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雨夜和书房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天空阴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顾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整理好的各科笔记,窗外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她盯着手机屏幕——安清已经一整天没回她消息了。
"发烧38.5℃,明天不能去图书馆了。"这是安清昨晚最后一条信息。
顾颖用笔尾轻敲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安清从不说自己病得严重,能让她主动取消复习,情况肯定不乐观。她翻开通讯录,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电话。
"嘟——嘟——"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顾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她突然站起来,从药柜里翻出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又抽出一沓复印好的笔记。
"妈,我去同学家送复习资料!"她匆匆穿上雨衣,声音淹没在一记响雷中。
公交车上,顾颖紧抱着装有笔记的防水袋。安清只提过自己住在城东的旧公寓区,具体地址是上周辅导时随手写在她笔记本角落的——"清河公寓3单元502"。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小河,倒映出她紧蹙的眉头。
清河公寓比想象中还要老旧。电梯口贴着"故障维修"的告示,顾颖只好爬上昏暗的楼梯间。五楼走廊尽头的门缝下没有一丝光亮,她轻轻敲门,无人应答。
"安清?"她试着喊了一声,把耳朵贴在门上。
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物体落地的闷响。顾颖心跳加速,用力拍打门板:"安清!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安清苍白的脸出现在阴影里。她裹着一条毯子,栗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高烧而发亮:"小...狐狸?"
顾颖倒吸一口气——安清整个人摇摇晃晃,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不由分说挤进门内,扶住安清发烫的手臂:"你烧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公寓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开放式厨房堆着未洗的碗碟,沙发上散落着衣物和画具,唯一整洁的是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摊着顾颖帮她整理的数学笔记。
"我...没事。"安清虚弱地笑了笑,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就是有点...冷。"
顾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迅速把安清按回床上——那只是一张放在角落的简易床垫,床单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吃药了吗?"
"吃了...昨天剩的感冒灵。"安清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顾颖翻出退烧药,又跑去厨房烧水。水槽里堆着三天的碗碟,冰箱里除了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空空如也。她咬住嘴唇,想起自己生病时母亲熬的小米粥和父亲买的水果。
"来,先把药吃了。"她扶起安清,把药片和水递到她嘴边。
安清乖乖吞下药片,手指无力地抓住顾颖的衣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上次写的地址。"顾颖用湿毛巾擦拭她滚烫的额头,"一个人住多久了?"
"我爸...出差一个月了。"安清闭上眼睛,"保姆上周...回老家了。"
顾颖胸口发紧。她环顾四周,墙上钉着几张素描——都是窗外的风景,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安清大约十岁,站在一对年轻夫妇中间,笑得灿烂。
"我去给你煮点粥。"
厨房里的米缸见了底,顾颖只好用找到的半包挂面做了碗清汤面。安清勉强吃了几口就又昏睡过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雨声渐大,顾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不时更换安清额头上的湿毛巾。黄昏的光线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给安清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睡梦中的她没有了平日的张扬,显得脆弱而年轻,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顾颖轻轻拂开黏在她额前的碎发,突然注意到床头柜上倒扣着一个相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看。
晚上八点,安清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顾颖正在整理她散落的复习资料。
"几点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快八点半。"顾颖递给她一杯温水,"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安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外面雨那么大..."
"我爸妈会担心的。"
安清的手指慢慢松开,眼神黯淡下去:"嗯...谢谢你来。"
顾颖帮她掖好被角,突然做了个决定:"我明天带早餐来,继续复习。你...一个人能行吗?"
"当然。"安清扯出一个笑容,"我可是...小火炉。"
顾颖冒雨回到家时,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编了个"在严艺家复习忘记时间"的借口,好在母亲只是叮嘱她下次记得打电话。
"严艺?"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不是那个安清?"
顾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
"那就好。"父亲满意地点头,"对了,我这次出差带了两套黄冈密卷,你明天开始做。"
回到房间,顾颖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安清发来的照片——退烧药摆在床头,旁边放着半杯水。配文:"药吃了,小火炉正在重启中。"
顾颖笑着回复:"明早想吃啥?小火炉专用配送员上线。"
"想吃...小狐狸亲手做的三明治。"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第二天清晨,顾颖起了个大早。她做了两份三明治,又偷偷装了一保温杯的红枣粥。正要出门,父亲叫住了她。
"这么早去哪?"
"去...严艺家复习。"顾颖攥紧背包带,"她说有题要问我。"
父亲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说:"我送你吧,正好顺路。"
顾颖僵在原地——父亲根本不知道严艺家在哪。但拒绝会更可疑,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
"地址?"父亲发动车子。
"清河...清河小区。"顾颖胡乱编了个名字。
父亲在导航里输入"清河公寓",顾颖的心沉到谷底。
"爸..."
"系好安全带。"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车子在沉默中驶向城东。雨后的街道泛着水光,顾颖紧咬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当"清河公寓"的破旧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时,父亲终于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和安清来往吗?"
顾颖盯着自己的膝盖:"因为她成绩不好..."
"因为她父亲。"父亲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安志明当年是我大学同学,为了升职不择手段。他妻子——安清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顾颖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只是猜测。"父亲皱眉,"但家风如此,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安清不一样!"顾颖脱口而出,"她善良、有才华,她..."
父亲把车停在公寓楼下,转向她:"我给你半小时。中午前回家做密卷。"
顾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阻止我?"
"你长大了,该学会自己判断。"父亲叹了口气,"但记住,交友不慎会毁掉你的前途。"
顾颖拎着早餐冲上五楼,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安清已经起床了,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脸色仍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哇,真带了三明治!"安清眼睛一亮,"我开玩笑的..."
顾颖把食物一样样摆出来:"还有红枣粥,我妈煮的...我说是给严艺的。"
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爸妈...不知道你来我这?"
"我爸送我来的。"顾颖苦笑,"他...知道是你。"
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顾颖转移话题,"快吃吧,吃完复习。"
接下来的三天,顾颖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复习资料和食物去安清家。父亲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只是每晚检查她的密卷完成情况。安清的烧渐渐退了,但咳嗽仍然顽固。
奇怪的是,在这间狭小破旧的公寓里,顾颖反而比在自己宽敞的卧室更专注。她和安清背靠背坐在床垫上复习,偶尔安清会画一些搞笑的示意图帮她理解生物结构;午休时,安清会翻出母亲留下的植物图谱,指给顾颖看各种野花的学名。
"你妈妈...一定很了不起。"顾颖轻抚图谱上工整的笔记。
"嗯。"安清靠在她肩上,"她走之前,把这本图谱留给我,说'世界很大,别被困住'。"
顾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精装的成功学书籍,突然很羡慕安清有这样的母亲。
期末考试前一天,顾颖邀请安清去自己家复习。
"真的可以吗?"安清瞪大眼睛,"你爸..."
"他说...欢迎你来。"顾颖撒了个小谎。实际上父亲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安清第一次踏入顾颖家时,像个误入博物馆的小动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顾颖的母亲客气而疏离,端来水果和茶水后就回了卧室。父亲则一直在书房工作,连面都没露。
"你房间...好整齐。"安清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奖杯和证书。
顾颖突然感到一丝羞耻——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不像真实的生活。
"去书房吧,"她拉起安清的手,"资料都在那里。"
顾家的书房是安清见过的最震撼的地方。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古典文学到现代科学,还有整套的外文原版著作。落地窗边的红木书桌上,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旁放着文房四宝。
"哇..."安清轻轻抚摸一本烫金封面的艺术史,"这些你爸都看过?"
"大部分吧。"顾颖从抽屉里取出密卷,"他要求我每周读一本,写读后感。"
安清若有所思地看着书架,突然抽出一本《花卉图谱大全》:"这本...和我妈妈的是同一个系列。"
顾颖凑过去看,确实很相似,只是这本更新更厚。两人头碰头地翻阅着,安清指出哪些植物是她和母亲一起采集过的,顾颖则补充书上写的科学特征。
"你们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安清猛地合上书,像做错事的孩子。顾颖抬头:"爸,我们在复习生物。"
父亲走进来,目光在安清手中的书上停留了几秒:"安志明的女儿?"
安清站得笔直:"叔叔好。"
出乎顾颖意料,父亲没有冷言相对,反而问:"听说你画画很好?"
"还...还行。"
父亲从书柜顶层取下一个画筒,抽出一幅装裱好的水墨画——那是幅兰花,笔法苍劲有力。
"这是我父亲,也就是顾颖爷爷画的。你觉得怎么样?"
安清仔细端详了片刻:"用笔很有力量,但...太规矩了。兰花该有野性的。"
书房里空气凝固了几秒。顾颖屏住呼吸,等待父亲的怒火。
然而父亲只是点点头:"老爷子生前也这么说。"他收起画,转向顾颖,"晚饭好了,留同学一起吃吧。"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平静。母亲做了四菜一汤,席间父亲甚至问起安清的绘画比赛。安清谨慎地回答,偶尔和顾颖交换一个困惑的眼神。
饭后,两人在顾颖房间继续复习。安清趴在柔软的地毯上做数学题,突然说:"你爸...没我想的那么可怕。"
顾颖转着笔:"他今天很反常。"
"因为他看到这个。"安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顾颖在书房看书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身后书架虚化成斑斓的背景。
"你什么时候..."
"下午你出去拿水的时候。"安清轻声说,"也许...他通过这幅画看到了我眼中的你。"
顾颖接过素描本,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画中的自己那么专注,那么生动,完全不是镜子里那个刻板的优等生。
"送你了。"安清碰了碰她的手指,"考试加油,小狐狸。"
期末考试持续三天。每天放学后,无论多晚,顾颖都会去安清家一起复习第二天的科目。最后一场结束那天,下起了倾盆大雨。两人没带伞,冒雨跑回安清家,浑身湿透得像落汤鸡。
"你先洗!"安清扔给顾颖一条毛巾和干净衣服,"我去煮姜茶。"
热水冲走了连日的疲惫。顾颖换上安清的T恤和短裤——衣服上有股阳光和颜料混合的气息,袖子长出一截,她不得不卷起来。
厨房里,安清正在切姜片,湿漉漉的短发卷曲地贴在脖子上。顾颖靠在门框上看她,胸口涌起一股奇怪的温暖。
"笑什么?"安清回头,嘴角沾着一点姜末。
顾颖伸手擦掉那点姜末:"没什么,就是...很高兴认识你。"
安清愣住了,随即露出两颗虎牙:"肉麻死了!"她转身继续切姜,但顾颖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那晚,她们挤在安清的小床上看一部老电影,分享同一床毯子。雨点敲打着窗户,安清的呼吸渐渐平稳,头靠在了顾颖肩上。顾颖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电闪雷鸣,但此刻这个小房间却像暴风雨中的方舟,安全而温暖。顾颖轻轻拨开安清额前的碎发,无声地说:"晚安,小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