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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齿轮 ...

  •   “怎么了,乱糟糟的?”

      唐恒一姗姗来迟,踏入观礼室的瞬间,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前的景象堪称鸡飞狗跳——王仲王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周围人惊慌失措,却无人敢贸然上前。

      他目光一凝,快步上前,几乎在俯身的同时,手中已从便携式行囊里精准地取出一枚碧色药丸。他动作利落地掰开王仲王因痉挛而牙关紧咬的嘴,接过旁人慌乱递来的茶水,将那枚王家特制的救命药丸硬灌了下去。

      自陆家覆灭后,在医疗领域,王家已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那药丸入口即化,不过几个呼吸,王仲王剧烈的抽搐便迅速平复,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

      唐恒一单手凌空一划,一块不起眼的灰色金属块自他袖口滑出,落在王仲王身下。金属块瞬间如活物般延展、变形、组装,眨眼间化作一张结构精密的机械悬浮床,完美贴合王仲王的身形,将他稳稳托起。

      “你们两个,”唐恒一指了附近两位身着天机学院制服、脸色发白的学生,语气不容置疑,“务必护送王老先生去静室安顿,小心照看。”

      “郝家主,您究竟要……”

      紧急处理完毕,唐恒一直起身,转向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冷意。然而,当他看清被另一小圈人围着、同样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郝正道时,后半句话又顿住了。

      郝正道抬眼看过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虽然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却一如既往:“唐‘副’院长……别担心,头疼,老毛病了。”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却还试图维持那副混不吝的腔调:“没事,千万……不用给我安排什么诊疗,我……坚持得住……”

      听着这番倒打一耙、胡搅蛮缠的话,唐恒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复又松开,最终只是淡淡道:“既然是老毛病,想来郝家主自有解决之道,唐某便不越俎代庖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郝正道脸上,语气加重:“不过,关于王老先生突发急症之事,郝家主是否……该给个解释?”

      来此之前,他已大致知晓前因。郝正道这条老狐狸,专挑王家主最看重的名声脸面下手,用心何其歹毒。

      “你说……私生……”郝正道还想把话题往王帆身上引,目光下意识瞥向环形巨幕,可恰在此时,镜头切换,屏幕上出现的却是唐天真冷静主持的面孔。他喉头一哽,瞬间语塞:“误会,都是误会!你看王族长这人,还真是不经逗……”

      他话锋一转,试图把焦点抛回给唐恒一:“不过,据说台上这孩子是您的爱徒?‘副’院长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向大家好好介绍一下?”

      唐恒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尚显青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眼帘微垂,似在沉吟,正待开口——

      “啊!抱歉,唐‘副’院长!”郝正道却像是不耐烦般突然打断,一手捂着额头,脸上露出夸张的痛苦神色,“我这偏头痛的老毛病怕是又犯了……身上没带药,得赶紧回去取一趟。”

      他边说边摇晃着起身,还不忘对观礼室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拱手,语气轻佻得如同在街市告别:“在座各位,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此言一出,偌大的观礼室内,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不少人脸上浮现出荒谬与尴尬交织的神情,只觉一群无形的乌鸦哑叫着从头顶飞过。

      这是什么场合?

      即便不如昨晚那场闭门会议私密,这也是【至高峰会】期间,各方有头有脸人物齐聚的正式场合。本该是展示实力、交流学术、拓展人脉的高级平台,被郝正道这么一嚷嚷,竟活脱脱变成了乡下流水席!

      如此作态,简直是把郝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许多人心中暗自摇头,看来传言非虚,郝家气数已尽,选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主。一些心思活络者,已开始盘算如何与郝家进行切割了。

      “唉!唉!千万别送,千万别送!”郝正道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连连摆手,在
      一片沉默乃至嫌恶的注视下,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观礼室。

      然而,就在门帘垂落、隔绝了室内所有视线的一刹那——

      郝正道腰背瞬间挺直,脸上所有的痛苦、轻浮与混沌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与沉凝。只有额角未干的冷汗和依旧苍白的脸色,证明着方才的狼狈并非全然作伪。

      他下意识地想打开通讯设备,指尖触及冰冷的表面时,却又顿住。思忖片刻,他缓缓收回手,将设备重新关闭。

      好一个唐家……好一个王家……

      他本只是依照多年习惯,想在这场“盛会”中捕捉些有用的信息碎片,却未料到,指尖竟无意间触碰到一个如此骇人、如此冰冷的秘密内核。

      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巨幕画面再次闪过——唐天真沉静的脸,与那些隐秘档案中记录的、关于唐麟昊、唐美玲……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培养”与“实验”记录,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对自己的直系血脉,竟能下如此狠手……

      不知是说够绝情,还是够无情呢?

      唐恒一……

      郝正道心中默念,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观礼室内】

      望着郝正道身影消失的门帘方向,唐恒一沉默伫立了片刻。那背影最后瞬间的细微变化,并未完全逃过他的眼睛。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冰面下的暗流,悄然划过心头。

      室内众人见他兀自“望门出神”,只当他是被郝正道的胡搅蛮缠搅得心烦意乱。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谁还不知道如今的唐家已今非昔比,实力与野心皆不容小觑?当即,一些心思活络、善于钻营之辈便觉得机会来了,纷纷凑上前,试图用言语熨帖这位实权人物的“不快”。

      “院长大人,听闻台上这位王帆是您一手栽培的高徒,不如您给我们说道说道?”

      “唐院长,您千万别跟郝家主那种……呃,那种性情中人一般见识,保重身体要紧。”

      “是啊是啊,我们都等着听您指点呢!”

      “……”

      嘈杂的奉承声再度响起,却意外地勾起了唐恒一尘封的些许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帆时的情景。那男孩的眼眸里,有种在底层挣扎求生后淬炼出的、异乎寻常的坚韧。王帆有野心,他看得出来,但那野心更像是对命运不甘的攀爬,却少了些世家子弟惯有的侵略性。

      当初收下他,大半原因只是手头一个关于异界矿物性质演化的课题,恰好需要王帆那种对材料细微能量波动极其敏感的天赋。课题结束后,他便很少再特意关注这个出身下城、沉默寡言的学生了。

      后来更多的“了解”,反倒是间接来自他与自家那个不省心的侄儿唐麟昊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唐恒一抬眸,重新凝视屏幕中那张已褪去不少稚气、轮廓渐显坚毅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王帆……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院长大人,您这位高徒这次的研究方向究竟是什么?能否先给我们透个底?”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急什么,这不马上就要揭晓了吗?”旁人看似劝阻,实则同样竖起耳朵。

      然而,当屏幕中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平稳地报出自己课题名称的瞬间——

      整个观礼室,连同下方巨大的主会场,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领域,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唐恒一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深深锁紧。

      “我的课题是:空间材料的凝滞、移动与泛用性。”

      王帆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每个角落,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然而,这简短的句子,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湮灭炸弹。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引爆的是足以掀翻屋顶的、几乎一边倒的哄笑与嘲弄!

      “哈哈哈哈哈!天机学院如今口气这般大了吗?这是要凭空再造一个齐家?”

      “谁不知道,自齐家遭劫,其核心遗物【晨星】失落,支撑空间技术的‘星曜石’便已绝迹!这些年,失去了齐家的维护,大陆传送网络瘫痪近半,前线补给线寸寸断裂,多少高塔、多少天才前仆后继投入研究,可曾见半点实质性突破?”

      “这等关乎世界脉络的难题,若能被你一个学院学生轻易攻克,还要【至高论坛】、还要各大‘学术高塔’做什么?”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的导师……没有教过你‘敬畏’二字吗?”
      “……”

      台下的讥讽、质疑、乃至恶意的哄笑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扑向孤身站在台上的王帆。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将所有嘈杂隔绝在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观礼室内,方才还想借机奉承唐恒一的众人,此刻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给自己几秒钟前多嘴的舌头来上一巴掌。

      能跻身此地的势力,要么手握真材实料,要么背景盘根错节。空间技术的研究,在【至高论坛】内部是何等敏感、何等核心、又是何等绝望的领域,他们心知肚明。

      若唐家真在此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怎么可能将这份足以改变格局的荣耀,让给一个外姓子弟,一个并非亲传的“学生”?

      更何况,安排王帆打头阵,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想用一枚分量尚可但绝不惊人的棋子,既保住唐家和学院开场不失颜面,又不过分抢去后续自家嫡系的风头。

      现在看来,唐恒一恐怕事先根本不知情!

      否则,以他的老练,绝不可能允许这种完全失控的场面发生。

      那么,究竟是王帆胆大包天,私自瞒报,还是唐恒一根本未曾真正重视过这个学生?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他们方才那些天花乱坠的吹捧,此刻都变成了最刺耳的耳光,一下下,不仅打在王帆脸上,更是间接扇在了这位“副院长”的面皮上。

      ……

      会场边缘,久寻齐愿未果的齐风止,在听到扩音器中传来的课题名称时,脚步猛然顿住。

      他眉心紧蹙,一股混杂着愤怒与警惕的寒意自脊椎窜起。这么多年过去了,【至高论坛】内部,竟然还有人未曾放弃窃取、复现甚至取代齐家核心技术的企图!

      若真让这个叫王帆的少年摸到了些许门道,哪怕只是皮毛,对齐家未来的复兴之路,都将是又一重难以估量的障碍与威胁。

      就在他心弦紧绷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熟悉温度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齐风止侧头,对上吕斯兰特·罗斯兰那双含笑的灰蓝色眼眸。

      “我倒是……”这位风之家族的少主拖长了语调,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舞台方向,“挺期待这孩子能拿出点什么。”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商人的敏锐:“若真有哪怕一丝可行性,罗斯兰家族不介意投些资源。毕竟你也知道,现在可靠的传送网络日益萎缩,东西大陆的贸易航道越来越让人头疼了。”

      这话听得齐风止心头火起,毫不客气地用手肘给了身旁人一记:“少在这说风凉话!你的核心贸易线,哪条不是我在暗中维持?良心呢?”

      看着齐风止因恼怒而显得生动许多的侧脸,吕斯兰特的笑意加深,安抚般低语:“放轻松,我的朋友。你家的技术壁垒,如果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学院学生跨越,那齐家也不会屹立百年了。”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兴致:“退一步说,如果这孩子真展现出足够惊人的潜力……我们不妨考虑,把他‘请’到我们的阵营来。将变数掌握在自己手中,总好过任其流落在外,成为他人的棋子,不是吗?”

      ……

      台上,王帆再次睁开了眼睛。

      目光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或嘲弄,或好奇,或冷漠。然后,他看到了舞台侧幕边,那两个正对他用力挤眉弄眼、做着夸张鼓舞表情的家伙——胖子圆滚的身躯和大花高瘦的影子挨在一起,画面颇有几分滑稽。

      胖子甚至偷偷竖起两只胖乎乎的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按计划来!”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极快地从王帆眼底掠过,冲淡了紧绷的神经。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抬起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枚无用的石子——一枚看似普通、泛着金属冷光的齿轮,被他轻轻抛向空中。

      齿轮旋转、上升,在达到某个顶点时,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坠落,反而像是融入了空气,无声无息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道豁然展开、几乎占据半个舞台空间的巨大三维光幕!光幕之中,一座结构复杂精密至极、无数能量流线与空间节点交织闪烁的宏大模型,如同自沉睡中苏醒的星辰巨构,骤然绽放出夺人心魄的辉光!

      “嗡——”

      仿佛有某种无声的震荡波扫过全场。

      就在这一瞬间——

      贵宾席上的齐风止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身旁的吕斯兰特·罗斯兰,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化作绝对的凝重。

      观礼室内,唐恒一一直沉稳如山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锐芒。

      而那些曾经历过上一届【至高峰会】、见证过某个传奇家族最后辉煌时刻的老牌强者与势力代表们,无论是端坐高台,还是隐匿人群,几乎都在同一时刻,从灵魂深处发出了无声的、震撼到极致的呐喊——

      “这不可能……这是……【光子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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