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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落与求和 赵昶,你怎 ...

  •   待在在组织里的前两天,大家你一言我一句,都很慷慨地传授给我偷盗的本领,尤其是小蟑螂,年龄不大,但最是好为人师。我由此知道了怎么“趟活”,怎么“找光阴”,怎么“搭架子”,怎么“吃坐天”。(引号中的内容都是偷窃的黑话)
      除此之外,他们还让我将手指放在双唇间学鸟叫。鸟叫是他们的暗语。一声长一声短表示安全,可放心行窃;一声长,两声短表示附近有人出现,可能会被发现;急促的三声短,表示情况危急,需迅速躲避或撤退。
      我学的鸟叫声,生硬、干涩、嘎哑蹩脚。
      小蟑螂学的鸟叫声,婉转、灵动、惟妙惟肖。
      有人夸小蟑螂天生就是做贼的料,小蟑螂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把胸膛一昂,脖子一抻,俨然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我第一次行窃的那晚,被分进了小蟑螂所在的组中,同行的还有四个外号分别叫蜘蛛、老鹰、鸡胗和猪肝的男人。我们的目标是靠近城中村的一家金店。
      大概晚上九点,没有路灯,天上悬着一弯朦胧的月亮,月亮的四周仿佛长出了一缕又一缕的蓝绿霉菌,寂寞的街道昏暗一片。我的同伴们均身着黑色,佩戴头套、防风口罩和乳胶手套,只露出脸上两双贼溜溜的眼睛。他们在夜色中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金店的门锁潜了进去。

      而我和小蟑螂蹲在对面的一只垃圾桶后负责放风。作为骨干分子的小蟑螂原本是要跟着一起入室的,但考虑到我是第一次没经验,便毛遂自荐留下来陪我一起望风。
      我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一颗心被吊到了嗓子眼,手心湿漉漉一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店的门,压低声音问小蟑螂:
      “这趟能偷到多少钱?”
      “黄金值钱,应该会不少,”小蟑螂停顿了下,似在估量金钱的数目,“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也有可能。”他裹在黑暗中的声音有些兴奋。
      他的话如同一剂兴奋剂注入了我的体内,我的神经被挑动了,血液汩汩地流淌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这趟能分到多少钱,但如果分到够多的话,我就可以早日回家了。

      我和小蟑螂敛声收气,不再说话了,空落落的街道上似乎只听得到风微微吹过的声音和我和小蟑螂的心跳声。
      估摸着我的同伴们就快要出来了,突然,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两团浮动的黑色。刹那间,更多的黑团像蝙蝠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
      还没等我搞清楚状况,就听到小蟑螂在我耳边狠狠地咒骂了声:
      “操!是条子!”
      我瞬间绷直了后背,僵住了脖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小蟑螂弥补似的发出了三声短促的鸟鸣声,声音逼真,但在紧张的夜色中却显得怪异而突兀,让人不寒而栗。

      “咚”,拔地而起一声巨响,警察踢开了金店的门。
      “警察!不许动!”一个粗犷的男声如雷鸣般再次撕破了夜的宁静。夜色开始躁动、不安分起来。
      在我还不知所措时,小蟑螂一把拽起我的胳膊中带着我奔跑了起来。
      可没等我们跑出街口,就被一早就潜伏在街口守株待兔的警察抓住了。
      警察其实早已盯上了我们这支盗窃团队,只等机会一举抓获。而我,第一次参与偷盗,就这样准确无误地落入了警察布下的网中。

      被拘留后,我一直和小蟑螂关在一起。因为未满12周岁无需承担刑事责任,警察对我们进行了一通法制教育后,便通知我们的监护人来将我们领走。
      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的监护人。小蟑螂是孤儿,找不到监护人。
      我和小蟑螂戴着手铐,被拘禁在看守所的一处墙角。我垂落着头,茫然又惆怅,紧张又不安,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面对小叔。小蟑螂却是一脸孤家寡人的荡然,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赵昶。”很久之后,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见一位身着警服的警察径直地向我走来。在他的身后,就跟着我这几天来日思夜想的人。赵观雾的个子高,比警察高了整一个头,此时他的目光就越过前面那顶庄严的警帽,像两盏明亮的探照灯笔直地向我射过来。
      目光的距离愈短,我的心就怦怦跳得愈厉害。

      走近后,他们俩如两座巍然的山立定在我面前。警察弯腰解开我的手铐,又言语教育了我一番,我却始终看向赵观雾的脸庞,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鸣叫着,一句也没听进去。
      赵观雾垂着眼眸看我,近了后,我才看见了他眼里的红血丝,他绷紧了脸,嘴唇也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起来。”半晌后,他才冷冷地对我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就像两块寒冷的冰雹猛地砸向我的脑袋。
      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的眼睛,第一次向我放出这般寒冷的光,像沉重的石块重重地压着我。我的两条腿像似乎要撑不住了,我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突然就意识到,原来,人的目光也是有重量的。

      “脚麻了,小叔。”我向他眨了下眼,低声嗫嚅道。
      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他能向我伸出手扶我一把。但他并没有,他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愤怒,他在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
      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惹他生气了。

      我颤颤地站起身来。警察对着赵观雾交代了几句,他点着头应着,随后就一言不发,抬脚往看守所门外走去。
      我无声地跟在赵观雾的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拖沓。看着他的身影,我想讨好地喊一声“小叔”,但那简单的两个字在我舌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发出声来,好似他刚才的目光是强烈的凝固剂,已然粘住了我的嘴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时,正是午后四点。阳光将灰白的道路映得黄濛濛的,我几乎有种眩晕得站不住脚的感觉。
      赵观雾突然身子一顿站住了,我敛气屏息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他背着阳光,隔了半晌,才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阳光映亮了他的面庞,他的眼睛像是熄灭的炭火又重新燃起星火,他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沉沉的气,像是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盯着我厉声训导:
      “赵昶,你怎么都教不乖是吧!是我缺你吃缺你穿少你用了吗?平时你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现在你竟然都学会去偷东西了。是你们老师没教过你吗,还是我教你教得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违反犯罪的事情,是要坐牢的!”

      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话语连串迸发。最后,他止住了话,但嘴角依然抽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看着他生气的模样,一向骄傲倔强不服管束的我,眼泪盈满了眼眶。第一次,我感到那样地羞愧。
      我走向前一步,去拽他的衣角,声音颤抖地喊他:“小叔。”
      他又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似在缓和自己的情绪。
      “小叔,”我吸着鼻子,呜咽着,艰涩地说,“我只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我只是怕自己会拖累他,更怕的是因为连累,赵观雾会抛下我。

      他闭了闭眼,无情地将衣角从我手里扯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去。
      在他转身的时刻,我才发现他的左胳膊上有一处没有包扎的伤口,伤口狭长一道,露着猩红的血肉,看起来像是新鲜的擦痕。
      我关心地问:“小叔,你的胳膊怎么了?”
      他冷着脸,没有回答我。

      我跟着赵观雾回到了家。刚一推开门,就闻到了屋子里熟悉的气息。离开这里明明不过五天,却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很久没有回来了。
      进门后,在一片昏黄的光线中,我却清晰地看见了放在桌上的蛋糕。我猛地想起离家出走那天,也是开学的第一天,是我的生日。同时,我想起那天赵观雾出门前在床边跟我说的话。
      他说的是,今天小叔下班回来陪你过生日。

      在我过往九年的生日中,没有一次生日是拥有蛋糕的。我们的日子过得贫穷,买不起蛋糕这种对我们来说奢侈的东西,无论是到我的生日,还是赵观雾的生日,祖父都只会给我们烧一碗鸡蛋桂圆红糖汤。祖父说,蛋糕是甜的,鸡蛋桂圆红糖汤也是甜的,寓意都一样,都表示甜甜蜜蜜。
      但小孩子总是嘴馋,眼也馋,好多次我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过生日,父母给买回个蛋糕时,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一直羡慕着。

      所以,我对蛋糕的味道一无所知。
      所以,我一直渴望自己过生日时能尝一次蛋糕。
      所以,小叔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愿。
      所以,这个蛋糕买了放在桌子上已经整整五天了。

      看着眼前的蛋糕,后悔、愧疚、酸涩、紧张、混乱,所有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满当当地挤满了我的心脏,蛋糕盒上“生日快乐”四个字,又像是四把尖锐的刺刀,刺得我眼睛生疼,疼得像是要滴落下血来。
      赵观雾的目光也落到了那蛋糕上,他径直地走过去,一把抓起蛋糕盒,然后一言不发地拎出门去。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我冲上前拦住他:“不能扔!你把蛋糕给我!”
      “走开!”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如此深沉有力,不可撼动。
      “不走!你把蛋糕给我!你不能扔掉它!”我大声嚷着。
      他不再做声,用力推开我,固执地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走去。只听“哐”沉重的一声响,他把蛋糕整个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像是在发泄怒气,又像是专门扔给我看的。

      “你为什么要扔掉它?为什么!”我握紧了拳头,努力压抑着从胸腔里脱口而出的呜咽,忍受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可他对我的难过视若无睹,冷着脸面自顾自地跨进了家门,留我一人像艘破船样溺在昏暗中。

      赵观雾从未这样生过我的气,以前任凭我怎么胡闹,怎么野蛮霸道,他都不会真的对我生气,可这次,他的气生得前所未有地严重。
      最令我心灰意冷的是他之后几天对我的态度,他像蚌壳般紧紧地关闭着嘴巴,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话,也几乎不愿再多管我一点儿。
      照理,我应该是要去哄一哄他,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宽容与原谅的,可自尊与倔强使我从来都不肯轻易地软下性子,向人认错,即使我在内心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唯一的求和方式是每日等待在他下工后经过的第一个路口,然后像影子一样默默地跟着他的身后与他一同回家。

      我和赵观雾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逼仄拐曲的弄堂里,脚步声在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交错地响着。我的目光望向他的背影,期盼着他能主动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但他把腰杆挺得那样笔直,那样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走得毫无眷念。
      月亮缓缓地从弄堂的屋顶上方升起,升到空中,映亮了灰白的墙壁,映亮了弄堂,但我的心情却同漆黑的夜色一般阴沉沉。
      各种情绪挤在胸口,我的胸口涨得似乎要破裂开来,我想冲人破口大骂,想对人拳打脚踢,更想有人最好能揍我一顿。被打至少知道痛在哪里,而像这样,浑身都在叫嚣着不舒服,不爽,却不知道痛在哪里。

      我停下跟随的脚步,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挥起拳头重重地冲着墙面砸去。很沉闷的一声响,簌簌地掉落下几片脆弱的墙皮。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指关节传来。我倔强地咽下了吃痛声。
      我笃定赵观雾一定听到了,但他的脚步只是顿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我立马沿着弄堂,反方向跑开了。随着我的跑远,路面上赵观雾的脚步声消失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在赌,赌赵观雾一定会追上来。

      可是,没有。
      我的身后,没有他的脚步声,也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一条像肠子般伸曲的、空落落的弄堂。
      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我刚才跑太快,一不小心就把小叔从我心里跑丢了,我的心就空了。
      我不再往前跑了,情绪低落地躲在了一处台阶上。
      “小叔,他再也不愿理我了。”这样想着,我的倔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我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脑袋埋进了膝盖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小昶”。那个声音像是从天上的云层里飘下来的,让人觉得是幻觉。
      我抬起湿润的眼睛。透过晶莹的泪珠,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小叔。饱满的月光映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凄冷迷离的脸庞。他的眼睛被夜色涂抹得愈加黑亮,万千的情绪在他的眼里翻涌着。
      我终于愿意软下性子了,声音颤抖着,悲伤地问道:
      “小叔,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管我了?”
      没有回答,我只听到了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继续说:“小叔,是我不乖,是我没听话,你揍我一顿吧,你揍我,我绝对不会还手。”

      似乎是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赵观雾的声音。
      “小昶,”他看着我,面色平静而柔和,没有要动手揍我的样子,但语气却冷峻,“小叔一直觉得你一个男孩子顽皮些霸道些脾气执拗点儿,这些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是你不能对错不分,是非不辨。你可以像树一样自由生长,但是你不能长歪了,不能走错路了,你明白吗?”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夜色的沉寂:“哥不在了,爸也不在了,现在家里就只剩你和我两个人了,我有义务有责任教好你。”

      我垂着眼,默默地听着,然后从台阶上站起身来,从高处看向他,向他保证:
      “小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你不要不理我,也不要不管我。”
      他说:“把眼泪抹干。”
      我抬起手臂,用手臂的内侧擦干脸上的泪痕。
      他站在台阶下,温情地看向我,随后在盈盈的月光中向我伸出手来。

      我走下几节台阶,抓住了他的手。手指触到了他温暖的掌心,触到了他掌心长出的粗粝的茧,新的叠着旧的,一层又一层,覆盖着他掌心的命运线。
      我握紧他的手,将我的掌心与他的掌心贴在一起,也将我们的命运线贴在了一起。

      他牵起我的手离开,却走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这不是回家的路。”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一紧:“那天的蛋糕坏了,我们重新去买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冷落与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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