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73、赴宴

　　我们几人进去，胡大公子和胡二公子迎了出来。进了大厅坐下，丫鬟们来上茶。
　　胡大公子和胡二公子坐在对面，伍师爷和我坐在另一边，葵仙立在我身后。
　　说了一会儿话，丫鬟来上茶，吃了茶，我们闲坐着说话，这期间，胡二公子看了葵仙总有七八次之多，好在很快葵仙就被叫走了。
　　葵仙一走，胡二公子的心神好像也跟着走了，坐在一边默默无言，不时插上两句嘴。我看得好笑，这个胡二公子，家里也有几个姬妾，怎么还这么急色。
　　说了一会儿话，管家说有客来，胡大公子站起身笑道：“我去去就来，叫舍弟陪二位说说话。”
　　我不知道他还请了谁，心里不由有点忐忑。胡二公子打起精神敷衍我们，他有心事，我也有心事，一时间场面冷清下来，只有伍师爷还是照旧和人说话。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问胡二公子来人是谁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响，不一会儿，四五个人走了进来。这几个人都是年轻公子，看着跟我年纪相仿。
　　我自来此地，一向深居简出，不是徐知县几次三番请我吃酒，恐怕就是胡家这两位公子我也不会认得。
　　胡大公子进来，先给我介绍了几位来人，不过都是各位员外的公子胡家的亲戚，彼此见过礼，分别坐在。
　　丫鬟又重新上了一遍茶，多了这几个人，场面很不冷清，大家都客客气气热热闹闹的说话。我看他们倒是很规矩的一群，心渐渐放了下来。
　　说了一会儿话，我以为总该要去看戏了，没想到胡大公子又起身去迎客。我心下诧异，这个胡大公子，到底是请了多少的客。
　　我心里纳闷儿，脸上一点不显。这次胡大公子去的时候倒是长，总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过来。
　　他这一进来，我倒愣了一愣。
　　胡大公子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很轻的公子，约莫比我小两岁，长得非常俊秀，高鼻深目，皮肤雪白，远远看着与褚祁峰倒有几分相似。
　　我一时间心里打鼓一样的乱跳，等到这位年轻公子走到近前，我才看出他和褚祁峰的不同。褚祁峰毕竟上过战场，身上多少带一点肃杀之气。褚祁峰高傲，轻易不肯露出笑模样，这位公子气质柔和，见人总是未语先笑，看着非常和气。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不知道这县里还有这号人物。
　　众人见他进来，都纷纷站起来，叫他苏兄。
　　苏兄，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莫非他是苏员外的儿子？
　　胡大公子请这位苏兄上坐了，我看他那小心的样子，心下好笑，不知道这位苏公子是什么来头，让胡大公子这样敬重。
　　等到坐在，胡大公子先对我笑道：“大爷不认得，这位苏兄是苏伯伯的独子，前一向都住在京里他伯父家中。”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咯噔。不怪我敏感，我现在一听到京城二字，就心慌。
　　要在以前我也不会打听，可今时不同往日，我看着苏公子笑道：“久仰久仰，苏公子在京里住惯了，一定不耐烦这小地方。”
　　“哪里，”苏公子看着我微微笑道：“月是故乡明，我自小在这里长大，出去几年，还是想家。”
　　“你就不要谦虚了，”胡大公子摇着扇子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令伯父贵为御史，有令伯父的栽培，你中进士，我看是早晚的事。”
　　我一听胡大公子的话，脸上的颜色的就变了。御史，姓苏的御史，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会儿，莫非是工部的苏御史？
　　这位苏御史我在京里的时候也见过几回，他是大员，手握实权，我和这样的大臣一向没有什么交往。我不知道他的本家会在这个县里，更不知道他还有一位侄儿。
　　我心里一阵慌乱，半天才勉强稳住自己，我笑道：“原来是苏大人的侄子，真是失敬。”
　　苏公子听了这话，朝我笑道：“大爷可是见过伯父？”
　　我真是个憨货，说话怎么不过脑子，把京里应酬的那一套搬到这里来了。
　　“我连京城都没去过，”我笑道：“怎么会见过令伯父，不过心里一直是敬仰的。”
　　苏公子听了这话，一笑置之。他大概以为我是无话找话的套近乎，这里的人都奉承他，多我一个月也不算多。
　　我看他不搭理我，心里舒了一口气。我看大家都围着那苏公子说话，我不想凑这个热闹，站起身要出去更衣。
　　伍师爷也跟着我出去了，我们两个慢慢往后头走，走到一个僻静处，他看看四处无人，忽然蜡拉住我的胳膊，对我耳语道：“大爷可知道这位苏公子的来头？”
　　我看着伍师爷摇了摇头。
　　伍师爷低声道：“这位苏公子的伯父一直没有子嗣，苏家有意要他肩挑两房，大爷跟他说话，还是客气点的好。”
　　我听了诧异，原来苏御史没有儿子。
　　我低声笑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更完衣，一个才留头的小厮请我们到花园去听戏。花园后面就是内院，想必这次胡家二位公子没有带家眷来。
　　戏台子已经搭好，我一进去，胡大公子就招呼我过去。我走到近前，胡大公子请我在他身边空位坐下，他另一边却坐着那位苏公子。我谦让一回，就坐下了。
　　第一场戏葵仙扮小生，扮花旦的是一位姑娘，身段娇软，声音柔媚，体态婀娜，一双眼睛却是一对珍珠，顾盼生辉。
　　戏演得好，我却无心欣赏。我只要一看见这位苏公子，就忍不住想到褚祁峰。我在京里住了那么长时候，居然不知道有一个苏公子，我没见过他，可拿不准他没见过我。
　　京中子弟众多，苏御史为人低调谦和，这又是他的亲侄子，当儿子一样养的，他应该不会让苏公子出门，但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
　　如果他见过我，按理说不该如此淡定。若他是装的，那他的城府未免太深了点。
　　我后悔刚才没有旁敲侧击的打听他在京中做什么，但是我跟他初次见面就问这些，人家一定会疑心。要是在苏公子面前落个心思叵测的名头，那不是太冤枉了吗。
　　唱完一场，众人都鼓掌叫好，我也跟着鼓掌，其实什么也看进去。这时候苏公子忽然低头跟胡大公子说话，我的余光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举动，我真想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他们直说到第二场戏开场才停下，我看着戏台上的人，耳边锣鼓声热闹非凡，可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我心里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来山上避暑，也不会遇见这位什么苏公子。
　　戏唱到一半，管家请众人去前头用饭。
　　胡大公子叫他们停了，众人一起站起来，往前头去。
　　一共三个席面，我与苏公子还有其他两位公子同胡大公子胡二公子一张桌子，其余的人随意散坐。
　　席间觥筹交错，胡大公子不时与苏公子低声交谈，看起来两人很投契。
　　我心里又猜疑起来，胡大公子跟苏公子关系这样亲密，以后我也要同胡家远着了。
　　若是苏公子见到我，会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胡公子呢？他们二人要是知道，等于这个县里的人都知道了。
　　南方的小县城里住着一位前朝的王爷，这该是一件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庭外祖父的话，要是住在外祖家中，就算褚祁峰会找我的麻烦，他也未必敢对我外祖怎么样，强似我一人在这里煎熬。
　　我心神不定的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我这样忐忑不过是因为害怕出气氛来找我，若是褚祁峰根本不想找我呢。
　　褚祁峰对我没什么情谊，有也是玩笑性质的，我走了，做高兴的莫过于温若云，有温若云在，他一定不准褚祁峰再来找我。
　　现在边关战事吃紧，褚祁峰忙得焦头烂额，前有温若云婉言相劝，后有战事紧逼，褚祁峰一定无暇顾及我。
　　这几年打仗辛苦，等到仗打完，褚祁峰一回京陛下一定就会给他赐婚，等他成了亲，一切尘埃落定，他哪里还会再想起我这个旧人呢。
　　我想了一会儿，心绪渐渐平静。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一个京城来的苏公子就把我吓成这个样子。人家还没有怎么样，我自己先乱了阵脚，幸亏没有莽撞的对苏公子问三问四，不然人家不觉得奇怪吗。
　　我心里一轻松，五感归位。苏公子正和胡大公子说话，他们谈到高兴处，原来说的就是京中的事。
　　原来这位苏公子在京中已经住了一年，这时候回来是因为父亲病重，赶回来侍疾的。
　　大家都听他们两个说话，渐渐说到最近的战事上来，我跟大家一样都竖着耳朵听他讲。
　　不知道是这位苏公子谨慎还是他真的不知道，他含含糊糊的只说最近打了几次胜仗，陛下高兴得不得了，其余什么也没说。
　　如果苏公子说的是真的，离褚祁峰得胜回朝的日子就不远了。只要褚祁峰能好，我也算是解脱了。
　　京中多少闺秀、少年等着嫁给褚祁峰，我这个小小的平民，说不定早就被褚祁峰抛到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