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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吃酒 ...

  •   第二天我坐轿子去了本县知县的衙门,握在旁边侧门下轿,看见门外停了好几肩轿子,知道今天一定是为修房子的事请客了。
      门子引我到后院书房,徐知县迎了出来,屋中已经坐了四五个人,这几位都是前几次见过的。彼此见了礼坐下,徐知县开门见山问道:“这一向也不见你出来走走,可是有什么事?”
      我知道一定是贾世宗把前日庄丁来闹事的话跟他说了,我笑道:“说起来真把我气个半死,前几日我在家里坐,庄子上的那起子人险些不曾打到我门上来。”
      众人大吃一惊,都问是什么事。我把那日的事约略说了一回,徐知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本县的治下,怎么能容得这些刁民作乱,等我发下一只签来,叫公人一索子全锁到县里来,两条腿打得烂烂的,我看他们还敢这么放肆不敢。”
      我忙在旁说道:“我也是气得不行,回去就叫师爷把他们全开了,这些人留着他们将来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乱子来。”
      徐知县道:“真是便宜了他门了!”
      “怎么赵兄会免他们的租子呢,”坐间张员外为我道:“今年的收成比着往年好的时候是差了一点,但比着去年那真是天上地下了,去年一府的土地都颗粒无收,免也就免了,怎么今年赵兄也会免?不是兄弟要说,似赵兄这样,不管丰欠年俱是免租子,将来一定要出事的!”
      “可不是,”陈员外接口道:“就说找兄弟这庄子前头的陶员外,他什么时候叫这些庄户吃过好面馒头,就是农忙时候也是窝窝头红薯面的胡乱吃一点。那年我去他们庄上,一群人因为饭不好,闹着不干活,把个陶员外气得翘着胡子话也说不出来,还是我在一边劝了一会儿,添了白面做了几大锅面条,又杀了七八只鸡并半扇猪肉在一起做了一顿饭,庄户才不言语。说来也可笑,这顿饭后来还是我替陶员外出的钱。”
      “陶子谦也太悭吝了些,”王员外说道:“一顿饭何须如此计较,难道咱们之间吃饭还要这么丁是丁卯是卯的吗。不说别的,就是今天扰大人这一顿,难道还要我们自己出钱不成。”他说完哈哈一笑,几个人也都跟着笑了。
      我脸上笑着,眼睛却望着徐知县的脸色,果然,徐知县很有几分不高兴的意思。
      今天这顿饭,明着是为了要银子,王员外这一番话,他听了岂会顺耳。
      门子来上茶,我们几个喝着茶谈了几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连着徐达人,共是十一人。本县之中叫得出名的大户,都叫齐了。
      我心里很有点诧异,若是为修房子的事,何须要这么些人。我心中疑惑,脸上却不露出来,吃了一会儿茶,门子又请众人去后头花园里坐。
      亭子里一共摆了两张桌子,我与几个人和知县坐一桌,正是盛夏时节,池子里的荷花亭亭玉立,我不由想起临出京时候与富勒在亭子里赏花的情景,不想一晃时间就过去了两年。
      边关的消息是不会传到这个小镇子里来的,褚祁峰去边关还是我初离京时候得到的消息,已经两年了,想必他又建了不少战功。
      “大家满饮此杯。”
      徐知县一句话惊醒了我,我忙举起杯子,同众人一起吃酒。
      连吃三杯酒,下人上来换过酒杯,徐知县举起牙箸夹了一块肉搁在碗里,众人看见,才纷纷动起筷子。
      我自从生病,一向吃得清淡,这里的人几乎不吃辣,正和了我的脾胃。
      还没吃两口菜,忽然传来了一阵笛子声,过了一会儿,笙箫唱和,悠悠扬扬的隔湖飘了过来,叫人精神为之一爽。
      “这里地方狭窄,”徐知县笑道:“什么都摆不开,我本来想弄一班小戏儿让大家听听,如此一来,只好听点细乐了。”
      众人纷纷道:“这样就极好,清雅的很。”
      等到细乐奏完,湖面又静了下来,众人还在回味这清乐,突然“得楞”一声响,急雨一般的琵琶声隔湖传来,敲的人不由一阵心慌。
      这琵琶真是到了火候了,张弛有度,技艺高超。席中众人都听得入了迷,连菜也忘了吃,都侧着耳朵细细的听。
      等到一曲奏完,众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劈劈啪啪掌声不断。
      徐知县看席间人反应,颇为得意,他笑道:“怎么样,谈得可还入耳?”
      众人都交口称赞,徐知县回过头看着我笑道:“赵兄,你是北边来的人,怎么样,这琵琶比起你们北边来,可还入耳啊?”
      “妙,”我笑叹道:“实在是妙。不满大人说,我来这里也算喜欢听曲子的了,从来没有听过这等叫人心醉神驰的曲子,不知道大人请得是哪一班的乐人,可好叫过来叫我们看看。”
      “这有何难。”
      徐知县叫过管家,对他耳语一番,挥了挥手,管家去了。
      不一会儿,我看见几个人走过来,站在亭子外头请安。
      徐知县笑道:“这几位都是本县的员外,听你们曲子谈得不错,意思要见见你们,还不过来请安。”
      他们听了知县的话才缓步走进亭子来,一起对我们请安。
      他们一共是五个人,三个男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两个女孩儿年纪大些,约莫有二十来岁模样。女孩儿模样倒清秀,倒是其中一位,细长条儿身材,穿一件青衣裳,长得颇为俊秀。等徐知县说了,我才知道他名叫葵仙,正是谈琵琶的那位小郎。
      徐知县又赏他们酒吃,吃了酒,又在外面安了两张小席,叫他们也坐着吃酒。
      我心里记挂着葵仙,酒也吃得心不在焉。看看酒吃得差不多,徐知县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请诸位来这里,还有点事要劳烦诸位。前日我接上司邸报,北边的仗已经打了两年,这两年偏偏咱们这里又出了旱灾,去年粮食收上来,比着往年差了一大半,上头的意思,还要我们把去年差的租子都补齐。这件事不靠诸位是办不成的,一县的百姓也还是将将吃得起饭,这些租子,少不得还要诸位效劳。还是老规矩,你们先开头,凑个三成,剩下的,我叫他们补上。”
      众人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徐知县看众人不说话,把脸沉了下来,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这些粮食征上来也不是给我的,这是给皇上的。虽说这地是咱们的,但哪一块地不是皇上家的,如今皇上叫我们出力,我们可有推辞的道理吗。”
      内中一个郑员外说道:“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得,只是三成是不是太多了点?”
      “众人的地可都是登记在册的,”徐知县道:“我绝不会往多了要。三成已经不多了,剩下的七成可都要他们出。这些百姓真是奸滑得了不得,想从他们身上炸出来油水可是难得很,这担子可是都在我身上,别的县官可不似我这么好说话啊。”
      徐知县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我人虽然还在这里坐着听着他们说话,心早飘到了几千里之外。
      这个时候来收租子,可见前线战事吃紧,国库的粮食都不够用了。我忽然想起走之前在宫门遇见褚祁峰的情形,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北边的情况了。
      我想来想去,想的人都愣愣的。我真有点后悔自己不该对他那么绝情,至少不该趁着他不回来的时候出走,走前总该见一面的。
      可是见一面又能怎么样呢,褚祁峰和我之间,这么多年发生的这么多事,难道还有什么回还的余地吗?
      我愣愣坐着不动,直到有人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才回过神来。
      “赵兄在想什么,”贾世宗看着我笑道:“兄弟叫了你几遍也不见你言语。”
      真是该死,怎么一遇见褚祁峰的事就变成这样了。
      我伸手擦了擦额头,笑道:“刚吃了酒这里又没有风,我真热得受不住,连神思都恍惚起来了。”
      徐知县听见我的话,说道:“今天真是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闷热,兴许是要下雨了。”
      众人也都说热,徐知县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坐在屋子里的好。”
      他率先站起身,我们都跟着一一站起来,跟在徐知县身后出了亭子。
      到了屋里,徐知县又命人把酒摆上,这次是一张大桌子,众人团团围着桌子坐,吃就说笑。
      徐知县又把那班乐人叫来,叫他们站在旁边吹曲子听。
      我听着曲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不管褚祁峰出什么事,跟我都没有关系了。我想以他的才智威望,一定会凯旋而归。这次要是再打胜仗,他这爵位怕是要再升一升了。
      这一顿酒直吃到太阳西落才散,临走时候,我问徐知县葵仙可不可以借我两天。
      徐知县笑道:“赵兄眼光好,这个班子里的人就他还看得过去。”
      我听了徐知县的话讪讪道:“我就是爱他的琵琶,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
      徐知县笑着摆摆手道:“随赵兄喜欢什么,我这里也不用他了,你想多留他两天也使得。”
      我听了这话,带着葵仙,坐着轿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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