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冬》洛生歌

18、三镜 她有挂。

　　小孩儿哭了一会儿，又睡着了，落千秋便也没办法再把她唤醒逼问。

　　她侧躺在顾余谷身旁，她看着小谷哭花了的脸，又耐心地替她抹去泪渍。

　　窗外，明黄色的圆月自山鞍间高攀，最终来到了高空之上。

　　子时已过。

　　她的大拇指指尖停留在小谷的眼角，就在这时，她觉察到手指的皮肤底下，出现一种不同于软组织与骨骼的奇怪触感。

　　柔软的肌肤缓慢地陷了下去，又有一股富有弹性的圆润物体在一旁沿着她的拇指滚动。

　　“……小谷？”

　　落千秋捧起她的时候，她看见顾余谷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她的脸猫儿那样笑了起来。

　　接着……那个圆润的东西滑过她的指腹，顶开了那只眼眶里的眼球……

　　她的一双眼睛里，有更多的眼球翻了出来，在那儿谑笑着颤动着。她脸上的皮肤下面出现了无数活动的眼珠子，落千秋被惊吓到失语，好一会儿才回神收手，她起身跳开，下意识地提剑斩出。

　　“……”这时，她才意识到那是小谷。

　　可是床上那人已经被她斩开了，那小小的身体在腰间被切开一道几乎横断的漆黑切口，而里面也没有流出血肉，而是一些黑色的烟……

　　它们飘了出来，烟里是无数个黑白分明的眼睛，它们盯着落千秋，成千上万涌现。

　　落千秋克制着她此时的极度惊恐，她逼着自己朝小谷靠近。

　　那些眼睛从她的皮囊之下涌现，霎时充满了一整个屋子，覆盖一整片夜空。落千秋想要回到顾余谷身边，她的周身遭受着粘腻的眼球们的挤压，更可怕的是，当眼球贴到她，那一层布料被粘液轻易溶解，她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刺痛和灼热感……

　　她感觉异物钻进了她的皮囊底下……

　　落千秋闭上眼睛，她尝试蹲下，终于……她摸到了小谷的衣服，那里留下的却也只是一片空落落的触感。

　　小谷不在那里，她变成了这些眼球。

　　因为喜欢她，想要贴近她，却不受控制地要将她溶解……

　　落千秋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维系着一个伸手想要触摸的僵硬姿势，接着……手背上一个眼珠子向下挤压，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突兀的冰冷硬物。

　　落千秋马上在床铺上摸索，最终找到了两面镜子。

　　就在落千秋抓住镜片的时候，她的精神忽然被抽离了出去，她似乎变成了上万眼球中的一颗。

　　它飞出了庭院，飘到了夜空中，最后是那颗明黄色的月亮。

　　……它在圆月里面看见了第三面镜子。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落千秋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她是谁。

　　接着她尝试查看四周，这更加容易了，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四周大概一里左右的地方，视角甚至是不固定的。

　　她在一片深红色的干燥土地之上，这是一片旱地，周围有不少枯死的黑色树枝，除了石头和地，倒也没有其他东西。

　　天空是一片浓郁的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和月亮，没有一点儿光照进来。

　　“那我是怎么看见的？”

　　落千秋如此自问着，当她抬起手，她终于明白，这是进异世界了。当然，在修真小说里，这种地方一般叫做‘秘境’。

　　在这些小说里，秘境通常鲜为人知，却灵气浓郁，有着丰富的天灵地宝，甚至是先人得道飞升的洞天福地。

　　有些秘境脱胎自真实的地名，加上神秘的地方传说，又经年累月在洞口祭拜，人们便相信那些东西会庇佑他们，替他们驱赶山野精怪，甚至不信的人，路过时亦留下三分敬意。

　　当然，《剑闻山绘路》这本书，不止是这样。

　　它将一个整体的世界分为了三层，真实存在的地名与庸庸碌碌的普通人都在第一层，有着具体的血肉和生命存在的真实镜。

　　那些已经得道飞升，拥有法则力量与仙宫，无数神话传说中的神仙们，都存在于虚幻镜。

　　而处在中间的其他东西，比如无主的洞天福地，空间法宝创造的小天地秘境，以及资源丰富的大天地秘境，还有落千秋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都在两者之间的游离镜。

　　三镜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其具体的构造和规则都有着违反常识的区别，或许可以用位面与多维宇宙来进行解释，但在小说的设定中，它要更加唯心主义。

　　真实镜、虚幻镜与游离镜，此三镜有着密不可分的的关系，在它们中，由‘灵’这种物质进行交换沟通，比如‘还尘’创造的时间回溯，本质上是吸取了庚子日至丙午日这段时间里，玉衡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灵——即里面存在的物与人，他们的形态与思想来到游离镜便形成了一种成像——再由这种成像被‘还尘’吸取利用，创造了一个类似平行世界的时间回溯。

　　当两面镜子平行在身侧时，每当你有一个行动的动作，便得以在其中的镜中世界看到无数个同样动作的自己……它所创造的时间回溯便是如此。

　　与其说它是平行世界或者时间回溯，它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成像’。

　　落千秋现在的状态，便是游离镜中的‘像’。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视线回到了自身身上，她穿着一件雪白的道袍，有着乌黑的长发，手中是一把剑，但她的面容上……却是一片漆黑。

　　不过落千秋并不意外，所有‘像’都是无面之人，所谓的成像，毕竟仅仅是她的精神的投影。

　　落千秋在心中深切地叹息着，放弃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选择踏入这方地界，真的值得吗……她不知道。

　　她想起最后那副画面，小谷的身体里除了那些可怕的眼球，就剩那两面镜子。

　　……现在镜子在她的像中，已经合成了一面，但却是由三面镜子碎片拼成的。

　　落千秋闭眼，她现在稍微专注，便使自己完全沉浸在了精神世界里。

　　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镜子悬浮在她面前，仅有巴掌大小，镜面上还带着微不可察的裂痕。

　　“轮回镜。”

　　落千秋想到它的名字，她现在依然是无面人的模样，但在轮回境中，她看见一面镜子上是带着眼镜坐在工位上的自己，或是一袭白衣小说里的落千秋，还有第三个在客栈里喝酒的落千秋……

　　接着，镜面上浮现了两行文字：幕天术，入影术。

　　落千秋亦有所感，她朝之伸手，指尖碰到冰冷镜面的触感，而两行文字亦随着指尖渗透到她的像里。

　　“……”她学会了这两种法术。

　　“哇哦。”

　　先不提仙法的学习门槛极高，两个完全不同体系的术法，根本不会出现在同一人身上……哇哦，这是明目张胆的开挂。

　　但是没关系，她喜欢。

　　落千秋美滋滋地收回手，她抱手于胸前，继续盯着轮回境。

　　“这面小镜子是‘还尘’里的，这面是小谷放在身上的，这片最大的是……”

　　“时间法则？”

　　轮回境本身便象征着时间法则，只是这种法则极难驾驭，连‘还尘’这样的天阶法宝，也只能做到简单的模拟回溯，其在对战中的实用性并不高，不然也不会给一个才开慧期的世家弟子带身上了。

　　世间有诸多法则，法则大多只能够被借取所用，只是修真者想要逆天改命成仙成神，必然想要掌控法则，对于法则的角逐一直是激烈且残忍的。

　　落千秋想不明白的是，最后这面镜子，竟然是方才从时间中剥离出来，而她从中感受到的信息……李远与林榆静自认为回溯了六次，实际上他们是经历了一万多次……

　　“……为什么会这样？”

　　在感受到轮回境时，落千秋不禁愣住了。

　　“在镜子里面已经过去了两百年，外面的世界才过去了十年……”

　　这种情况落千秋倒是知道，只不过她并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轮回境是承载时间法则的神器，它在千万年前便已经碎裂，却并不会自行消散，当镜面离时间法则非常接近时，镜中笼罩的区域会出现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的奇异现象。

　　《桃花源记》是如此，《聊斋志异》中画壁的故事也是这样……总之，假设时间是匀速往前行驶的一条直线，那么这些遗落的镜片便可以使区域性的时间拉长形成一个角，在小说里，它被叫做时间角。

　　这样很形象，这片镜子的位置位于角的外侧，当人间的时间过去十年，李远与林榆静却在其中徘徊了近两百年，经历了上万次轮回，他们本人对此却毫无察觉。

　　真正在操控‘还尘’的并非林榆静，而是这三面镜子。

　　更让落千秋感到意外的是，轮回境为什么要听顾余谷的话……现在她能明确感受到，小谷和轮回境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甚至没有落千秋和它的关系深远……

　　不，在时间的维度上来看，反过来了。

　　假设这个故事里落千秋并不存在，假设小谷那时说的都是真的，之前出现的落千秋，都是她的空想，那么她先把那个假的落千秋放在两面镜子中间，用数次时间回溯去固定她的行为。

　　接着第三面镜子出现了，它将法宝‘还尘’与那两个人都拖进了时间角中，又循环反复磋磨了上万次，最终导致落千秋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是假的吧？”

　　落千秋很无助地眨眼，然后她退后了几步，又想到穿越之前小说番外更新的灵异事件，并不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

　　但她依然不理解，顾余谷为什么要那样做？

　　——落千秋不在了就不在了，对于小说故事根本没有丝毫影响。

　　落千秋现在有一种迫切的冲动，但她知道书中世界是极其危险的，况且现在，传说中的神器轮回境有三枚碎片在身上……她得有基础的自保能力才行。

　　落千秋拿出了那两个储物袋，李远的已经看过了，林榆静的地阶储物袋她是没有办法，但她有挂。

　　那枚水蓝色荷包样式的储物袋被她往轮回境中一送，她发现镜面变成了柔软的水面，将储物袋和她的手都吞了进去，接着，很快被吐了回来。

　　地阶储物袋携带的禁制就这样经历神器的压制消失了……落千秋愣了愣，下意识潜入一缕神识，重新篆刻上她的生辰八字。接着她查看起里面的物件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