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71、惆怅

　　自那天赴宴回来，我总是心神不宁。边关的消息传不到这里来，我又不能写信和旧人打探消息，战场凶险，不知道褚祁峰这几年有没有负伤。
　　我在屋里坐不住，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今晚这风倒是清凉些，我坐在竹床上，阵阵花香顺着微风吹过来，叫人心旷神怡。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笛子声，我这院子里无人会乐器，这一定是葵仙晚上睡不着，在那里吹笛子。
　　自他来到此处，已经四五天了，我因为庄子上的事一直也没有叫他过来伺候过，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冷落了他。
　　我听了一会儿，叫丫鬟打开院门，循着笛声行来，走到葵仙住的院落，这笛子的声音愈发的好听。我立在院落外听了一会儿，一时间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等到笛子声落，我高声笑道：“葵仙还没有睡吗，这曲子真叫你吹活了。”
　　一阵脚步声响，接着是抽门闩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打开，葵仙披着一件蓝色长袍，头发梳成了一个髻，只用一支木簪子挽着，月色下，愈发显得他清俊飘逸。
　　我不由想起飞鸿，都是这样俊俏的子弟，又这么年轻，却陷在这个泥坑里，我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一时莽撞，”葵仙垂着头道：“冲撞了员外。”
　　我看那副惶恐的样子，顿时生出一阵怜惜之情。我笑道：“我不知道你会吹笛子，这也是你师傅教的吗？”我说着，抬脚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葵仙跟在我身后进来，嘴里道：“这是师叔教我的，起先我见他吹得有趣，自己也学起来，其实吹得不好，让员外见笑了。”
　　我看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凉榻，旁边一只小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一只杯子，横着一根笛子。我将笛子拿起来看了看，转身对他笑道：“今晚倒是凉快，月色也好，你愿不愿吹几首曲子我听听。”
　　葵仙听了我的话，笑道：“吹也吹得，只是怕我吹得不好，员外笑话。”
　　“没有的事，”我在凉榻上坐下笑道：“你吹得很好。”
　　葵仙扭捏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他走上前要接过我手中的笛子，我把笛子放在小几上，笑道：“步，忙，我叫厨房送些点心，再烫一壶酒，咱们吃了宵夜你再吹怎么样？”
　　葵仙笑笑道：“全听员外吩咐。”
　　我叫过人来，吩咐他们去厨房送些吃的过来，丫鬟们忙着搬桌子挪凳子，又重上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捧着两个食盒进来，将盒子里的菜一样一样放在桌子上，领取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搁在一边。
　　葵仙起先还不敢坐，我笑道：“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哪里来得那些规矩，但坐无妨。”
　　葵仙看我让得殷勤，只好坐了下来。他端起酒壶，筛了一杯酒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饮而尽。葵仙自己也筛了一杯酒吃了，我们两个一边吃酒一边说话，看看一壶酒要吃尽，我吩咐丫鬟再送一壶上来。
　　葵仙笑道：“我不敢吃了，再吃真要醉了，员外自己吃吧。”
　　我笑道：“好，那就累你给我吹几支曲子。”
　　葵仙听我这么说，站起身拿过笛子，立在旁边吹起来。
　　丫鬟又送上来一壶酒，连筛了三杯放在我面前。我一边吃酒，一边听曲，心里说不出的快乐。
　　一曲吹毕，我亲自筛了一杯酒递给葵仙。葵仙接过来，笑道：“这一杯吃下去，真要醉了。”
　　“你先吃半杯，”我笑道：“再吹一曲，再把剩下的半杯吃了如何？”
　　葵仙听了我的话，果然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把酒杯搁在桌子上，又站着吹了一曲。
　　我没想到葵仙居然会这支曲子，这曲子我在京里的时候常听，在这里却一次也没有听过，他居然会。
　　乡曲勾乡思，我想起从前的日子，心里一阵恍惚。
　　自从离京之后，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的行踪，也是为了不向旧人解释自己突然离开的原因，我没有跟任何人通过信。外祖父劝我回去跟他一起住，我因为褚祁峰知道这个地方，所以一直没有同意。我知道褚祁峰未必会去江南找我，但事情总有万一，我现在也不知道褚祁峰为什么会忽然对我感兴趣，更不知道这个兴趣会维持多久，但既然选择走，就走得干干净净，欲盖弥彰只能让人更加看不起我，褚祁峰也会对我更肆无忌惮。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往事带给我的伤痛渐渐消逝，取而代之是对从前的留恋。
　　我自小在京中长大，早习惯了北边的干燥的气候，在这南方的湿润气候里，我怀念北方的天、北方热辣辣的阳光和冬日里干冷的空气，不知道我今生还有没有回到故土的那一天。离开的时候那样迫切决绝，才过了几天，我就被思乡之情困住了。如今在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听着乡曲，那一种苦楚和心酸真说也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褚祁峰的一再逼迫，我也不用这样背井离乡，在这里隐姓埋名的生活。
　　最开始的愤怒和厌恶过后，我对褚祁峰的感受越来越复杂。从前那些我憎恨的时光，因为被记忆镀上了一层快了的光环，竟然也叫人觉得有些留恋。那毕竟是我的青春，就算我爱上了一个不爱我、以戏弄我为主的人，但那毕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我怎么能不留恋呢。
　　孩子的事情依旧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让我心如刀绞。我这一生本来也没什么大作为，我胸无大志，只想快乐渡日。现在靠着祖宗的阴德，让我得了这么一大份家业，既然丢了爵位，如果再让我们赵家绝嗣，那我真成了一个大大的罪人。
　　我来此处虽然已经两年，除了跟县里的几个员外有过来往，其余应酬一概没有。叫媒婆上门说媒固然是好，但是我连个中意的人都没有，可叫人家说什么呢？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葵仙已经吹完了曲子。
　　“你怎么站着，”我看着葵仙笑道：“快坐下来，再吃两杯酒。”
　　我心里一阵过意不去，这么晚把人家叫出来吹曲子，自己却又在走神。
　　丫鬟上来为我们筛酒，葵仙吃了一杯，把酒杯放下，笑道：“员外不要怪罪，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他们乐人是不能多吃酒的，恐怕吃坏了嗓子。这次他们班主没有跟来，我想一定是徐知县开了口。
　　我笑道：“我看你年纪小小的，可是本地人吗？”
　　葵仙摇摇头。
　　我又问道：“你是几岁学戏，家在哪里？”
　　葵仙垂着头道：“我九岁的时候家里吃不起饭，父母把我卖到了戏班，到今年已经学了七年戏了。不瞒员外说，我是去岁才登台唱戏的。”
　　我问道：“那你家在哪里，你学了戏之后可回去过？”
　　葵仙摇了摇头，说道：“不记得家在哪里了。进了戏班，跟着师傅走南走北，也不知道去了多少地方，哪里还能再回家看看。”
　　我听了一阵唏嘘，在这个行当里，总是苦命人居多。我看葵仙长得好，口角又伶俐，像他这样的男孩子，要是成不了角儿，不几年就不中用了。就是被人家娶回家里，做一个男妾，拿处境比唱戏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笑道：“你们在这里还要待几天，我想留你多住一些日子可使得？”
　　葵仙想了想说道：“师傅说总还要在这里再唱一个月的戏，员外要是留我在这里，只要跟师傅说一声，不耽误唱戏就使得。”
　　我笑着点点头，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笑道：“夜深了，我怕不扰你了。”
　　葵仙看我站起来，也赶紧站起身，跟着送我到门口。我看他还要送，笑道：“你回去吧，我还要出去逛一逛。”
　　葵仙听我这么说才停下步子，站在门口看我走得远了，才把门关上。
　　今晚的月色实在是好，地上摇曳着的树影子，恍恍惚惚的，倒好像是走在水中。
　　王府里最好的一处景致就是后院的湖，碰到像今晚一样好的月色，湖水映着月亮，两只玉盘遥遥相望，叫人分不清天上人间。
　　我不由想起被苏真关着的时候独自一人实在楼上的情景，景倒是好景，只是当时心境不好，看什么都心慌。其实想想，苏真也并没有对我怎么样，站在他的角度，他不过是在寻情敌的难堪。
　　我不想替他开脱，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不得不劝自己看开点。褚祁峰固然好，但他终究不是我的，况且我们之间又有这么多惨事，就算他中意我，我们也绝对不会走在一块，更何况他根本也不喜欢我。
　　不知道是不是那曲子的缘故，今晚的我尤其的多愁善感，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往事。
　　回忆总是美好的，尤其是想到自己曾经喜欢的人，因为不必承受现实的痛苦，所以格外的叫人迷醉。
　　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虽然褚祁峰不在意我、戏弄我，但我还是希望他一切平安，以后得一个良配。至于我，老天要是眷顾我，自然会为我安排好一切，若是不眷顾我，就这么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