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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花与往事 艺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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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海报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张贴了一周后,被校史馆陈奶奶郑重地收藏进了档案室。那天中午,顾颖看见安清在校史馆门口和陈奶奶说话,老人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而安清——那个平时在学校里桀骜不驯的安清——乖巧地低着头,像个得到表扬的小学生。
"你认识陈奶奶很久了?"回教室的路上,顾颖忍不住问。
安清踢着脚下的石子:"她是我爷爷的表姐,算是我的...姑奶奶吧。"她顿了顿,"我小时候常跟爷爷来校史馆,陈奶奶总给我糖果吃。"
顾颖惊讶地停下脚步:"所以你爷爷...?"
"嗯,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安清抬头望着教学楼顶的校训牌,"'规矩方圆,气象万千'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顾颖想起严艺的话——"她爸是市教育局安副局长"。现在想来,或许安清的家族与这所学校有着很深的渊源,而不仅仅是"靠关系"那么简单。
"怎么突然问这个?"安清敏锐地转过头。
顾颖犹豫了一下:"严艺说...你父亲是教育局领导。"
安清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难听的话。"
安清突然加快脚步,把顾颖甩在后面。顾颖小跑着追上她:"我不在乎那些。"
"但你在意了,不是吗?"安清停下脚步,眼神锐利,"你刚才看我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作弊的骗子。"
顾颖胸口发闷:"我只是...想了解你。"
"了解我?"安清冷笑一声,"了解我为什么成绩这么差还能在重点班?了解我为什么总是我行我素却不会被开除?"她逼近一步,"还是了解我那个'了不起'的父亲怎么用关系罩着我?"
顾颖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后背抵上了走廊墙壁。安清的眼睛在阴影中呈现出深琥珀色,像是酝酿着风暴。
"我..."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顾颖的话。安清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算了,上课吧。"
整整一下午,安清都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假装睡觉。放学铃响后,她抓起书包就往外冲,顾颖甚至来不及喊住她。
回到家,顾颖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晚饭。母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考试不理想?"
"不是。"顾颖放下筷子,"妈,你知道我们学校有个安副局长吗?"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安志明?怎么突然问他?"
"他女儿是我同学。"
父亲放下报纸,眉头皱了起来:"安清?李老师提过,说是个问题学生。"他严肃地看着顾颖,"你跟她走得很近?"
顾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我们...一起做过几个项目。"
"保持距离。"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安志明家风不正,他女儿据说品行不端。你将来是要考重点大学的,别被带坏了。"
顾颖张了张嘴,想说安清在画室里教自闭症儿童画画的样子,想说她熬夜设计海报的认真,想说她对校训的独特理解...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顾颖辗转难侧。凌晨一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安清的短信:"明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顾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回复:"去哪?"
"秘密。穿方便走路的鞋。"
周六清晨,顾颖站在公交站台,穿着罕见的牛仔裤和运动鞋。母亲以为她去图书馆,父亲则一早就出差了。远处,安清骑着辆亮蓝色的山地车飞驰而来,刹车时溅起一小片水花。
"上车!"她扔给顾颖一个头盔,"今天天气超棒!"
顾颖笨拙地戴上头盔:"我们要骑车去?"
"当然,不然怎么逃课?"安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逃课?今天不是周六吗?"
"艺术节准备会议,全班都要参加。"安清做了个鬼脸,"严艺主持,我才不去。"
顾颖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个安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后座:"去哪?"
"说了是秘密!"安清一蹬踏板,车子猛地冲出去,顾颖下意识抱住了她的腰。
春风扑面而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安清骑得很快,栗色短发在风中飞扬,时不时拂过顾颖的脸颊,痒痒的。他们穿过城市的主干道,拐上一条乡间小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取代了建筑物。
"抓紧!"安清突然加速,冲上一个小山坡。顾颖抱紧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闻到淡淡的柑橘香气。
坡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零星点缀着各种野花。安清停下车,张开双臂:"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顾颖环顾四周,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随风起伏的野草,蓝得纯粹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棉花糖般的白云。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青草和野花的芬芳。
"漂亮吧?"安清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早餐!我做的三明治。"
顾颖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煎蛋和培根的香气在口中弥漫:"没想到你会做饭。"
"我爸经常出差,我从小自己照顾自己。"安清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这是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顾颖在她身边坐下:"你妈妈..."
"植物学教授,研究野生花卉的。"安清望着天空,"五年前,一次野外考察时遇到山体滑坡..."
"对不起。"
"没事。"安清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看,这些小花都是她的最爱。"
顾颖这才注意到,草地上遍布着各种小小的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安清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是二月蓝,这是蒲公英,这是荠菜花...妈妈总说野花比家花坚强,没人浇水施肥也能开得灿烂。"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阳光。顾颖突然很想把这一刻的她画下来,但怕自己笨拙的笔触无法捕捉那种神采。
"所以,"安清拔下一根草茎,在手指间缠绕,"关于我爸爸..."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你应该知道。"安清深吸一口气,"他是教育局副局长没错,但我能留在重点班是因为爷爷——他是校董会名誉主席,也是这所学校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校长。"
顾颖睁大眼睛:"所以你爷爷..."
"对,就是校史馆门口雕像那个人。"安清苦笑一下,"讽刺吧?他一手制定了最严格的校规,孙女却成了最不守规矩的学生。"
顾颖想起安清对校训的独特诠释,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矛盾与挣扎。
"我爸爸...很严厉。"安清继续道,"他希望我像他一样走仕途,至少当个律师或医生。可我..."她摊开双手,上面还留着颜料和铅笔的痕迹,"我只想画画。"
一阵风吹过,草地泛起波浪,野花在风中摇曳。顾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握住安清的手。
"严艺知道我爸爸是谁,所以她讨厌我。"安清看着远处,"其他同学要么巴结我,要么怕我。只有你..."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顾颖,"你从一开始就只把我当安清。"
顾颖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微微出汗:"因为...那就是你啊。"
安清笑了,笑容比阳光还温暖。她突然站起来:"来,我带你看个地方!"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来到一片小树林边。安清拨开灌木丛,露出一个隐蔽的小木屋,不过几平米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妈妈的研究站,"安清推开门,"现在是我的画室。"
木屋里简朴但整洁: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满了素描和水彩画,大部分是植物和风景。角落里堆着画具和几个饼干盒。安清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一本相册。
"这是我妈妈。"她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与安清有七分像,同样的栗色头发和琥珀色眼睛,正蹲在草地上记录着什么。顾颖翻看其他照片——安妈妈在山间采集标本,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抱着年幼的安清认野花...
"她很美。"顾颖轻声说。
"嗯。"安清的声音有些哑,"她走后,爸爸把所有照片都收起来了。这些是我偷偷保存的。"
顾颖注意到墙上钉着的一幅素描——一个小女孩和一位女子手拉手站在草地上,远处是夕阳和山脉。画风稚嫩但充满感情,右下角写着"给妈妈,清清七岁"。
"你从小就画得很好。"
"妈妈教的。"安清抚摸着那张画,"她说画画和科研一样,都是观察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顾颖突然想起什么:"所以你才那么了解植物..."
"嗯。"安清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她的野外记录。我常来这里看,感觉她还在教我认识这些花花草草。"
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跳舞。顾颖翻看着那些笔记,每一页都工整地记录着植物的特征、习性和分布,旁边还有精细的素描。有些页边角上画着小花或笑脸,像是为了逗某个小孩开心。
"我爸爸不知道这个地方,"安清坐到小桌前,"他以为我周末都去上补习班。"她苦笑一下,"其实我在这里画画,或者去林老师那里教孩子。"
顾颖坐在她对面,两人膝盖几乎相碰:"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安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桌面的木纹:"因为...你让我想起妈妈的一些特质。那种专注和认真,对事物本质的洞察..."她抬起头,"还有,你是我唯一想分享这个地方的人。"
顾颖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她伸出手,覆在安清的手上:"谢谢你的信任。"
安清翻转手掌,与她十指相扣:"也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两人在小木屋里待到下午,安清给顾颖看她所有的画作和母亲的笔记,顾颖则分享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虽然听起来更像是父亲的规划。太阳西斜时,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程的路上,顾颖坐在后座,额头抵着安清的后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田野和阳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改变。
"顾颖!"安清突然大喊,"抓紧了!"
车子加速冲下一个小坡,顾颖惊叫一声,紧紧抱住安清的腰。两人的笑声洒了一路,像阳光下飞舞的蒲公英。
他们赶在黄昏前回到城里,却在小区门口撞见了顾颖的父亲——他提前结束出差回来了。父亲的目光从顾颖的牛仔裤移到安清的山地车,再移到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回家。"他简短地说,转身就走。
顾颖松开安清的手,小声说了句"明天见",匆匆跟上父亲。身后,安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骑上车离开。
家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父亲的怒火爆发了:"我让你离那个安清远点!逃课?骑车疯玩?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父亲压低声音,"安志明前妻死于非命,传言是自杀。他本人作风有问题,去年差点被调查!这样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顾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安清不是那样的人。"
"你才认识她多久?"父亲冷笑,"下周一我就找李老师给你调座位。"
"不要!"顾颖猛地抬头,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父亲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反抗。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担忧地看着父女俩。
"朋友?"父亲重复道,语气缓和了些,"小颖,真正的朋友应该互相促进,不是带你逃课疯玩。"
顾颖深吸一口气:"她教我认识了很多植物...还帮我理解了几何的空间思维。"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她画画真的很棒。"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父亲叹了口气:"先吃饭吧。这事...再议。"
那晚,顾颖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安清在草地上大笑的样子,安清在小木屋专注画画的样子,安清骑车时飞扬的发梢...她把这些照片加密保存,设置成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相册,命名为"野花集"。
睡前,手机震动起来。是安清的短信:"你爸没为难你吧?"
顾颖回复:"没事。明天还去画室吗?"
"当然!不过..."安清发来一个担心的表情,"你确定要来?"
顾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缓缓打字:"确定。因为我想见你。"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几秒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我也是。晚安,小狐狸。"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银光洒在窗台上。顾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野花,无人照料却依然开得灿烂。她轻轻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狐狸橡皮擦,在月光下看了许久,才带着微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