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神子饲养手册》黎郁无

4、伊地知说： 一年级的学

　　这场短暂的离家出走在第二天凌晨终结，家里的长老、侍从、仆人倾巢而出，总有一个人得为少爷难得的任性买单。
　　五条家主大发雷霆，要严罚不安好心蛊惑少爷的贱婢，猫婆婆首当其冲，成了家主雷霆之怒的倾泻对象。
　　五条悟蹙着眉阻止了所谓“家法”，他的一切行为自然出于自己的意愿，怎么能牵连其他人。他免了猫婆婆受难，但冷落的境遇却不可避免，在这个到处散发腐朽臭味的家族里，迎风使舵是人们的生存手段。
　　猫婆婆从此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只有母亲向他保证她不会有事。
　　茶盏放到座卓上的声响让五条悟回神，巧克力是猫婆婆的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猫婆婆成了五条悟第一次为难的事情。
　　伤害。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告诉猫婆婆的话，会伤害她……吧？
　　奈奈子将没动多少的菜端走了，五条悟放空大脑跪坐在那里没有动，这次六眼罕见地放过他的头脑，不再让无用的信息搪塞他的思绪。
　　他“看见”猫轻巧越过台阶跳进草地，虫子挥舞触须探路，造景的竹筒盛满水叩在石头上，“咄”的一声棒针轻响。
　　他撑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想要问问母亲。
　　走过长廊迈入院落的时候奈奈子为他撑起伞，五条悟说：“对不起。”
　　“啊？”奈奈子无措地看着少爷雪白的发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试探着说，“谢谢少爷。”

　　二夫人不在房里，也不在她常呆着争奇斗艳的花园里，五条悟踢着小石子看它砸进池塘里，一圈圈涟漪扩散到他脚边。
　　奈奈子被他打发去寻找母亲，于是他没有伞可以打，只好一直半眯着眼睛抵挡阳光。
　　夏天的太阳公公是蛮不讲理的，肆无忌惮地张扬着他的光芒，只要被照耀久了就会控制不住地流泪，对敏感的六眼来说简直是灾难。
　　多年来被六眼折磨，五条悟已经掌握了缓解信息过载的方法——将注意力全凝在一个事物上，就可以短暂屏蔽其他的信息。
　　此刻立在荷花上的蜻蜓就是他的注视对象，他打量着蜻蜓薄而透明的翅膀，震颤着带动身躯飞翔，擦着湖面游行。
　　草丛边蝉在很响的叫着“知了”，是夏季独一份的烦人。五条悟的眼睛顺着声音搜寻着，蹲在草丛边凝神。
　　——知了。
　　“悟。”
　　母亲的话语在视野之外插入，五条悟没有回头，将注意力分过去，用六眼带来的无死角视野看着额角汗湿的母亲，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明艳和服，深色的袋带上锈着金色纹路。
　　她温婉的眼睛凝视着蹲在湖边的五条悟，直到蜻蜓点水离去，才沉着声音说。
　　“猫婆婆身体不太好……你去看看她吧。”
　　——知了。
　　——知了。
　　外界的嘈杂声轰进耳朵，蹲久了腿都没有知觉。五条悟撑着膝盖缓一会，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又麻又痒的感觉咬着他的小腿，他向母亲走去。
　　——知了。

　　——知了。
　　“夏油大人，请走这边。”
　　老管家弓着腰提着灯带着高大的男人向藏书阁而去，夏油杰举着把纸扇给自己扇风，额前的刘海一晃一晃地。
　　夏天热得要命，五条家又老派的很，别说空调，连风扇都难见一个，只有摆在各个角落的冰盆散去些热气，从正门走到这偏一些的地方简直是种折磨。
　　夏油杰在心里感叹着这种天气还能穿全套和服待客的老管家真是厉害，一错眼正看见更远处的庭院里走出一个雪白的人。
　　他脚步微顿眯着眼睛注视着那边，五条悟穿着隆重的和服静立在大太阳下，看着像有厚重心事般垂着脑袋，有气无力的样子像一团烤化的棉花糖。
　　老管家听见脚步声停下回过头，低声问：“夏油大人要去和悟少爷打声招呼吗？”
　　“这是怎么了？”夏油杰纸扇一合提问说。
　　老管家眯成缝的眼睛看了看五条悟身后的院子，摇头说：“少爷的私事，老奴也不知晓啊。”
　　木门被人拉开的声响从五条悟身后传来，二夫人提着衣摆跨出来，接过侍女的伞撑在五条悟头上，左手轻轻搭在五条悟肩上，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和服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五条悟的身影，一大一小被和伞罩着远去了，视野里清凉的白色远去，夏油杰又抖开扇子扇起风来，笑着说：
　　“下次再和五条少爷打招呼吧，请替我向他表达感谢。”

　　五条家不愧是家底丰厚的御三家，用独栋的木质建筑装着家里的藏书，各式各样的残本躺在这圆塔似的建筑里，压的光线都暗几分。
　　老管家的提灯终于派上用场，带着夏油杰找到落座的地方。
　　“悟少爷嘱咐过，您可以随意取用，请自便吧。”
　　“谢谢。”
　　老管家推开门离去，整座建筑只剩下夏油杰和坐在角落的管理员，他提着灯在塔里参观起来，管理员埋头读书，并不阻止他的行动。
　　关于两面宿傩的记载，禅院家少得可怜，只说此人是千年前的术师，有四只手两张脸的虚构鬼神。
　　……只能寄希望于五条家的记载了啊。
　　夏油杰叹气从书架上抽出平安京时期的史书，盘腿坐在蒲团上撑着脑袋看起来。
　　如果能找人帮忙查就好了，可惜御三家和咒监会高层蛇鼠一窝，告诉外人很可能让悠仁陷入不妙的境地，还是这样慢慢来吧。
　　他想起自己写给五条悟的那封信，很是希望五条悟能突然感兴趣调查一番，如果能告诉自己结果就更好了。
　　可惜从他了解到的那些资料来看，十二岁的五条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这个想法实现的概率微乎其微啊。
　　他愁眉苦脸地翻开书页，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好——一年级的同学们全部到齐。”
　　穿着辅助监督标准黑西装的伊地知洁高翻着平板上的资料，见一年级的三个学生到齐，便将手上的平板递给最熟悉的伏黑惠。
　　“本次任务地点是在英集少年院，「窗」在大概三小时前发现了特级咒胎，在避难至九成时根据现场判断封锁了设施。你们的任务就是确认并救出幸存者。”
　　伊地知推着眼睛看着面前青涩的少年少女们，慎重地嘱咐：“注意，特级不是你们能对付得了的，如果咒胎有完全变态的迹象一定要及时逃跑！”
　　早就被夏油杰填鸭式科普过咒术界常识的虎杖悠仁应和一声就要迈步先前，钉崎野蔷薇皱着眉头大喊一声“慢着”。
　　所有人目光看向她，钉崎野蔷薇双手环胸不爽地“啧”了一声：“按理来说特级任务应该交给同级的术师吧？比如夏油老师。”
　　伊地知洁高脸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地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因为一些原因……部分任务会绕过夏油先生下发给其他术师，比如二年级的乙骨同学……”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乌云压得极低，空气中水汽充盈，要下雨了。
　　虎杖悠仁摸着脖子热身，好奇地问：“什么原因？”
　　“呃，这个……”伊地知洁高有点想找个地洞躲起来，一方面他不想在自己的后辈面前撒谎，另一方面也不想成为披露夏油杰真面目的那个人。
　　夏油杰做过什么当然得由他自己告知学生，伊地知洁高不想当那个背后说尊敬的前辈坏话的人。
　　“乙骨前辈去出差了。”
　　三人中唯一知道内幕的伏黑惠滑动着资料，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再次确认资料和记忆没有出入后，他抬起头凝视散溢恐怖咒力的少年院，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们出发吧。”
　　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对视一眼，坚定地点头，跟在他身后迈进了任务地点。
　　伊地知洁高目送着少年少女们的身影远去，低着头默念。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黑色的墨迹将整个少年院笼罩，伊地知洁高深吸一口气，看着飘在半空中模样诡异的咒胎还是没忍住感到一阵忧虑。
　　“还是给夏油先生发消息报备一下吧，不然……”
　　他像是想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哆嗦了一下，一边向帐外走，一边摸出手机给夏油杰发邮件。
　　他知道这个点夏油杰正在五条家，大概还在喝那位五条家大少爷送的“闭门羹”。
　　事实上这个任务原本应该派给夏油杰，但高层向伊地知施压，一致决定越过“忙碌的”夏油杰将任务下发给高专一年级生。
　　伊地知夹在夏油杰和高层中间苦不堪言，只能竭力从中维持一个岌岌可危地平衡，一面应付高层的压力一面给夏油杰通风报信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所有了。
　　看着邮件显示已发送，伊地知洁高摸了把汗。
　　“希望不要下雨啊，他们没带伞进去吧。”
　　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在少年院的方向炸开，乌黑的云层在伊地知的眼前向着任务地的方向凝聚，形成不详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