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76、再去胡家

　　管家过来请赴宴，我心里不愿意去，但又找不什么法子拒绝，只好去里头换衣裳。等我换完衣裳出来，伍师爷已经等着了。
　　两肩轿子停在外头，我跟伍师爷一人一肩坐了，慢慢悠悠汪胡家来。
　　胡大公子迎出来，一路将我们迎到外书房坐下，这里已经坐了五六位年轻公子，还是昨天那几个人，我定睛一看，却不看见苏公子，心下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有送完就又提起来了，现在不看见这苏公子，或者等会儿就到也未可知。
　　茶吃三四开，几个人谈些风土人情琐事逸闻，谈得热火朝天。我因为心里有事，总有点心不在焉。
　　我看时间近午，这位苏公子迟迟不来，或者就是不来了也未可知。
　　众人只管得说话，却也不问问都清了谁，我倒想问问，其实这种事，问问也没什么，但我自己心怀鬼胎，轻易不敢张口。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忽然胡大公子对我说道：“昨天那戏大爷觉得怎么样，他们这个戏班子班头就是北边人，我们南方人听着倒新鲜。咱们这位太爷也是北边人，爱得不得了，我本来说在山上住一段时候，就叫他们唱到我下山，就赶上张伯父为母亲做寿，要借这一班戏去唱三天，我说葵仙是大爷带来的，还要跟大爷说一声。”
　　我笑道：“叫他去吧，我这里也不用他。”
　　胡二公子问道：“张老太太可有九十岁了？”
　　“今年是整八十九岁，”胡大公子道：“转过年就是九十岁了。”
　　大家又七嘴八舌说起张家来，我就更插不上嘴，索性坐着喝茶。
　　不一会儿管家来请去后面听戏用饭，我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问道：“不要等苏公子么？”
　　“他不来了，”胡大公子对我笑道：“他老子还有病在身上，昨天来这里吃酒听戏，已经是格外见情了。”
　　我听了这话心下的这块石头才算是放下，大公子又请我先行，我谦让了一番，走出去了。
　　心里无事一身轻，这次看戏我的心情比着昨天那真是天上地下，我不但是看得有味儿，也渐渐有了谈性。
　　胡大公子坐在我身边，不时和我说话。真看不出，这位胡大公子倒很有点见识，说话也得体，渐渐的把我的谈性也勾了起来。
　　听过两出戏，前头传饭，这次因为人少，就只摆了一张桌子，我还是挨着胡大公子坐着。席间众人说说笑笑，吃得高兴，又让人令备了一桌席，放在旁边，叫那些唱戏的都来这边陪着吃酒。
　　他们已经吃过了饭，一齐走进来先和我们请安，一人上来敬了一杯酒，才在旁边坐下。
　　我看了看葵仙，看他神色还好，转过头却又看见胡二公子正偷偷往那群人里使眼色，我又一转头，正看见葵仙望着胡二公子，脸上红彤彤的。我心下了然，看来这位胡二公子果然手段了得，才来一天，就逗引的葵仙这样。要是再多住几天，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着将来把他赎出来，叫他认几个字，将来找一份安身立命的事，也算他下半生有依靠了。现在看来，这个打算恐怕要落空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我惋惜一阵也就放下了。
　　胡大公子不时的跟我说话，谈些本地的风俗人情，我正求之不得，一听他说，我就把耳朵凑了过去。说了一会儿，胡二公子忍不住道：“吃干酒什么意思，还叫他们唱个曲儿来下酒。”
　　众人都说好。几个人按定琴弦，吹笛子的吹笛子，弹琵琶的弹琵琶，一个个放开歌喉轮流唱了一遍，这里唱得最好的就是葵仙了。我听得入了迷，不堤防胡大公子忽然给我递过来一杯茶。我忙接过来，举着杯子对他再三的道谢。胡大公子微微一笑，把手一挥，笑道：“大爷跟我客气什么。”
　　我心道正好口渴，这一位就把茶递到了我的面前，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若不是巧合，这位胡大公子可算是会察言观色了，怪不得他小小的年纪，胡员外就把偌大的家产交给了他，他又把里外治理的这么好。
　　我心里这么想着，暗中打量了胡大公子一回。模样倒也俊秀，难得的是性格也这么稳重，真算得上一位翩翩佳公子了，可惜命里姻缘不顺，蹉跎到现在，也不知道将来哪位小姐有福气，能嫁得这么一个如意郎君。
　　我想得入神，一阵叫好声把我惊醒，我回头一看，正看见胡二公子对着葵仙使眼色。我又去看葵仙，只见他脸儿红红，很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母同胞的兄弟，却这样天差地别，可见龙生九子，种种不同。
　　有这群戏子在，这些听曲子的人的叫好声恨不能将房顶掀塌。这些戏子虽然年轻，大概也见了不少的客，倒是落落大方。席中有些人渐渐往下流里走，公然搂着戏子说话吃酒，那种样子看了真叫人生厌。
　　要是从前，谁敢在我面前这样，如今我不是王爷了，人家自然也不会顾及我。我实在看不下去，推说要更衣出来了。
　　换了衣裳，我慢慢往外头走。胡家这个庄院，算上这一次我才来第二次，一直也没有机会出来看看，今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出来走走。
　　我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看见前头一个月洞门，我往里一看，见是一方小小庭院，一排房屋，中间屋子垂着帘子。这花园本来就挨着内院，就这么进去，要是撞见什么姬妾之类的，主人家不要见怪吧。
　　我越过月洞门，一路顺着长廊往前走，走到尽头，却是一个小小的亭子，比方才那个小了许多。我信步走上亭子，才靠着美人靠坐下，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声。
　　我吓了一大跳，回过身一看，却是胡大公子。
　　我站起身笑道：“大公子也出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我一路跟着你，没想到你会不知道。”胡大公子走进来，我们各自坐在两边，胡大公子笑道：“我想你总会发现我，没想到你一直也不知掉，倒是吓着你了，对不住得很。”
　　我笑道：“你一路跟着我，我倒是没有发觉。”
　　我想起刚才自己往那院子里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禁有点脸红，这位胡大公子一定看见我刚才的举动了，幸亏没有进去，不然要是被他撞见，可不难为情死了。
　　“这里倒是幽静，”胡大公子笑道：“从这里可以看到后山，咱们这山临着水，刚才那个湖，就是从这后头的江里引过来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两岸夹着一江绿水，青山绿水，衬着蓝天白云，叫人看了心里为之一荡，真正好风景。
　　“你们这个院子修得好，”我笑道：“我那院子虽然大，可是没有这里的景致。”
　　“这有什么，”胡大公子笑道：“大爷想看，随时来，我总是恭候的。”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他这样客气，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胡大公子指着远处说道：“大爷看，这只小船都是我家的，这个时候正是玩水的时节，大爷可有兴致到这船上一游。咱们吃江鱼喝桂花酒，可是自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江面上飘着几只小舟，渔人撑浆，慢慢往岸边划。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致，虽说王府里也有湖，但人工凿出来的，怎么能跟这里相比。我在京郊的别院虽然也有湖，活水直通到运河，北边风景与南边不同，那运河一年到头官船商船来往穿梭，哪里像这里这样清净。
　　我越看越喜欢，笑道：“这里好，清清静静的，在江面泛舟，真是一桩雅事。”
　　“我也是这么说，”胡大公子笑道：“这里风景也没什么大好处，就是清净。我记得那一年我随父亲去北边，好开阔风景，我们也是走水路，运河上来往船只如梭，真是壮阔。像大爷见惯了北边的风光，到我们这里，一定不习惯的。”
　　“也说不上什么习惯不习惯，”我笑道：“我一向是随遇而安。”
　　我以为这位胡公子总要再追问我几句，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接着席间的风土人情的话谈了下去。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头看风景景，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话。说不了一会儿，席间的人就寻了出来，看见我们两人在这里坐着，一定拉我们入席。
　　我真是怕了他们席间那股劲儿了，推托了两句，胡大公子也帮我说了两句话，没想到这群人灌了两杯马尿，倒开起我跟胡大公子的玩笑来了。
　　我虽然吃了生子药，但这里没有人知道，要是生气，倒好像做实了我跟这位胡大公子有点不清白。我压住心头的不快，笑骂了他们几句。
　　胡大公子本来是来陪我的，不想叫这群人这顿调侃，我心里着实的过意不去。我趁他们乱着的时候，偷偷看了胡大公子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不快的意思，这颗心才算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