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80、胡家吃酒

　　自此之后，我跟胡大公子常常来往。他是个细心的人，琴棋书画说不上多么精通，但该会的也都会。不知道是不是他事情太多，十天半个月里，我们能见两三回都算多的了，东西倒是一样接一样的往我府里送。
　　酒这么过了一个月，我渐渐也习惯了这个生活。
　　自从那天听说褚祁峰班师回朝之后，这一个月来，一点风声也不听见。知县也不再三天两头的请我们吃酒要东西，就是贾世宗也难得露面。
　　我因为决心要忘记褚祁峰，所以这类事情我一概不闻不问，叫我没想到的是，胡大公子对这些事情也一句不提。上次他没有告诉我褚祁峰班师回朝的事，是因为他太忙，一直也没来看过我，但这些日子我们见面也有十来回，怎么他一句也不提？
　　我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胡大公子又不知道我跟褚祁峰的关系，他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提出祁峰，再说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他要是真敢提出祁峰，一定居心叵测。
　　我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顿，说好了不再想，要往前看，怎么现在还是在留恋。
　　我想一会儿骂一会儿，心里乱麻一样。一会儿觉得褚祁峰一定把我忘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逍遥自在；一会儿又唾弃自己对褚祁峰的留恋，觉得自己爱得太卑贱，褚祁峰都那样对我了，我心里居然还要舍不得他 ；一会儿又觉得对不起胡大公子，既然自己心里还想着别人，为什么又要来招惹他。
　　我想得难受，站起身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我正对着院中的桂花树发呆，一个小厮进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那小厮把手中的帖子递过来，说道：“二公子明天请客，要请公子过去吃一杯酒。”
　　自从这胡大公子常常登门之后，家中的用人俱都称呼他们为大公子和二公子。
　　我接过请帖一看，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我起来，先吃了早饭，看看时候差不多，换了衣裳，坐了轿子，慢慢往胡家来。
　　胡员外的宅子在本县西边住，与我正是一县的两边。我早听说这胡员外的宅子如何如何的阔气，一直也没个机会去看看，但看他们在山上的别院也知道，这宅子一定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了。
　　轿子在偏门停下，我看了看，粉墙黛瓦，那院墙长得看不到头。没想到胡家人口不多，却住着这一所大宅子。我一头在心里琢磨，一头下轿子进门。
　　一个管家从门房里迎出来，看见我先请了个安。
　　我笑道：“你们二爷请客吃饭，不知道都有什么好东西待人。”
　　这管家我虽然不大熟，但他也来过我这里送过几次东西，我还认得他。
　　那管家在前面带路，听了我的话笑道：“我们二爷的好东西都是大爷赏的，要说好东西，今天这席面上可都是好东西。”
　　我听了一笑，说道：“怎么你们二爷是请了什么鬼客还是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夸这样的海口。”
　　“您就是最大的贵客啊，”那管家笑道：“要说好，谁能有大爷好。”
　　我看他说说要调侃我来了，我正要开口，不想胡二公子已经出来了。他一看见我，把手一拍，笑道：“我算着你也要来了。”他说着，把身子一侧，站在一边等我先行。
　　我站住脚笑道：“你到底为什么请客，帖子里又没说什么事，弄这么大阵仗，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为什么？”
　　胡二公子只是笑不说话，等了一会儿才说道：“大爷与其站在这里问，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看他这么神秘，倒真有点好奇这屋子里头有什么了。我抬脚进了院子，胡大公子对管家耳语几句，对他挥挥手转身进来了。
　　我一进了屋子，先看见里头坐了七八个人，内中正有苏公子。我一看见他，心里先就咯噔一下。
　　不想这位苏公子对我忽然热情起来，看见我就站起来跟我说话儿。我看他这种态度，心里又咯噔一下。他从前见我，虽然也和气可不像今日这模样，他对我是不是太热情了点。
　　我一头应酬他，一头琢磨他这番举动到底是为什么。
　　褚祁峰回朝已经一个月，一切请封、请赏、请客的事估计也料理的七七八八了，这位苏公子莫非趁着这些日子回京了一趟，见着了褚祁峰？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一个侯爷，又刚建了新功，多少人等着烧他的热灶，他可有功夫去见个什么御史的侄子。
　　要不是因为褚祁峰，那这位苏公子为什么对我这么热情呢。
　　我一头胡乱的转念头，一头跟这些公子哥儿应酬。里面这几位，大部分我都见过，想来这几位就是胡家兄弟的挚友。只是为了什么事，胡二公子会忽然请这么多人来吃酒呢？“
　　大家因为已经见过几次，都熟悉起来，一头喝茶一头坐着说话。我们说的热闹，倒是主人家一个也不看见，这岂非怪事？
　　我正坐的无聊，忽然听苏公子说道：“近来有一件大事，不知道诸位听说了没有？”
　　我一听他说大事，心道，莫非就是褚祁峰的打胜仗的事？
　　看来这位苏公子是真心敬佩褚祁峰，他也不等别人开口，自顾自往下说道：“就是咱们这位定远侯褚大将军把北边的贼人打退三千里的大喜事。”
　　我扳着手指头数了数，三千里，这不是把人撵到沙漠里了吗？
　　“谁没有听说这事，”费公子笑道：“我们不比苏兄，这些事情知道也是一星半点，苏兄大概知道些内情。”
　　“这是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内情，”苏公子颇有点得意的说道：“我也不过是听了几句传闻。”
　　原来褚祁峰一回京就被请封加定国公，我一听见这个封号就震了震，我没想到陛下会如此器重褚祁峰。若苏公子所言不虚，我想不久，京城褚家就要起来了。
　　苏公子大谈特谈褚祁峰回京的盛况，言谈之中尽是欣羡、敬佩和自豪。我听了半天，自始自终没有听到他谈起褚祁峰的婚事，看来陛下倒现在还没有给褚祁峰选的良配。
　　我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褚祁峰的出众世人有目共睹，小小年纪就中了举，到了军中，才几年就立下赫赫战功，一路封侯拜相。
　　我想起褚祁峰那一身武功和粗糙的手掌以及他壮硕的身子，以他的年纪，习武已经是不成功了，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才使得那么一手好鞭子。除去我跟他之间的恩怨，褚祁峰这个人，我是打心底里佩服的，也不怪苏公子一谈起他就像变了个人。
　　褚祁峰再怎么对不起我，在家国大事上他做的贡献不少，我不该因为这点私人恩怨，就把他说的一文不值。可我的感情也是感情，就算我知道他的出色和对朝廷的贡献，可我还是难免感到怨怼。尤其是现在，他已然成了人上人，我却变成了布衣。
　　虽然本朝很少武官掌权的人，但我在京的时候，褚祁峰已经在兵部任职，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回来，褚祁峰的位置，还会再被陛下提一提。
　　朝廷的斗争比起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褚祁峰是个没有根基的人，他的那些部下还指望他照拂。以后朝廷把兵权收回去，就是这些需要他照拂的部下，恐怕也只有人情无有交情了。
　　这个时候，除非是个有势力的岳家，否则褚祁峰很难站稳脚跟。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权贵，可是有势力的也不过就那么几家。尚了公主，就等于自己把前程交了出去。娶郡主、县主，皇家事情纷杂，多得是叫人头疼的事。那些大臣、国公爷，有势力的未必肯要褚祁峰这个烫手的女婿。那些无权无势空有爵位的人家倒是乐意攀这么一个亲家，可是那些人里的子弟，也有几个好的，只是都跟褚祁峰的年纪不对付，又都早早成了亲，人虽然好，但是差事也就那样。至于闺中女儿，这些姑娘们住在深闺，谁也没见过，好不好的我也不知道。
　　我在心里想了一回，又替褚祁峰可惜起来。他这么拼命，终于有了现在的作为，仔细一想，却好像还是寸步难行。
　　我想的入迷，连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也是白操心，陛下这样器重褚祁峰，自然会给他找一门好亲事的，我平白无故的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定了定心神，暗暗告诫自己再不要多想了。当初走的时候那么坚决，话也说决绝，这个时候还想这些做什么。叫人家知道，一定又要笑我庸人自扰、痴心妄想。况且现在我已经决定和胡大公子在一起，再想这些，对胡大公子也不公平。
　　苏公子见我不说话，对我笑道：“赵公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听我们说这些闷得慌了。”
　　我笑道：“哪里，我是没见过，听得都入迷了。”
　　“谁入迷了，”胡大公子打帘子进来，他先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对着苏公子笑道：“你又说什么呆话，叫人家觉得闷的慌了。”
　　苏公子哈哈大笑道：“怎么，我连话也不能说了吗，你未免有点……”苏公子说到这里又不说话了。
　　胡大公子走到我旁边椅子坐下，和我耳语了几句，我才明白胡二公子今天为什么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