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77、胡大公子

　　我同众人一起回到大厅，当头看见胡大二公子正抱着葵仙，把酒杯对着他的嘴往里灌酒，周围几个人都跟着喝彩。其他几个小戏子儿，有被人搂着说话的，有跟人碰杯喝酒的，还有一站一坐说话的，唯独这个胡二公子，实在不像话。
　　我看不过眼，刚把头偏过去，却听见胡大公子说道：“孝学，你闹的成什么样子。”
　　这胡二公子听见他个的话，赶紧把葵仙放开了，站在一边。我看葵仙脸上红红的，一定吃了不少酒。他才唱出来，就这么糟践嗓子，将来要是倒了嗓，受罪的还不是他自己。
　　众人见胡大公子不悦，那些搂着小戏子儿说话吃酒的公子哥儿们都讪讪的立在一边，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其中一位跟小戏子儿说话的年轻公子，看见我们过来，笑道：“你们倒好，一起逃席，把我们丢在这里吃闷酒。”
　　跟我们进来的一位公子笑道：“你们可不是吃闷酒，我说咱们叫他们再唱两出戏怎么样，这么灌他们的酒，叫他们班主看见，又有许多话说。就是叫知县大人知道，也一定要说我们闹的太过。我看咱们还是斯斯文文的坐在一处，听他们唱戏的好。”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说好，胡大公子叫人把这些戏子带下去叫他们扮上。
　　刚才那位公子笑道：“看看也是日头西了，咱们再吃几杯也就散了，还叫他们扮什么，叫我说，就是这么唱一出就完了。”
　　胡大公子想了想，笑道：“这也好，就叫他们这么唱吧。”
　　管家带着人把残席撤了，重整席面。我们还是按原来的座位坐了，葵仙他们下午吃了茶回来，又把乐师叫上来，就在外头院子里唱了起来。
　　这一席酒直吃到上灯时候才算完，因为天晚，这些人都歇在了胡大公子的庄院里，我因为院子离得不远，依旧和伍师爷往自家院子里来。
　　要说这胡大公子也真是客气，一路直送到我家里才算罢。我留他喝茶，他只略坐了坐就回去了。
　　我已经醉的不行，实在没精神留他。他一走，我就叫人把门关上了，回到院子里连茶也没吃就睡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白天想得太多，一晚上做梦都是褚祁峰的脸。一会儿是他对我横眉冷对，一会儿是他对我喜笑颜开，一会儿又对我不依不饶的纠缠，没完没了。
　　早上起来，我撩起帐子，天光大亮，阳光从窗棂子里洒进来，照得桌子上的茶盘子亮晶晶的。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也懒得开口，昨晚吃得酒太多，现在头痛欲裂。
　　我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喝酒有什么好的，不但做噩梦，酒醒了还这么受罪。
　　我翻身坐起来，好半天才懒洋洋的去穿鞋。我趿拉着拖鞋站起来，从脚踏上下来的时候，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吓得我慌忙扶住旁边的桌子，却把桌子上的一只杯子扫在了地上，“豁朗郎”的一整响。
　　这是我从京里带出来的最喜欢的一套茶具，走哪儿带哪儿，没想到却碎在了这里，我一阵肉疼。
　　这可是贡品，我偷偷带出来的，这一套摔了，以后上哪儿去找第二套啊。
　　一阵小脚响，几个丫鬟跑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一个跑过来搀着我，一个跑出去叫小丫头来收拾地上的碎片。
　　“爷，”大丫头翠红说道：“您摔着没有？”
　　我扶着翠红的手说道：“没事，就是崴了一下，可惜了这个杯子。”
　　小丫头进来拿苕帚把地上的碎片扫了，翠红把我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又对那扫地的小丫头说道：“你扫了地出去叫她们把水送进来，就说爷起来了。”
　　那小丫头答应了一声，拿着苕帚出去，不一会儿，几个丫头端着水盆青盐进来。
　　我洗了脸，用青盐洗了牙，翠红要来给我梳头。我说道：“怪热的，不戴冠了。”
　　翠红帮我把头发梳上去，拿根木簪子挽了，我怕披着衣裳出去。
　　我热得难受，又加上头疼，先叫人送了碗酸梅汤吃了。
　　“这么热的天，”我说道：“怎么不把汤在冷水里冰冰。”
　　翠红道：“早上起来就吃冰的，怕爷受不住。”
　　他们也太小心了，吃一点冷汤有什么受不住的。这么热的天，不吃点冷的，可怎么受得了。
　　“给我端一碗冷的来，”我说道：“看看伍师爷起来没有，也给他送一碗。”
　　翠红答应一声下去了。
　　我吃了汤，丫鬟问饭摆在哪里，我懒怠吃，叫他们上一碗白粥，拣几样小菜送上来。我胡乱吃了半碗粥，因为难受，要去内室躺着，不想管家来说，胡大公子来了。
　　这么早来做什么，我心里疑惑道，难道又是请我吃酒？这一连吃了两天酒，他要是再请我吃酒听戏，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辞他这个美意了。
　　我穿上衣裳，坎了个逍遥巾戴在头上，慢慢往前头来。
　　胡大公子一见我，就站起来笑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闹得太晚了？”
　　我摆摆手笑道：“别提了，昨晚回来就醉死了，一直睡到这时候才起来。”
　　我们两个坐下，丫鬟来上茶。
　　“这是我的不是，”胡大公子笑道：“不该连着请你吃酒，大爷的酒量也太浅了。”
　　“我是从来不喝酒的人，”我笑道：“一连吃这两回，我真要当不住了。”
　　遇见褚祁峰之前，我父亲管我管的很严，吃酒什么的更是不允许。遇见褚祁峰之后，我又没那个机会喝酒。褚祁峰这个人说起来我就有气，他自己读书，还非要我陪着。我是个怕念书的人，一看见书就头疼，偏偏褚祁峰一天不看书都不行。他看书我就要在旁边当他的书童，但凡我一天不去，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为这个，周祺也气个半死，说这个姓褚的就是想着花招儿整我俩。褚祁峰看书一看一整天，我常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跟周祺乱跑。褚祁峰不高兴我出去乱跑，连带着把周祺也说了一通。周祺这个人，别看他在我面前什么都好说，其实脾气非常爆，一点就着。褚祁峰说他可是不留情面，把周祺气坏了。
　　他们两个人吵架遭殃的是我，两个人都来埋怨我，我谁都得罪不起。最后我实在受不了，撒了个谎，跟周祺溜出来，玩了个昏天黑地。
　　也不知道褚祁峰怎么知道，当场把我们两个抓了个现行。当时我正听小官儿唱曲，面前还搁着两只酒壶。吃酒听曲儿，真是神仙一样的生活。
　　褚祁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喝醉了，我一看见他就笑了，想站起来拉他一起吃酒，还要伶人重新拣个曲子给我们下酒。褚祁峰的脸色当时就绿了，那时候我哪儿知道看人脸色，还乐呵呵的招呼褚祁峰呢。
　　后来褚祁峰给我闹的啊，整整冷了我两个月才跟我说话。我自知理亏，只好伏低做小，他说什么是什么。
　　褚祁峰这个人可恶就可恶在，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你猜。我闹了大半年才知道他是不高兴我喝酒，从那之后我就把酒戒了，再去听曲儿，不管人家怎么劝，我都是滴酒不沾。
　　没想到我都这么迁就他了，他居然还要生气，要么说有本事的男人难伺候呢。我也是自找罪受，京里那么多的男人，什么样的人没有，我就是眼瞎才会看上褚祁峰。
　　后来我吃了生子药，好长一段时间身子都难受得厉害，别说酒了，茶都不敢多喝。
　　从前我的酒量倒是不错，现在喝不了几杯我就头昏脑胀。
　　“吃酒也没什么好的，”胡大公子笑道：“吃了酒还要误事。”
　　我点点头，吃了酒可不就是会误事。我当初吃了生子药，不敢对褚祁峰下手，拖了两三个月才趁着醉酒的机会跟褚祁峰发生了关系。从那之后，我在褚祁峰的眼里就成了个不折不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了。
　　我真是冤枉，我都喜欢他喜欢到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的份儿上了，他居然还要这么嫌弃我。
　　我堂堂一个王爷，虽然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婚事还是不愁的。他一个寒门子弟，我就是找皇上赐婚要他嫁给我还是抬举他了。现在我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委屈自己吃了药，他还不乐意了。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生起气来，心里一个劲儿的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一个人，糟蹋了自己不说，最后还落了一身的病。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我好色，要不是褚祁峰长得太好，我可会喜欢他呢。本来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原本就不该有交集，现在闹成这样，也全是我自找的。
　　要说人还是不能太看脸，脸长得再好，性子太恶劣也叫人受不了。像胡大公子这样就行，人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关键是他对人又尊重又客气，还是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自在。
　　我这么想着，忍不住打量了一回胡大公子。这还是我头一回这么仔细的看他，你别说，这不细看还没发现，胡大公子这长相也颇为俊秀。虽然跟褚祁峰是没法儿比，但是他这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却比褚祁峰强了一百倍。
　　“大公子说的对，”我笑道：“酒吃多了，可真是要误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