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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石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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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安静的教学楼下,四月刚冒出来的花蚊子一腔孤勇地撞向去年夏天学校安装的大型太阳能灭蚊灯,和着蛐蛐声一同奏响乐章。晚风带着青草的味道越过满是划痕的窗台板,停留在距离晚自习下课仅剩十分钟还未曾落下一笔的几何试卷。
长时间停留在纸张上的墨水因着浸润现象由笔尖向四周蔓延。夏芷祎眼神失焦落在写有“平行不相交的两条直线”字样的题目上。时不时回神随意划拉笔尖欲盖弥彰地发出哗哗声。
夏芷祎心不在焉的状态已经保持大半节晚自习了,今天见到的情形对她而言是未曾触及的,她需要消化。夏芷祎选择了晚课最后一节晚自习:她只允许自己花这节课的时间。在这个西南边陲的小县城,她受到的教育里,任何事情都要为学习让步。
这个在成长路上完全没有提及过的,身边亲人绝口不提,甚至缄口不言的同性感情方面,说来可笑,夏芷祎竟是第一次接触到。
格子间动物意外地见到了新世界,那是一条未知的路。
夏芷祎望向窗边,明德广场新搭的舞台上五光十色的灯光穿不过窗外茂盛的四季桂,只余下点点光亮于其上,舞台音响隔着老远也能清晰地传到教室,震得人心慌,平时清新甜美的桂花香也变得沉闷。
明德广场上的学生披星戴月地赶着进度排练,夏芷祎像设置好代码的机器人,按照顺序结构一丝不苟地完成着预定的任务:学习,吃饭,睡觉。能进入中断程序短暂休息的多半是每周六同楚浠竹一起吃晚饭加散步的时间。
4月15日,是在大家的期盼里到来的,更准确的说是连续三晚的艺术节在大家的期盼里到来。东旭一如既往的阴天,沉闷的教室里指针慢腾腾地挪到晚间六点十点。原本是班会时间,由于艺术节,本该是安静的教学楼响起此起彼伏的拖拽板凳得刺耳噪音。
“带本小册子。”后桌同学在抬起板凳准备集合前塞本生物小册子在校服口袋里,望向前桌的夏芷祎歪头问,“夏夏,你要带小册子吗?”
“不了。”夏芷祎摇摇头——学不进去的。她抬起板凳放在肩上,排队准备下楼。
四栋教学楼除去高三的D栋每个班级门口学生们排队拿着椅子走出教室如同蚁群岀穴般井然有序。
“高二十三班在这里!把板凳放下,保持安静……”体育委员声嘶力竭地在人头攒动的广场维护秩序。长时间地喊叫让原本洪亮的声音变成破锣嗓子。他满脸悲壮地又含下一片金嗓子,没一会儿,在人声鼎沸的广场的犄角旮旯里又传来嘶哑的声音,“高二——十三班……”
夏芷祎放下左肩上自己的板凳,再把右肩上在下楼过程中跑到肩上的同桌的椅子放在右手边后才轻松地坐下。
“谢谢夏夏,夏夏最好了嘛!”同桌笑眯眯望向她。夏芷祎的力气很大,在自己拿不动东西的时候总是会搭把手。
“没事。”
慷慨激昂的开场bgm从四周传来,以红色革命的主题艺术节伴随着主持人的开幕词正式拉开帷幕:“第十三届红色革命艺术节,正式,开始——”
光束里飞扬的尘烟在音响地振动下起起伏伏,映射在玻璃瓶厚的眼镜上。夏芷祎扶起镜脚,看着时隔两年再次举办的艺术节,垂眸。
因着举办的带有红色革命性质的艺术节,每个班和社团上报的节目都是中规中矩,不无聊但也谈不上有趣,因此大部分同学对艺术节表演的节目没有抱有很大期待。
“接下来由纸质服装社带来服装走秀!”主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台下学生都好奇地窃窃私语。
夏芷祎听到人群骚动,回神看向舞台。隔得太远舞台背景上的字体早已模糊,她看向大屏。
现代式动感音乐开场,恰到好处的灯光凸显出身材姣好的模特身上别致质感的礼服,独特的剪裁和设计把现场气氛推到下一个高潮。
耳边是如火如荼地交谈,眼前绚丽多彩的舞台在厚重的镜片里浓缩成一个点,点的尽头是一个人。
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生。
大屏里乖顺的短发被精心打理保持着预设的弧线,露出饱满额头。欣长的身上穿着以欧洲伯爵服饰为参考的制服,在灯光下耀眼的白色制服上点点金光浮现,迈着如同舞步般的步伐,下裙摆在步履间轻拂,张扬的展现它独特的层次设计。
“好帅啊,那个女生——”
周围层出不穷的讨论声浮动在夏芷祎周围,她直盯着大屏里放大的女生。帅气吗?可是精心打理保持着完美弧度的头发上还是有一撮呆毛逃脱预设弧度随着走动颤颤巍巍的立着,带有点婴儿肥的脸庞假装严肃的绷着,横看竖看都很可爱。
但是啊,太远了……模糊的视线里远处的女生在期待中出场,像一道光:极近耀眼却又转瞬即逝。流星从视线里消失,一个接一个的模特穿着纸质服装鱼贯而出,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浪潮。更多的夏芷祎也看不清了。
下一个节目是个民谣舞台,女生带着吉他穿着白T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上歌唱。
“唱的好好听,好舒服的感觉!”同桌看着舞台感慨着,突然拍了拍正在走神的夏芷祎手臂,“夏夏,你看!有去送花的诶!”
夏芷祎看到了,台上唱着民谣的女生鞠躬下场后在台阶上收到了一束漂亮的花束。
“花是哪儿来的?”夏芷祎凑到同桌耳边问。
“诺,舞台旁候场的那边,想要献花就去哪儿拿就行。”
“收到花的人肯定很开心吧。”夏芷祎看着舞台轻声说。
“嗯?你说什么,夏夏?”下一个震耳欲聋的合唱节目快要把人耳朵炸掉,强烈的鼓点使得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含糊不清。
“没什么。”夏芷祎笑笑,低头看着手里的酸奶,若有所思。
“……这样,我去上个厕所,要是老师来问你就这样说哈。”夏芷祎对同桌说道,末了,抿唇起身离开座位。
明德广场上学生们自己搬的椅子以班级划分了区域,夏芷祎弯腰往后走,迎面撞上正找她的班主任。
“夏芷祎,你妈妈在校门口等你很久了,你快去,她找你有事。”班主任传达到消息后快步离开。摇摇头,果然年龄上来了,这种热闹的场景对她而言是恼人的吵闹。
夏芷祎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舞台右手边的露天休整区,下场的同学都聚集在那里:完成节目后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浑身轻松的和朋友拍照聊天。
夏芷祎转回头,迈向右的脚步转向左边,手里不住的摩挲着酸奶,原本打算送给她的酸奶。
走近伸缩门,远远的看到李淑兰单腿支起身子,脚边放着塑料口袋,袋子里满满地装满橘子鼓鼓囊囊的。李淑兰看到向她快步走来的夏芷祎,双腿站直慢慢弯下腰提起,扶着腰站起来,皱眉瞪夏芷祎:“不是打电话和你说了我一会儿给你带你要的茶叶吗,我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你都没来!”
夏芷祎想起躺在校服裤包里的老年机不久前的通话,站在校园一卡通门禁机器里面回答:“我忘记了,对不起……”看着地上袋子里多出来的电话里没有提及的水果抿唇。
“正好要给你送你要的茶叶,想到起你喜欢吃水果,就去买了最近比较好买的橘子。学校比不了家里,晓得你吃水果凶,你在学校别一天死吃憨胀的……”李淑兰隔着门禁机器在外面对每周只有周天放一下午假的女儿唠叨着。
夏芷祎看着李淑兰假发下边漏出来的花白头发更加愧疚。夏芷祎是在母亲三十七岁生下来的,从年纪上看就知道她不是突如其来的。夏芷祎出生前哥哥因为意外去世了,所以小的时候待在父母身边的孩提时期原本应该没有记忆的年纪却记住了父母有时低声的呢喃:“要不是你哥哥没了,就没有你了……”人又都是矛盾的,夏芷祎在父母力所能及的最好条件下长大。
夏芷祎深吸口气,低下模糊了的眼眸。
“好了,车要来了,我要走了。”李淑兰左手上依旧带着结婚时原本合适的戒指,它锢在如今满是皱纹变肿的手上,不再容易取下。
“还有,要好好读书,认真读书,不要想些七啊八的,知道不!”五十四岁的李淑兰照旧嘱咐着。得到回答后转身摇摇晃晃地离开,走几步停下揉揉长时间站立酸疼的双腿,又重新站直挪动。
愧疚和难受都变成对成绩的渴望像个大石压着她。
夏芷祎直到李淑兰消失在视线,才转身离开走向教学楼,打算把袋子放到课桌下的书箱盖上。沉甸甸的口袋频繁地与腿碰撞,用力绷紧的左手紧贴在腰侧带起一阵硌人的疼。等放好东西下楼来到明德广场入口时,腰侧沉甸甸的口袋被打开,拿出酸奶。夏芷祎看向下场休息区,那里站的都是一群穿着红色演出服的表演人——她离开了。
夏芷祎低头看手里因长时间放在口袋挤压而发生轻微形变的酸奶,还有手上顺手拿的最大最漂亮的橘子,弯腰回到座位上。
“夏夏,夏夏,你去小卖部啦?这个橘子看起来好甜啊,可以分我一瓣吗,就一瓣……”在板凳上一坐坐一个多小时,同桌看见吃的眼睛发亮眨巴眨巴眼睛竖起一根手指说。
“给……”
我不喜欢今天,夏芷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