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祸》三纨

3、睡了

　　霍远清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凌晨三点。

　　她展开浑身解数也没能让阿兰透露周末她们即将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兰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可霍远清总觉得自阿兰发现小区内被腐犬入侵后，就开始心事重重起来。

　　霍远清撕开一包“余味”，刚打开包装袋，一股沁人心脾的甜腥味扑鼻而来，她顿时感觉自己天灵盖都通了，周身气血舒畅地翻涌起来，四肢幸福地微微发麻，这血糕一闻就知道是用最顶级的那批血源制作的。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血糕，糕体刚进入口腔就顺着舌根滑向喉咙口，丝滑的口感让霍远清不禁挤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疲惫了一整天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抚慰。

　　这钱真该虞老板赚。

　　霍远清一边想着一边掏出手机给阿兰转账，阿兰那边似乎在忙着什么，并没有立即接收，霍远清看着转账红包上显示的好几个零，肉疼地扯了扯嘴角。

　　这个时代就算是吸血鬼也要迫于生计当资本家的狗。

　　体力好，不睡觉也不会猝死，存不下钱不敢轻易辞职，简直是天选打工人圣体，老板最好用的悲催牛马。

　　霍远清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一想到银行卡里的余额，刚才还香喷喷的血糕逐渐幻化成她老板那张可憎的脸，霍远清用力地咬下一口，在嘴里恨恨地大嚼特嚼起来。

　　窗外一声惊雷十分映景地响起，雨点闷闷地洒下来，将窗外的榕树叶子打得啪啪作响，她没关窗户，只把纱窗拉了下来，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一股夏天特有的雨腥味，霍远清还挺喜欢这股味道，让她想缩进厚实的被子，在空调持续吐出的冷气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霍远清住的地方也是老小区，但与财大气粗包下整片小区用于改造的阿兰不同，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租客。

　　大学毕业后的她因为实在是囊中羞涩，最后选择了这个中型城市作为她的初始巢穴。

　　中型城市意味着不像小城市那样什么东西都买不到，也不像大城市那样快节奏快生活房租物价贵出天际。她花了五百块就租到这间两室一厅，虽然是不带电梯的老式小区，虽然屋内的装修略旧像她小时候老家的自建房，但是五百块，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房东是一位雷厉风行的五十岁左右的阿姨，阿姨烫着她这个年龄段流行的卷发，上至厕所吸顶灯更换，下至冰箱制冷损坏，阿姨踩着风火轮进来，三下五除二搞定，又踩着风火轮回去。

　　据说阿姨住在城市的中心地段，她腰间别着的钥匙串向霍远清透露了阿姨平日的生活有多忙碌——十几套房等着姨依次收租。

　　霍远清把最后一口血糕塞进嘴里，现在这个点，看来还能睡几个小时。

　　她站起来将餐桌快速收拾干净，进房间直直往床上一倒，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雨点逐渐变得细密而连绵，啪嗒啪嗒地胡乱砸在窗台上。房间里空调呜呜地低声运作着，霍远清翻身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鼻间萦绕的是被单干爽的香味，身下是松软温暖的床塌，她感觉自己像一团快要融化的奶油，粘黏在温暖的云端，被柔和的阳光熏蒸得完全不想睁开眼睛。

　　想一辈子都在床上度过。霍远清眯着眼睛，意识在被奶油蛋糕填满的海洋里沉沉浮浮。

　　这个雨夜很安静，不曾间断的雨声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夹杂了汽车喇叭、动物叫声等噪音，仿佛整片大地都被雨幕所遮盖，世间万物陷入了静谧安详的沉睡。

　　在这个被雨丝隔绝出的小小空间里，霍远清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意识就滚到了某个黑甜的梦里。

　　雨越下越大了。

　　浑身湿透的楼殊站在车站的雨棚下抬头往上看，翻涌滚动的大片乌云将前几个小时还皎白透亮的月光遮得一干二净。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雨珠顺着下垂的发丝滑向他的脖颈，在锁骨凹陷处浅浅打了个转，又趁机顺着胸口起伏的线条滑向衣领的更深处。

　　卫衣外套早被他脱下来放在一边的凳子上，里面叠穿的短袖被水打湿得几乎半透明，牢牢地贴在他的身体上。

　　大概是衣料和肌肤粘黏的感觉并不太好受，楼殊抬手扯了扯领口，裤兜里的手机又一次振动起来。

　　他向上捋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接起了已经响了好几遍的电话。

　　“追丢了。”楼殊平静地对电话那头开口，嗓音像一捧清澈却死寂的水。

　　“您说得对，大人。”他像是听见了某句好笑的话，扯了扯嘴角，声音却仍保持着毫无起伏的平淡：“他们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局限性太大，这点我之前就跟您提过。”

　　电话那头似乎是接着说了些什么，楼殊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锐利起来，他不着痕迹地磨了磨后槽牙，微微咬紧，沉默了一会儿，从喉间挤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与其说是笑，不如更像是极度无语之后的嘲讽。

　　晶莹的水珠顺着楼殊湿润的发丝滑过他的面颊，一路奔向他的唇角，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条湿漉漉的痕迹。

　　应该是被水珠弄得有点痒，楼殊抬起手指重重地朝嘴角抹去，带着气般将嘴角的那块皮肤折腾得立刻泛起红来。

　　对面的声音还在持续喋喋不休地说着，楼殊有点听不下去，将手机音量调小远离了耳朵，可尽管这样，对面那具有穿透力的嗓音仍然一字不落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他真想一刀将对方的脑壳切开，看看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脑仁，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像把淬了毒的尖刀，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的，我知道了。”

　　楼殊挂了电话，熟练地拆掉手机卡，将它折断扔进垃圾桶里，伸手捞过丢在一旁的卫衣，抬步走出了车站。

　　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啪嗒啪嗒”地一下又一下砸在了楼殊的身上，楼殊在密不透风的的雨帘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对着天空投去注视的目光，黑沉沉的瞳孔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映不出半点天空的倒影。

　　一时间狂风骤起，雨点像断掉的珠串胡乱往楼殊身上拍打，他低下头，将昂然的杀意掩藏进了眼底，转身走进了漆黑的雨幕之中。

　　风起于青萍之末。

　　似乎并不像霍远清想象的那样，人们都陷入了深沉的梦境，阿兰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自她负责这片区域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被猎人窥探的情况，和平得就好像双方一直是哥俩好的邻居，谁能想到这两个种族之间持续过几千年的血拼。

　　她还以为，这种状况会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今天猎人那边主动扯下了这块名为井水不犯河水的遮羞布。

　　阿兰拥着被子心乱如麻，每当她想到霍远清身上那股独属于腐犬的臭味就一阵鸡皮疙瘩。

　　刚开始她还以为霍远清只是单纯地进入了猎人的领地，被某个猎人注意到并标记上了。毕竟霍远清是少数还拥有着人类社会地位的吸血鬼——如果996小公司社畜也能算社会地位的话，她在无意间进入猎人领地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或许某个猎人担心她会在领地里做出什么破坏，提前给她标记提防一下。

　　可当她知道腐犬是一路追着霍远清到这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猎人主动派出眷属入侵吸血鬼的领地，很难说他们是为了霍远清，还是想窥探一些其他的东西。

　　毕竟这个区域可不是普通的吸血鬼领地这么简单。

　　阿兰心情复杂地盘算着，忽然觉得周身的气息似乎有点不一样起来。

　　有东西在靠近。

　　阿兰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这纯粹是一种感觉，虽然她现在正处于让她最安心的巢穴里，四周更是毫无声息，熟悉的黑暗将一切都隐藏起来，

　　空气中弥漫淡淡的陌生气息，这气息很干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但那种存在感却异常强烈，在她的每一根发丝间游走，从她的毛孔里穿行而过，像无数只看不见摸不着的触手摸索试探着一切。

　　这带着恶意的试探使她的头皮都仿佛炸了起来，她几乎是弹下了床，猫着腰走到一面看似空白的墙壁跟前，不假思索地在墙上快速按了几下。

　　下一秒，波纹泛起，阿兰展开双臂向前扑去，像水一般溶进了墙壁里。

　　紧接着，墙面上倏地浮现出许多只眼睛，密密麻麻地盘踞在一起，它们有生命般富含节奏地上下眨着眼皮，从远处看就好似无数只即将起飞的大蛾子，停在一块抖着触角，鳞粉扑哧扑哧往下掉。

　　艾斯机械的声音随之响起：“疑似敌人侵入，已开启3级防护模式。”

　　话音刚落，四下便泛起黑雾。这黑雾如同熊熊燃起的火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空间填满，像粘稠浓郁的墨汁似的把屋子里的秘密都牢牢地掩盖在了阴影之下。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雾气般轻盈飘逸的质感，却像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幕布，愣是把整个屋子遮得严严实实，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打上了黑色的马赛克，是扁是圆是大是小都看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墙上的眼睛自黑雾升起后便消失不见，艾斯与阿兰似乎也早已离去，一丝生命活动的气息也找不到。

　　整个空间好似堕入了无垠虚空，在这里，时间仿佛也凝固了，只有黑暗与寂静是亘古不变的主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某个角落传来，伴随着某种多足生物沙沙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

　　*

　　霍远清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

　　清晨六点的太阳还是那样惹人讨厌，霍远清半闭着眼睛下床，熟练地开始往身上涂防晒霜，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替她骂了所有人。

　　是，吸血鬼不睡觉是不会死，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还是会困，又不是泡菜妹把睡眠全进化掉了西八！！！

　　简直是身体本能在驱动着霍远清的身体，她如同缕游魂飘进了公司，一屁股坐在了工位上，辛苦了整个早高峰的双腿终于歇了下来，霍远清长出一口气，这才有空打开手机。

　　点开微信，凌晨发给阿兰的转账显示未被接收，看来应该还在睡觉。

　　…果然全世界只有她一只吸血鬼需要上班吧。

　　霍远清也不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牛马现实了，她默默关掉手机，准备起身去厕所洗把脸，一条推送点亮了刚熄掉的锁屏：

　　xx地xx小区起火致0死0伤。

　　看着标题上眼熟的地址，昨夜的惊魂时刻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在一瞬间福至心灵，就像冥冥之中存在某种感应，点开链接，起火地点果然是阿兰所在的4号楼。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天而降将霍远清浇了个透心凉，霍远清困意盎然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盯住手机屏幕上不断冒着黑烟的居民楼，腐犬那张缠绕着恶意的血腥面孔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在七月盛夏的早晨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