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79、互通心意

　　我没想到这一病，会病了这么多天。据伍师爷说来，我一连烧了三天热才消下去，还是多亏了这位胡大公子荐得神医。
　　我在山上病了七八天，胡大公子就守了我七八天，除去我高烧烧的人事不知的时候，其他时候，胡大公子对我几乎寸步不离。
　　到此时，我要是再不明白胡大公子的心意，那我真是个棒槌了。
　　原本我就想找一位合适的公子入赘，要是旁人还好说，可是胡家有这样一份大家业（虽然未必及我的一半），胡大公子又是长子，他怎么会肯入赘我着赵家呢。
　　伍师爷大概也觉得一点了，每逢胡大公子来，他就避出去。要是旁的事，我还可以问问伍师爷的意思，这件事可叫我怎么张嘴。
　　看看病去了一半了，在山上也住了这么长时候，我就想下山。胡大公子起先还劝我，这时候看我执意要走，也只得依我。
　　一回到家，来福就迎了上来，看见我这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大惊失色。我赶紧安慰他，不过是吹了夜风才发烧了，其实不碍事。
　　来福听见我这么说，劝我道：“爷，您以后可不敢再吹风了，这要是有个什么……”
　　来福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这一路从京里出来，实属是不容易，好日子还没有过两天就病倒了，不是太冤枉了吗。何况就我这个身子，可还经得起几回病。
　　我温言劝了他一回，又说了许多宽慰他的话，来福才渐渐放下心来。
　　伍师爷因为放心不下他自己家的事，我叫他回去了。只剩下胡大公子，三天两头的往我这里送东西。他事情多，三五天的才能见他一回面，这倒也解了我好大的烦恼。
　　等我病好，已经是七月底了。这一天我正出门在街上走，一个人匆匆忙忙走来，直撞在我身上，把我差点撞倒。
　　那人正要瞪眼骂人，看见是我，忙扶住我笑道：“这些日子听说大爷病在家里，一直也不得功夫去大爷家里看望看望。”
　　我摆摆手说道：“这些日子病得我也厌烦，一好点我就想出来散散心。”
　　贾世宗笑道：“可不是，咱们这县里热闹好几天了，只是因为大爷生病一直不出来，所以不知道。”
　　我听了贾世宗的话，好奇道：“咱们县里出了什么事了？”
　　要是出了大事，怎么胡大公子来了几趟，也不跟我说一声。
　　“还是前天的事，”贾世宗笑道：“咱们这位褚大将军打了胜仗了，已经班师回朝了。听说北边那起贼人被打得屁滚尿流的，一直蹿到了山那边，你说这事大不大，是不是喜事？”
　　我听了这话，简直五雷轰顶。褚祁峰打了胜仗了？他已经班师回朝了？
　　我心里突突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贾世宗。
　　“这位褚将军可是定远侯？”
　　“不是他是谁！”贾世宗道：“就是咱们这位定远侯！大爷不知道，前头太爷传我到书房，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就是这件事！太爷这也是瞧得起我，多少大事，他就非要先和我说。你看看，像这样的大喜事，咱们这位陛下还有咱们这位褚大将军，不知道多高兴呢。说起来，前头太爷叫各位员外捐租子，就是大爷出的痛快，将来论功行赏，太爷还要在折子上大大的添上一笔大爷的名字。到那个时候，皇帝陛下一高兴，指不定就有个一官半职落在大爷的头上了，你看这喜事大不大！”
　　我看贾世宗说的热闹，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冷。褚祁峰已经回朝了，我都走了两三年了，褚祁峰就是回去，也一定不会想着找我了。说不定这个时候陛下已经给他指了婚了，等到庆功宴一完，褚祁峰就要成亲了，这又会是京里的一桩盛事。这场亲事，一定会比我从前的那一场要气派的多。
　　我想得入了迷，等到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跟贾世宗坐在了当街的一个酒店里。
　　贾世宗一边吃酒，一边说个没完，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贾世宗好说得高兴，见我滴酒不沾，劝我略微吃一点，暖暖身子。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知道为什么，这酒明明是热的，怎么落到我的肚子里却是冷的。我看着贾世宗的脸，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子越来越坐不住。不等我说话，眼前一黑，彻底栽倒在桌子上。
　　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屋子里点着两根大蜡烛，翠红坐在旁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守着我。
　　我看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做针线，怎么不把灯剔亮一点。”
　　翠红听见我说话，站起身往我脸上一看，喜道：“爷醒了。”
　　不一会儿，一阵的脚步声响，来福冲在前头，看见我先在我脸上望了望，接着说道：“爷，您醒啦。”
　　我看了看他们，说道：“怎么了，我怎么会躺在这里，贾公子呢？”
　　“就是贾公子把爷送回来的，”来福道：“您真是吓死人了，贾公子说，您吃着酒，吃着吃着就倒了，把贾公子吓得不轻。”
　　我动了动，止不住的一阵头疼，我问道：“贾公子呢？”
　　“贾大爷回去了，”来福说道：“说是太爷请他有事。”
　　恐怕是太爷有事是假，他怕我有事要脚底抹油是真。
　　我忽然想起贾世宗说的褚祁峰班师回朝的话，心里叹了一口气，说道：“来福，有没有稀粥，端一碗我来吃。”
　　来福听说我要吃东西，慌得赶紧叫人去端粥，又亲自服侍我吃了一碗粥。
　　我吃了粥，躺下去，把周围一切的人都赶出去，单留下来福一个人。
　　我静静躺了一会儿，问来福道：“褚祁峰班师回朝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来福听了我的话，小心翼翼道：“贾大爷送爷回来的时候说了。”
　　我听了这话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来福道：“你说褚祁峰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来福看了看我，说道：“我看是不会。爷到这儿来谁都不知道，他就是想找爷也没地方找啊。再说了，他找到爷又能怎么样，当初可是陛下答应的，将来爷走了，一切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君无戏言，陛下的话还能不作数吗，就是他能找到爷，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爷倒不用担心这个。”
　　来福说的话在理，当初是陛下答应我的，一旦我离开，我跟褚祁峰的事情就一笔勾销。褚祁峰如果找过我，陛下一定会把这话告诉他。他就是有心想找我，知道了这个话，也一定不会再敢跟我有什么瓜葛。我怕舍弃了爵位才换回来的一点点自由，难道就这样让褚祁峰给毁了？
　　我多少放下一点心来，不管怎么说，褚祁峰跟我都是不可能了。
　　我对来福道：“我想睡了，你叫丫鬟们守在外面。”
　　来福答应了一声，替我吹熄了蜡烛出去了。
　　第二天我起来，就觉得身上轻了不少。刚吃过早饭，就听说胡大公子来了。我想一定是我昨天在酒店晕倒的事叫他知道了，他这才匆匆赶来。
　　说起来，他这几日一直没有来，大概也是因为褚祁峰班师回朝的事。
　　果然，胡大公子一进来，先在我脸上看了一回，见我气色很好，才笑道：“贾公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吓了一大跳，我说明明病势已经轻了，怎么回突然加重。贾公子说你吃了一杯酒忽然就倒下了，我想一定是这酒的事。其实我也不是不让你吃酒，你身子不好，总要等病好透了才好吃酒。”
　　我听他啰哩啰嗦说了这么一大堆，忍不住笑道：“我也是这么说，我还以为我早好了，没想到会因为一杯酒就倒下了，这才可好，以后再不敢有人请我吃酒了。”
　　胡大公子听了我的话，一言不发，只是不住打量我的神色。
　　我看他那样子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难道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那倒不是，”胡大公子忙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今日似乎兴致很好，从前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
　　他的意思我明白，我因为自己的事情，明知道胡大公子的心思，也一直不敢对他亲近。
　　要说胡大公子这个人，好么也很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总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感觉。但人就是这样，在危险之中，一旦有个人肯照顾你、支持你，你就总忍不住去依赖他。
　　我的处境当然算不上危险，可是褚祁峰始终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承认我还喜欢他，可是喜欢顶什么用，我们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不说我现在一介布衣，他贵为侯爷，就是从前种种，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对胡大公子不公平，但是如果他真的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拒绝我。
　　我不怕人家在背后对我言三语四，再说，我又没有做什么，不过是和胡大公子以朋友相交。至于以后，我想以我这个身体，还有胡家的门第观念，恐怕未必会肯让胡大公子跟我成亲。
　　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我只当是还他这些日子对我的好吧。
　　如果事情有所改变，胡家真的同意了我们之间的事，胡大公子这个人我是认可的，就是跟他成亲也不算辱没我。而且一直这么蹉跎着，我总忍不住想褚祁峰的事，等我成了亲，一切事情成了定局，大概我也就不会再想着他了。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对胡大公子笑道：“这可冤枉死我了，我难道没有对你说过话吗？”
　　胡大公子一笑，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看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心酸。唉，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的，叫人家牵着你的鼻子走，什么事都是人家说了算，自己一点法子也没有。
　　我对胡大公子笑了笑，但愿我不会像褚祁峰那样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