛋配着一副骄傲的眉眼,但这都不是李昭延最出奇的地方。最迷人的是她的一颦一笑,明明和常人一样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别有韵味。李昭延就迷人在这说不清,道不明之中了。
李昭延还记得柳儿,因为她那天在锦绣楼丢了折扇,是柳儿帮她找到的。
李昭延让人将柳儿请了进来,这柳儿不等她开口,便将行囊置在桌面之上,说道:
“留山公子,奴已经把自己赎了出来。”
留山公子,便是李昭延在外的名头了。她歪头疑惑,不知道这种小柳儿是什么意思。
柳儿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仍像为自己打气般挺起胸脯,“奴已经无处可去了……公子…”
“公子府上还缺人的话,奴可以当公子的丫鬟。”
李昭延了然,这是要“分手费”来了。她对“前任”一直很好,出手阔绰,该断则断,这也是为什么她的那些小情人从未抖落过与她有关的事。
“好,那我叫下人给你五百两银票,你拿着。我再给你置办一处宅院,买几个家仆、打手,”李昭延想了想,“不过宅契你三日后再来拿吧,现在京城宅院购入手续繁杂,今天还办不下来。你先到观江阁去住几日,报留山的名字,会有人照顾你的。”
柳儿听着都快哭了,她哪见过这种阵仗,更何况她也不是来讹人的。
“公子……奴不是那个意思……”
“五百两不够吗?你是不是想去做生意?只是你没什么经验,也许会亏损。”李昭延轻叹,“这样吧,你再到西市去找布行严老板,报我的名字,让他带着你学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我再置办一处商铺给你。”
“不是…不是……”柳儿真的哭了,豆大的泪珠从脸上落下来,“公子,奴想留在你身边……”
李昭延明白什么意思了,这是欠了笔风流债。
“我们府上不缺人。”李昭延淡淡道,她看到柳儿这副样子,只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今日是这么想,再过几载,便会怪今天的自己糊涂了。”
她叫下人送上来一件狐毛披肩,披在了柳儿肩上,动作克制,未曾碰到柳儿身体。
“回去吧,要是有什么难处,在这宅子左侧的铺子里报名字,会有人帮你的。以后…”李昭延退回座位上,沏了一杯茶。“以后尽量不要到这里来。”
柳儿混红楼这么久,人精一样的人物,自然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惹得李昭延生厌,擦了眼泪,向李昭延告辞了,没有拿走银票。
李昭延轻叹一声,让白竹叫了两个人去暗中保护她。
白竹应了,却忍不住出声询问:“殿下为何对这些人如此之好?我观其它贵人,从来都是玩弄完就不再管了。”
李昭延摇摇头:“我们同为女子…知道彼此的不易…”
白竹又问:“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寻一知己相好,相守一生,而是找这么多女子来……来幽会?”
李昭延目光黯淡:“只是身体之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寻一知己何其难?精神上的共鸣本就少见,我并不奢求。如此,也只是排遣些寂寞罢了。”
白竹似懂非懂。
“对了,现在也不晚了,去秦公子的生辰宴是否来得及?”李昭延突然想到。
“这里离多景楼不远,自然是来得及,只是…”白竹欲言又止。
“如何?”
白竹靠近李昭延耳边道:“圣上也去了。”
李昭延闻言,心情复杂,她难说自己心中对二哥到底是怎么样的情绪,不是感谢,也不是恨,只是她现在不太想见到他就是了。
“罢了,罢了,”李昭延摆摆手“白竹,你帮我准备热水吧,我洗漱便睡了。”
“是。”白竹刚踏出房门,就有人向她传来最新情报,白竹一听,又走了回来。
“殿下,秦公子刚刚在宴席上作诗一首。”
“哦?”李昭延挑眉,眼中露出好奇,“说来听听。”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尊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
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
李昭延听了,先是低头品鉴,片刻后轻笑,“真是个妙人。”
“白竹,不洗了,我自去会会他。”李昭延起身拿起外衣穿在身上。
“殿下这是要去多景楼?”
“不,是去东山亭。”
多景楼,因其能最好的看到东山之景而得名,东山亭与多景楼间隔十分之近,位于东山亭能观多景楼全貌,听说原本二者之间有楼梯相连,后来断裂,再无人修建新梯,原本上东山亭的路途险峻,因而去东山亭的人越来越少。到了近朝,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东山亭的存在了。
李昭延小时候偶然找到这处风景,喜爱至极,便像宝贝一样珍藏,因而也给自己取名“留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