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私有物》山枝满

27、灾祸 “赵观雾，

　　在我看来，老天爷总是这样不公平，爱拣世上的倒霉人捉弄，让他在觉得生活正在好转时，猝不及防地给人当头一棒，然后看着他惊慌失措或心灰意冷的样子，露出促狭无比的笑容。
　　赵观雾就是被人当头一砸，砸进了医院。

　　在接到方潮打来的电话时，我刚上完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回教室，一般来说这个点除了骚扰电话是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的，所以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的心立马“咯噔”一跳，沉了下去。
　　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声音急切地响起：“赵昶，你小叔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的心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方潮说得语无伦次，语气像是要哭出来。从他慌慌张张、断断续续的表述中，我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是棋牌室有两人因打牌起了纠纷，一方怀疑另一方出老千，双方互不相让，最后大打出手。赵观雾每周固定三天会去棋牌室，争执发生时，他恰巧就在棋牌室，于是上前劝架。当时场面混乱，赵观雾很不幸地就被怒气冲昏头脑的肇事者用实木板凳狠狠砸中了脑袋，当场血流满面，昏迷过去。

　　“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我一边问，一边拎起书包飞跑出教室，冲向校门。
　　方潮告诉了我医院名。在校门口，门卫将我拦下，非让我出示请假条不可，否则不给放行。我满心满脑只有对赵观雾的担忧，瞪大双目，朝他怒吼一声“放开”，然后甩开他阻拦的胳膊，狂奔到街道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到达医院门口。一下车，便朝着急救大楼飞奔而去。
　　心脏失重，热腾腾的血液在体内急剧奔涌，五脏六腑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担忧、恐惧、紧张，以及剧烈的运动使我肾上腺激素和汗腺分泌变得格外旺盛，汗水像河流流遍了我全身。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赵观雾千万不能有事！

　　那时正是五月初，太阳才刚刚释放出一点积聚了整个冬天的热力。迎面的光芒毫无遮挡地刺进我的眼中，可我眼前摇晃的却是一轮黑色的太阳。直到我跑进急诊大楼，我的眼睛才获得了一点光明。

　　终于到达方潮说的急救室门口了。急救室的门紧闭着，把一切的好的坏的可能性都关在一门之内。
　　方潮站在门外，面容焦虑，双手无助地搓着。他的衣服上沾着血迹，血迹已干成锈红色。没错的话，那应该是赵观雾的血。

　　“我小叔还在急救室吗？”我冲上前问。
　　“嗯，还在里面，进去快四十分钟了。”方潮有些六神无主地回答道。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翻江倒海的情绪瞬间化为一腔怒火，我突然就冲着方潮坚实而庞大的身躯指责道：“你为什么不护着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都怪你出馊主意要开这破棋牌室！如果不开这破棋牌室，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要是我小叔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方潮站着一动不动地承接了我的怒火，脸上的尴尬和愧疚加深，嘴角抽动，声音难得怯怯的：“我……我当时没在现场，我是后来才赶到的。我要是在现场，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我知道这件事其实和方潮没多大关系，况且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无法挽回，但当时我的身体似乎再无法承受我的情绪，我急需一个发泄口。方潮自然就很不幸地成为我发泄的对象。

　　过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了些，我放缓语气，继续问：“哪些打伤我小叔的人呢？”
　　“已经进警局了，警察会处理的，还有后续的赔偿，到时也会一并处理。”
　　我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墙上。我真想当面将那个砸伤赵观雾的家伙狠狠揍一顿，把赵观雾承受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于他。

　　大概十分钟后，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位身着蓝绿色洗手衣的女医生走出来问：“哪位是赵观雾家属？”
　　我箭步冲上前：“我是。”

　　“病人现在情况比较危急，右侧顶骨粉碎性凹陷骨折，凹陷最深处深达1.3厘米，伴随颅内出血，必须马上进行开颅手术，修复凹陷并清除颅内淤血，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医生用专业的语言向我们说明了情况。
　　我焦急地说：“医生，我能进去看一眼吗？”
　　“不能，亲属只有在外面等候。”

　　这时方潮问：“医生，手术能保证成功吗，会有什么后遗症？”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医生又看了我一眼，“家属，过来签字。”

　　我跟着医生走过去。手术同意书有好几份，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蚂蚁，我几乎一个字也没看清，只记得自己颤抖着手，很艰难地才将名字一一签完。

　　家属等候区与手术室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家属只能通过等候室大屏上滚动的手术状态了解手术室内的情况。在手术室外的等待煎熬而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我时刻紧盯着大屏，看着赵观雾那一栏的手术状态由“进入手术室”变为“手术准备”，再变为“手术中”。

　　方潮一会儿抱着胳膊来回踱步，一会儿靠着墙壁和我一样紧盯着大屏，一会又不安地坐下又站起，最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也安慰自己：“别担心，你小叔会没事的。”
　　我忧虑地“嗯”了声，竭力压制住自己不去想象手术可能失败的结果，将任何不祥的念头都溺死在水面下。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历经了近五个小时，手术才结束。当医生走过来，告知我们手术顺利时，我的一颗心才算真正回到了胸膛。
　　方潮在我旁边重重地、长长地舒了口气，紧张的面容放松下来，对我说：“走吧，一晚上没吃东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本被紧张和恐惧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填满的肚子，这会儿情绪一消而散了，才觉得空荡荡的，鸣叫了起来。
　　填饱肚子后，方潮回家了，我回到医院继续守着。

　　赵观雾从手术室出来后，又被送进了ICU观察。第二天早上九点，生命体征无异常后，才转到普通病房。
　　我终于在病房见到了他。
　　一见到他的模样，我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他这时意识已经清醒过来，眼皮无力地睁着，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脸色在头上缠绕的白色绷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走过去，在他病床前蹲下。“小叔，”我一张嘴，声音在颤抖，“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
　　“别哭，我没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来，似乎是想要抚摸我的脑袋。我将手迎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将沾着泪珠的嘴唇也贴了上去。
　　他又说了声“我没事了，别担心”。

　　我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问道：“小叔，你头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你想喝粥，还是牛奶、豆浆？”
　　“粥吧。”他很轻地回我。
　　“好，你等我。”我放下他的手，连忙跑出去买粥。

　　我在病房里陪护了一天。晚上，赵观雾让我回家休息，但我执意要留下来。
　　病房里要求九点半熄灯就寝。我睡在病房的陪护床椅上，陪护床椅不仅又硬又窄，还短，睡起来很不舒服，稍稍一动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曲着双腿，手枕在脑袋下，试图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得劲。
　　听到我的动静后，赵观雾用虚弱的声音低声唤我：“小昶，上床上来睡。”

　　我害怕碰到他的伤口，拒绝道：“不用了，我这样睡着挺好的。”
　　“听话，快上来睡。”他催促道，身子往床一侧移了移，“床上会舒服点，快点。”
　　我没再拒绝，起身，然后动作轻柔地在他身边躺下。病床也窄，勉强躺得下两个成年人，并没有比陪护椅舒适多少，但躺在赵观雾身旁让我觉得异常安心。我们并肩躺着，像两个刚脱离惊险的感叹号。
　　我突然曲起腿，把脸转向他，将身体从感叹号变成问号。

　　有路灯透过窗户隐隐照进来，我盯着微光中他包扎成鹅蛋般的脑袋和不甚分明的轮廓，小声说：“小叔，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把手轻轻地搭在他左心房的位置，隔着他胸腔的肌腱、骨头，感受到他的一颗心在我手掌下清晰地跳动着。我仿佛还听见血液正汩汩地奔向他的心脏，再流出心脏，通过动脉流向他全身的器官、四肢和皮肤。
　　这是生命从他身体深处发出的回响。

　　他的呼吸孱弱、轻飘飘的，像是没有更多的力气说话，只是沉默着在黑暗中伸出手，安抚似的碰了碰我后脑勺的头发。
　　他的手还停留在我头发上，一下，两下，像蜻蜓点水。我静静地开口：“在得知你出意外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一个不会泅水的人扑通一下子掉进了海里，海水灌进我的身体，我快要窒息死了。
　　“在看到你睁开眼醒来的那一瞬间，我才感觉自己终于得救了。”停了两秒，我突然拔高音量，然后用一种不可违抗的语气继续说，“赵观雾，你听着，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这次，我听到赵观雾很轻地笑了声，“傻小子，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活到一百岁啊，活到一百岁是很难的，人生有很多意外的。”
　　“我不管，说什么你也不能把我一人留在这世上。如果你活到25岁，我就活到18岁，你活到50岁，我就活到43岁，要是你活到100岁，那我就活到93岁。”我固执而天真地说。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虚弱，却温柔得出奇，承诺着：“好，小叔答应你，就活到一百岁。”
　　我当然知道人究竟能活到多少岁是上天的旨意，而非人的意志所能决定，但那一刻，在他哄小孩般地答应我就活到一百岁的那一刻，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在听到我们的对话后，上天即使再刻薄狡黠，也会生出慈悲心，顺从我们的心意，垂怜我们一次。

　　上天啊，请把幸运降临在赵观雾身上吧！再幸运一点吧，再幸运一点吧！这样，世界上就会少了两个倒霉蛋，多了两个幸运儿。
　　我在心里这样祈祷着。
　　我闭上眼，拥着他的胳膊，最后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昏昏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