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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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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席酒直吃到日头西落才算完,我热得受不了,把大衣裳脱了,坐在轿子上,风一吹,我的酒直往上涌。
伍师爷坐在后面轿子上,几乎没有醉死。葵仙被留在了胡家,胡家明天还要请人看戏,我因为怕见那苏公子,所以婉拒了。
我一回了院子,忙叫丫鬟上茶,连吃了三杯,我心里才舒服些。我叫人把竹床挪到外头院子里,山风阵阵,吹得人通体舒泰。不知不觉里,我在这山风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过来了,床上的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了下来,上头潮呼呼的,大概是被露水打湿了。
我起身揭开帐子,穿上鞋,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这清晨露水未下的时候是一天中空气最好的时候,我对着太阳东升的地方,吐纳了几次,才穿着鞋往屋里去。
大丫鬟已经起来了,看见我进来,先问道:“爷可要吃茶?”
我点点头,走到里间屋子坐下。不一会儿小丫鬟端着脸盆进来,我站起身洗了脸,又拿青盐漱了口,走到廊子底下吐了。这时候东边天空已经泛红,看看可是太阳要升起来了。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丫鬟又进去请我梳头。
梳了头,吹了茶,我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面的竹床上坐下。
昨天喝酒太多,到现在我心里还犯恶。
丫鬟过来问我早饭摆在哪里,我问道:“伍师爷醒了没有?”
小丫鬟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回道:“伍师爷还没起。”
我实在没有胃口,只叫厨房上了些稀饭小菜,随便吃了一顿。
吃了饭,我趁着早凉,去前头院子转了一圈儿。忽然管家走过来,拿着一张帖子,我一看还是胡大公子请听戏的话,我摆摆手说道:“跟他们说,我今天不舒服,却之不恭了。”
管家听了我的话出去回话,我一个待得无聊,又转到伍师爷的院子里来,正好伍师爷刚起床,正坐在廊子下面纳凉。
我一步跨国门槛,笑道:“我说你还没有起来,昨天那一场酒真吃得不像样,我是醉死了,昨晚上一回去就睡了。”
伍师爷看见我进来,赶忙站起声,笑道:“可不是,我也是回来就睡下了。”
我走过去,坐在旁边椅子上,伍师爷也坐下来,丫鬟重上了一壶茶。
我问道:“吃过早饭没有?”
伍师爷笑道:“才起来,我说吃不下,坐在这里醒酒。”
我会身叫丫鬟上两碗醒酒汤,再把早饭搬上来。
“昨天那位苏公子,”我对伍师爷道:“究竟他们家里怎么样?”
“这话说起来也长,”伍师爷道:“他们苏家原来也不过有几顷田地,原先他们住在县北头就是现在找二花子他们家。后来买了一所三进的宅院,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原来姓孙的宅子。要说也是该他们家发迹,住进去不几天,有一天忽然掘了藏了,抬出来十几大筐白花花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的家财。”
我说:“他们得了十几万的银子,那前头卖他房子的人可不要来抢,兴许是人家祖宗埋在地下,为子孙日后打算的。”
“谁说不是,”伍师爷喝了一口茶说道:“为了这银子,整打了三年的官司。苏家么,他本身也有点积蓄,这卖房子的这一家子,他都卖房子了,可有钱打官司。东挪西凑,拼死要把钱要回来。”
“我看这钱他是不容易要回来了,”我笑道:“就是要也要不出来多少了。”
伍师爷笑道:“还真是让大爷说着了,这钱还真没有让他要回去多少。起先苏家仗着自己有钱,一定要独吞这笔银子,孙家怎么会愿意,一纸状子递了进去。这一递状子不要紧,太爷接了状子,叫过官差来,就去这苏家新买的宅子去查看。你想,他们这些做老爷的看见银子可有不喜欢的,太爷看了这么多银子,心道,或者这地下还会埋着别的宝贝也不一定,就要这差人又去挖,把一所宅子挖了个遍,可想呢,居然又挖出来几大筐金子来,这一下你可想而知两家人的心情。孙家后悔得了不得,恨不能当时就把这些银子抱出去。县太爷叫人清点了一回,点明了数目,都存在这宅子里,留了几个公人看着,不许一个人动这笔银子。苏孙两家打官司,打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叫一伙儿贼人打听到了这宅子上有银子,一天夜里,总有几十个人翻进来,一齐把银子劫去了。”
“这也难免,有这么多的银子,谁知道了不眼红。”我惋惜道:“可惜了孙家人,什么也没落着。”
伍师爷笑道:“大爷不用叹息,你且听我往下面讲。”
“原来这伙贼人不是别人,就是太爷请来的。他想独吞这几十万的银子,可是他一个人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银子拿走呢,这么多的银子,就是叫他一个人去搬,累也要累死了,衙门里的人又不能用,他思来想去,就想出这个主意来。他给他兄弟写了一封信,意思叫他兄弟带些人,他们里应外合把这笔财劫走。他兄弟本来是个闲人,整天游手好闲喜欢结交匪人。这一来正中下怀,约了一班朋友来这里把这些银子都劫走了。本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想不到会是太爷监守自盗,孙家和苏家都来告状,太爷也装得气得了不得,发下签子,叫人去捉贼,捉了这么多天,白捉不着。”
我笑道:“可是捉不着,要捉着了,可不是把他自家抓进去了。”
伍师爷也笑道:“大爷说的对。这事情过了一年,孙苏两家天天问,太爷也装得着急的很,可是就是捉不着贼。看看任期将到,这位太爷要转去别省,新来接应的这位大人,也是为县太爷。这位太爷可是不一样,眼睛里不揉沙子,真正清廉得了不得。”
我问道:“这位知县是哪一位?”
伍师爷说道:“姓元讳日安的。”
元日安,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却不知道这位大人是谁,想必并不在京中任职。
“这位元太爷跟这位太爷先做了交接,等到说到这个案子的时候,这位元太爷却留了个心眼。你想,这么多的银子,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劫走了,一年多来没有一点音信,这怎么可能。雁过留声,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呢。元太爷连夜把卷宗看了,又提审了当天看守银子的几个官差,和这卷宗上的话一些不差。这位太爷起先看元太爷查案子,还捏着一把汗,等看他什么也查不出来,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看一月将到,这位太爷眼看就要启程,不想离开的前两天,元太爷忽然把他请过来,一同审一桩案子。”
我笑道:“想必就是那桩偷窃的案子了。”
伍师爷笑道:“是也不是。原来这位元太爷看卷宗上查不出什么,他就暗地里查。本来也没什么头绪,还是隔壁府底下的一个县逮住了一伙毛贼,为首的那个是个惯偷,这次因为偷了本县一个大户家的银票被人当场按住,扭到县衙门来了。本来这件案子也好审,那人又用了人情,所以早早结了案,只等省里复查过了,就下在大牢里。可巧那天元太爷也去省里复勘案子,审这伙毛贼的时候,元太爷就在旁边听着。他先看了案宗,不想在里头看见这贼人祖籍和那位见钱眼开的太爷是一个地方的。元太爷留了个心眼,夜里去牢里细细问了这贼人许多的话。这贼人看元太爷说话不像,就胆怯起来。元太爷看他言辞闪烁,吓了他一番,起先他还不认,后来害怕才认下了这桩罪。元太爷一听这话,当即跟上司请示了,亲自去了这贼人的祖籍,一路暗访体察,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连这银子的去路都查得一清二楚。元太爷弄明白了案子,怕这位太爷跑了,连夜赶到县里,当天就提审了太爷。这位太爷,他就没见过劫银子的贼人,看见地下跪着的人还不清楚元太爷是什么意思呢。等到把他兄弟带上了,这位太爷才吓得目瞪口呆。”
我听到这里哈哈大笑道:“这位元太爷真是一位明察秋毫的好官,那这银子追回来没有?”
“怎么没有追回来,”伍师爷道:“只是被那位太爷和他兄弟已经花了两万买房子置田地开铺子了,后来这银子追回来,元太爷一分也没要,孙家七苏家三的两家分完了。这苏家看元太爷这么清廉,起先还不要,后来孙家松了口,两家商量了一回,重新分定了,就是孙家九成,苏家一层,咱们这位元太爷一分没要,你说这人清廉到什么地步。”
我叹道:“真是难得了。”
“所以苏家富也就是从这一代开始的,”伍师爷道:“后来他们大房里的大爷考中了进士,一路做到御史大人,你想,不是他们家里人积得阴鸷多,他会中进士做老爷吗?”
我正要说话,忽然管家进来,说道:“胡大公子来了。”
我吃了一惊,问道:“他怎么来了?”
伍师爷笑道:“可是为请大爷吃酒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