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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闹事 ...

  •   “爷,不好了!”来福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额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衣裳湿了一大片。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爷,不好了,咱们大门外头围了一群人!”
      我听了这话吃了一大惊,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手中的蒲扇也掉了下去。我从京里离开已经两年有余,日子过得一向太平,从来不曾与人交恶,谁会来堵我的大门。我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身上登时出了一身的汗。
      自来此地,也不知道是水土的缘故,还是心静变好的缘故,我许久都没有再犯过病了,看来吃人参,也不如心情舒畅。
      “谁围在外面,”我急道:“围了多少人?”
      “都是庄户!”来福说道:“围了一二十人,不是我叫人挡着,这会儿已经打进来了。”
      我听了这话,心放下了一多半。我把蒲扇从地上捡起来,一边扇一边说道:“庄户不在庄上,跑到这里做什么。他们就是有什么事,也有伍师爷替他们回话,这么跑来,是什么意思!”
      “可说呢!”来福道:“我出去问管事的,他们说什么今年的收成不好,一定要再减两成的租子。我说‘去年已经额外的减了一半了,怎么今年还要减,天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我一句话没有说完,这群人就嚷嚷起来,说我们和伍师爷串通好了,一定要把伍师爷交出来,还要去告官!”
      “放屁!”我骂道:“今年的收成比着去年的好了多少,少了他们三成不算,还要五成!伍师爷呢,叫人去把他找来!”
      “找什么哩,”来福说道:“伍师爷就在外头坐着呢。”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问道:“怎么这头一出事,他就过来了。”
      “您不知道,”来福道:“昨晚上就闹起来了,伍师爷昨晚上还是在他舅子家里睡的,一早上就往县里赶,前脚到,后脚这群人就来了。”
      “把他叫来,”我说道:“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来福答应了一声出去了,不一会儿伍师爷来了。我让他坐在旁边椅子上,说道:“最近庄子上可太平?”
      伍师爷说道:“说起来太平不太平,我就一肚皮的气。上年大爷免租子的时候我就说了,免得太多,以后只怕会出乱子,大爷不听,现在看可是照我的话不照。”
      我不耐烦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外头的人堵着门口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伍师爷道:“还不是为了银子!上年的收成是欠了点,也还不到吃不起饭的程度,这些人看大爷对这些不通,一个劲儿的哭穷,到底免了一半的租子。前些时候我去我兄弟管的庄子上看,比咱们的一半还不如,也还是照数收租。今年要说收成不好,比起丰年是差点,话说回来,丰年有几个?他们还是闹着吃不饱,大爷您免了他们三成的租,好,这下算是开了先例了。上个月就来找我说,让我跟您说,把租子再免两成。我说这不是我的庄子,我做不了这个主,免不免租是东家的事,况且这庄子比起别人的庄子来,已经是极好的了,怎么还闹着要免租,不是诚心和人捣乱吗!大爷,您到此地不久,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我可是管了半辈子的庄子了,这里头的门道我清楚的很!”
      “今年的收成是不好一点,”我说道:“去年是欠年,不好比去年,就比过去几年,好像有点不像样。”
      “我的爷,”伍师爷说道:“您这话可是不能叫他们这群人听见,不然不知道他们又要怎么骂我。”
      我笑道:“他们说他们的,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吗。”
      “大爷,”伍师爷说道:“我说句实在话,这个庄子不是我的庄子,大爷想免几成的租子也不关我事。欠年免租,丰年免租,这要是成了惯例,以后可怎么得了。收上来的粮食是有数的,还要交税,今天免一点,明天免一点,还落得多少!这是我当人家师爷该说的话,我说句挨打的话,您的粮食落不到我的圈里,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坏人呢!”
      伍梅书这个人,虽然迂腐了一点,人心是好的。我知道他是为我的意思,我又不少银子花,何必还跟庄子上的农户为难呢。
      我笑道:“叫你说,怎么样呢?”
      “大爷,既然您问我,我就把话交个底儿。”伍梅书说道:“这庄子原来的东家是太悭吝了一点,把一众庄户都苛刻得受不了,自打您买走了这庄子,什么事情都是往宽了算。别的不说,收麦子的时候,谁家天天白面馒头大肥肉的吃,除了咱们这个庄子!去年免了那些租子,这些人尝到了甜头,还不够哩,还想今年接着吃,这还成个事吗!”
      “说是要告官,”我说道:“这事要是经了官,只怕有点不好收场。”
      “报官?”伍师爷道:“叫他们去报好了,过了裤子打一百板子,什么都有了!”
      我到底于心不忍。本县太爷是个爱财如命的人,我虽然来此地不久,四时八节的礼物,一应冰敬炭敬,人情往来都照数奉上,饶是如此,这位父母官还嫌不够,时不时总要找点由头要银子。我在京时间,从未见过此等样官,亏他还是个读书人,一肚皮的念头都是为财。
      “经官是不妥。”我说道:“你是不是有点别的法子?”
      伍师爷想了想,笑道:“我倒有一个法子……”
      伍师爷正说着话,我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子闪了过去,我问道:“谁在外面?”
      不一会儿,一个才留头发的小小厮儿慢慢走到门口,意意思思的站在外面。
      我看他那副上不得台盘的样子就生气,我喝道:“探头探脑的在那里做什么!”
      那小厮见我发火,把头一缩,说道:“贾大爷坐在外头,大爷见是不见?”
      “既然是有客来,你只管来回话,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我说道:“把帖子拿过来。”
      小厮把帖子搁在桌子上,我挥了挥手,他一溜烟儿的跑了。
      来福真是不像话,连下人也管不好,今天幸亏是伍师爷,要是别的人看见,可不叫人家笑话!
      我看了帖子,对伍师爷说道:“我先去前头会客,过后再和你说话。”
      伍师爷笑道:“大爷只管去忙,不用管我。”
      我站起身对他说道:“中午别走,留下来吃个便饭。”
      我往里头书房换了衣裳,摇着扇子,慢慢往前头去。
      贾世宗一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彼此见过礼坐下。丫鬟来上茶。
      寒暄几句后,贾世宗说道:“方才我从贵府门前经过,看见门口聚了一群人,可是有什么事?”
      我把庄户要减租的话跟他说了一回。
      “这起刁民!”贾世宗说道:“他们这是看大爷心善,约好了要来坑你。他们倒还要告状,叫我说,大爷一张片子递到太爷那里,天大的事情都完了。不是我说,咱们是一县缙绅,要是叫这起刁民给告了,成了笑话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大爷说的也有理,但是告状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说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大爷怕什么!”贾世宗说道:“太爷最敬重的就是咱们这些绅士,什么事情他不是依仗我们才办成的。不说这些庄户,就是一县的百姓,受我们的恩泽也不少了。就说衙门里那几间房子,上年雨水多,塌了一片,合县捐了一千多银子,里头多少是咱们缙绅拿出来的,指望那些百姓能做成什么!可惜了,今年几场雨下下来,把那房子又冲塌了。”
      我吃惊道:“今年雨水不如去年多,新修的房子,怎么会又塌了,这一定要治这些匠人的罪。”
      “可不是!”贾世宗说道:“这起人一个也不少,都被太爷一索子捆到了衙门里,打得血水顺腿流。太爷断案那是再明白也没有,像大爷这次的事,把状子悄悄递进去,还怕打不赢官司吗!”
      打官司我是不怕,但是这群人要是衙门,不脱层皮可是出不来。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告状的事只怕不好说,我看还是谨慎为妙。”
      贾世宗听我不愿意告官,极力的劝说了我一会儿。我听了好笑,我说姓贾的怎么肯管我这摊子闲事,原来是这个同意。
      我只是不肯松口,贾世宗没法子,只好歇了这个念头。
      看看将近晌午,我留贾世宗吃便饭。他犹豫了一会儿,说还有别事,起身告辞了。
      我一把他送走,赶紧走到后面,见了伍师爷,把刚才和贾世宗说的话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
      “我说哪里来的贾大爷,”伍师爷笑道:“原来是他。”
      “他跟知县的交情倒是好得很,”我说道:“上回吃酒,他就坐在知县旁边。”
      “他算什么大爷,”伍师爷笑道:“一个破落户,仗着祖上在京里做过御史,在县里招摇撞骗。咱们这位太爷,爱得就是银子,只要有银子,什么事他都能给你办成。大爷知道衙门里这几间房子是怎么回事吗?”
      我摇了摇头。
      伍师爷凑近了,低声说道:“这塌房子敛财的门路就是他姓贾的出的,大爷去年不是也出了一百两吗,他今天说房子又塌了,这是来找大爷化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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