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78、游船

　　“昨天说要请大爷去船上坐坐，”胡大公子笑道：“不知道大爷明天可有功夫？”
　　我想了想，说道：“明天倒是没事。”
　　“那好，”胡大公子笑道；“那我明天午后再来请大爷过船游玩。”
　　我笑道：“那我就恭候了。”
　　胡大公子又说了两句话就告辞了，我慢慢悠悠站起身，本来想回到后院，又嫌日头太晒得慌，转到书房的院子里坐在书房里纳凉。
　　伍师爷进来，我看着他笑道：“明天胡大公子邀我过船游玩，你也一起去吧。”
　　伍师爷笑道：“他们胡家，从咱们县一直连着隔壁县这一带的商船七八成都是他们胡家的，大也不知道，他们胡家可是有钱啊。”
　　我来了这么久，倒不知道胡家还做着水上的生意。
　　我问道：“水上的生意也多，想是做盐引生意？”
　　“盐引生意，丝绸生意，”伍师爷道：“凡是数得着的，他们胡家都做。”
　　“既然他们也运丝绸，”我说道：“怎么不见他们开绸缎铺子呢？”
　　“怎么不开，”伍师爷道：“永昌绸缎铺子可不就是他们胡家的。”
　　“这不对，”我说道：“他们掌柜的姓赵，怎么会是胡家的生意。”
　　伍师爷笑道：“那赵掌柜是胡员外的内弟，咱们胡大公子的亲娘舅，不过是借着他的名头，生意还是胡家的。”
　　至此我才知道，这胡家不但是生意大，连亲戚也多。怪不得他跟那位苏御史的侄子过从甚密，原来他们胡家是一方巨富。不想这位胡大公子年纪轻轻，就有这个脑筋，撑得起这么一大摊子，也不怪胡家人着急他的婚事。由此可见，人无完人，有了这个就要少了那个，这也都是没法儿的事。
　　“这位胡大公子倒是和气，”我笑道：“几次三番的邀我们一起去他家里吃酒，明天又要去他们船上玩，什么时候我也邀他来我们家里坐坐。”
　　“大爷不要嫌我太俗气，”伍师爷说道：“这一县的人家，还是这位胡员外家里殷实些。您看苏御史在京里做着个大官，好像很风光，其实也有限。胡员外家里虽然是个做生意的，他们有一枝在北边，也做着个官，还是个书香门第哩。前头他们胡大公子还去了北边一回，就是看他这位表叔。”
　　“怎么这些事情你都知道，”我笑道：“说起哪一家，你都是知根知底的。”
　　“大爷以为我是个师爷所以只知道庄子上的事是不是，”伍师爷笑道：“其实我在此地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做师爷这一行也是不得已。家父在时，我也算个旧家子弟，可惜时运不济，多少东西都典当干净了。家父去世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拙荆，米瓮里就余下两天的口粮。我不得已，只好出来胡乱找口饭吃，意思挣下二亩田地，躬耕读书，将来也挣个前程，不想跟的这位前东家，大方倒也还算大方，就是好赌，偌大的产业都败干净了。如今拙荆又生着病，银子花的如流水，只是病不见好，把我这挣功名的心都靠后了。所以这里头的事情我还清楚些，也都是跟着家父和前东家时候听说的。”
　　原来他还有这一段经历，我听了心下唏嘘不已。
　　“怎么病还没有好，”我说道；“前头我让来福荐了一位大夫，吃了他的药可是好点了？”
　　“好多了，”伍师爷说道：“不然我也不敢在这里耽搁这么几天。前几日家里又买了一个小丫头，比原来那个伶俐不少，拙荆看她做事像样，心里也放心不少。只是拙荆的病不是一天熬成的，好也要一段时日，不听人家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也急不来。”
　　我听他说话还算豁达，知道他内人的病一定不严重，心里也放心不少。
　　坐坐说说，看看到午饭时候，我正要叫人摆饭，忽然管家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才留头发的小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子，一进来先跪下请安，说道：“我们大公子叫我来送几样菜给大爷和伍师爷下酒。”说着，把那食盒子递上来。
　　我慌忙叫管家把他扶起来，笑道：“你大爷好客气，又来送菜给我。”
　　我说着，叫管家也拣了几样菜装在盒子里，又命一个人跟着那孩子，直送到胡家。我又给了那孩子二钱银子并几个果子，叫他带着自己吃。
　　他们一走，我就笑着对伍师爷说道：“你看胡大公子好客气，还专门送这些东西。”
　　我把食盒子揭开，看看里头搁着几碟子菜，样样精致，很有几样是北边的菜式。这一定是他知道我是北边人，所以才给我送来。
　　前两天去胡家赴宴我就看出来了，他们家里一定有个会北方菜的厨子，有几样菜虽然味道很地道。
　　这位胡大公子真是细心，怪不得胡员外能把偌大的家产交给他。想想那位胡二公子，我摇了摇头，这一位比着他哥哥，可是差着一程子哩。
　　伍师爷笑道：“这位胡大公子真是周到，连我也算在内，真是好大一个面子。”
　　我笑道：“可见他为人不端架子，是个和气人。”
　　吃了午饭，我去后面歇午觉。晚上胡大公子又着人送了些果子过来，我心下疑惑，再是知礼，送一次也就够了，怎么连着送个不停。
　　我想是这样想，但还是收下了，又送了回礼。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伍师爷早早收拾停当，吃了午饭不久，胡家就有人来请。我跟伍师爷坐了轿子，往胡家家里来。
　　这回倒没有别人，就是胡大公子、胡二公子连着我和伍师爷四个人，坐轿子直往山下来。
　　还没有走到近前，先看见一座小小的画舫，装扮的十分精致。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如此华丽的画舫。
　　上了船，我才看见，原来葵仙他们也在。葵仙见我进来，先上来与我请安。我看他精神很好，想来这几天在胡家过的很舒心。
　　一等我们坐下，这船就慢慢往江面划去，等到到了江心，那船停住，后面传来一阵细乐。
　　在这里听曲子，与在山上听果然不一样。曲声在江面上回环，悠悠杳杳，直透云霄。
　　我听了一会儿，不由和着曲子打拍子。
　　一曲吹完，胡大公子对我笑道：“大爷听这曲子可还入耳？”
　　我笑道：“何止入耳，简直绕梁三日，看来他们在大公子家里，着实长进了不少。”
　　胡大公子拿扇子柄点了点胡二公子笑道：“都是舍弟调教的，不成体统。”
　　我转到脸对着胡二公子笑道：“我不知道，二公子对乐理如此精通，以后一定要请教了。”
　　我本来是客气的一句话，不想胡二公子听了我的话，站起身，对我拱了拱手，郑重道：“岂敢岂敢，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客气，一时间倒愣住了。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胡大公子笑道：“大爷若是不嫌弃，只管上门来，有大爷管教他，我也不怕他出去鬼混了。”
　　我听着这话实在别扭，一时又说不出哪里别扭，只好笑了笑，那别话岔开了。
　　又说了几句，丫鬟送菜上来。虽然我们只有四个人，这菜倒是比前两日还丰盛精致些。
　　桌子上只有一只酒壶，我们先饮了一杯酒，胡大公子又请我举箸。我看他这样客气，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这顿酒直吃到月亮上来才回去，我从前也在画舫上吃过酒，一来是我吃酒的机会少，二来京里的湖啊河的，多数都是经过人工雕琢的，哪里有这里的看着新鲜。我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地方，又风雅又自在，等我回去，一定也要包一个画舫，在这江面上对月吟酒。
　　晚上回去，胡大公子和胡二公子直把我们送到家里才回去。这回不但是我，连伍师爷也觉得胡大公子太客气了些。
　　今日吃的酒不多，到现在我还不十分的醉，这点酒搁在肚子里，叫人游兴大发。我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出去走走。我本来还想约伍师爷月夜漫步，没想到他倒睡了。
　　我推开院门，往花园里去。丫鬟在前头照路，我嫌麻烦，就没有叫小厮跟着。
　　我一口气直走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夜风徐徐吹来，月色下，那花儿随风晃动，好不可爱。
　　我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得身上有些凉。我叫丫鬟回去拿衣裳，那丫鬟看夜已经深了，劝我回去睡。
　　我正看的有趣，如何能去，执意不肯回去。那丫鬟只好提了一只小灯笼，慢慢往院子里去。剩下两个丫鬟立在我身后，举着灯笼陪我一起赏夜景。
　　我等了一会儿，总不见那丫鬟来，我身上凉起来，我让另一个丫鬟去催催她。
　　亭子里只剩下我跟大丫鬟翠红并一盏小灯笼。一阵风过，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我正要嘱咐翠红用手掩风，不想话还没出口，灯笼里的烛火就被风吹灭了。
　　翠红哎呀了一声，说道：“我又没带火折子，这下可怎么办？”
　　“这有什么，”我说道：“等她们过来，两只灯笼也尽够用了。”
　　我说了话，不听见翠红答话，回头看过去，身边哪里有翠红的影子。我登时吓了一身的汗，忽然翠红的声音从我旁边响起，我低头一看，原来她蹲在地上捡帕子。
　　我吃了这一惊，没有了夜游的兴致，正巧两盏灯笼渐渐近前，正是去给我取衣裳的两个小丫鬟。
　　我接过衣裳，也不要她们帮我穿，往身上随意一披，匆匆回去了。
　　才走到院门口，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寒噤，我心想要糟，果然当天夜里我就发起了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