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年年穗年年》许昕林

13、星轨与选择题 颁奖典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安清的座位依然空着。顾颖的笔记本边角画满了问号和断线风筝，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三次才回过神。严艺阴阳怪气地说"你的小女友退学了"，被她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瞪了回去。

　　午休时分，顾颖终于忍不住去了教务处。

　　"安清请了病假。"李老师头也不抬，"她父亲来电说的。"

　　"什么病？严重吗？"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顾颖，你该操心的是自己的保送资格，不是那个..."

　　顾颖转身就走。她掏出手机，安清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停留在颁奖当晚——一张夜空照片，配文"星星看起来很近，其实相隔光年"。

　　电话依然关机。顾颖翻出通讯录，手指悬在"安叔叔"的名字上方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她想起安清说过，父亲从不保存她的获奖作品，"艺术不能当饭吃"。

　　放学后，顾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个旧书店。橱窗里换了一批新书，老板正踩着梯子整理书架。

　　"小姑娘，又来买植物书？"老板认出了她。

　　顾颖摇摇头："您...见过我朋友吗？栗色短发，常买画材的那个。"

　　"哦，画画很好的丫头？"老板想了想，"前天晚上来过，买了本《星空摄影图谱》，问了好多关于天文台的事。"

　　天文台？顾颖心头一跳。城郊唯一的观星地点是翠微山天文台，安清曾说过要在那里看流星雨。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郊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颖望着窗外渐稀的灯火，攥紧了书包带——里面装着那套被扔掉的《中国植物志》，还有她连夜写的十二页保送生申请放弃说明。

　　翠微山脚，最后一班下山缆车正准备关闭。顾颖气喘吁吁地冲过去："请问有人上山吗？"

　　"这天气？"售票员指了指乌云密布的天空，"马上要下雨了，小姑娘。"

　　顾颖买了票，独自坐上摇摇欲坠的缆车。山风呼啸，缆车像一片树叶般摇晃。透过玻璃，她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如繁星坠落人间，而自己正离它们越来越远。

　　山顶空无一人，天文台的穹顶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顾颖绕着建筑转了一圈，正绝望时，忽然瞥见后方小山坡上有微光闪烁——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安清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裹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饮料瓶。她仰头望着天空，栗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对顾颖的接近毫无察觉。

　　"你在这干什么？"顾颖的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

　　安清猛地回头，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上是顾颖获奖演讲的照片，来自学校官网。

　　两人僵持了几秒，安清先别过脸："看星星。"

　　"阴天哪有星星？"

　　"心里有就能看见。"安清抱起膝盖，"你来干嘛？"

　　顾颖从书包里掏出那套湿了又干的书："因为这个。"

　　书页间还残留着垃圾桶的咖啡渍。安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不起。"

　　"还有这个。"顾颖又拿出一叠纸，"保送放弃说明。"

　　安清瞪大眼睛："你疯了？清华保送..."

　　"我申请了北大自主招生。"顾颖平静地说，"面试在下周，美术特长可以加分。"

　　"你哪来的美术特长？"

　　"《共生》第二作者。"顾颖指了指书上的联名标签，"我查过了，合作作品符合条件。"

　　安清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你...要考北大艺术学院？"

　　"法学院。"顾颖纠正她，"但我想辅修艺术史。"她顿了顿，"如果你去美院的话，我们还在一个城市。"

　　安清的嘴唇颤抖起来："为什么？"

　　"因为..."顾颖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我想看看你说的星星。"

　　一滴雨落在两人之间的岩石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安清突然跳起来，抓起书包顶在头上："要下大了！天文台后面有个凉亭！"

　　她们在暴雨倾盆前冲进那个八角凉亭。雨水在亭子周围形成一道水帘，将世界隔绝在外。安清拧着湿透的衣角，突然笑出声："我们真傻，跑来山上淋雨。"

　　顾颖从书包里掏出毛巾——她总是备着两条，自从认识安清后："给。"

　　安清接过毛巾，手指碰到顾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所以..."安清低头擦头发，"你真的放弃清华了？"

　　"嗯。"

　　"因为我？"

　　"因为我自己。"顾颖望向雨幕，"你记得《共生》的答辩吗？说伤痕如何成为作品一部分...我想看看自己能长成什么样子，而不是别人规划好的形状。"

　　安清停下动作，湿发贴在脸颊边："我爸说...美院毕业等于失业。"

　　"我妈说女孩子学法律太辛苦。"

　　"严艺说我们..."

　　"严艺算什么东西？"顾颖罕见地爆了粗口。

　　安清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声中格外清脆。她突然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其实...我报了北大附中的艺考冲刺班。"

　　顾颖凑近看——是张收据，日期是昨天。

　　"我想...如果能考上美院..."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能和你..."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红透的耳根。雷声轰鸣中，顾颖突然问："你那晚为什么跑掉？"

　　"看见你爸发的短信。"安清揪着毛巾，"说'保送表填好没，别被不相干的人影响'。"

　　顾颖胸口发闷："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不相干的人'？"

　　雨声填满了沉默。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我们不一样，顾颖。你有光明的前程，而我..."

　　"而我们约好要看流星雨。"顾颖突然说。

　　安清抬起头。

　　"高二开学那天，你说要带我去看英仙座流星雨。"顾颖指向亭外，"就是今晚，对吧？"

　　安清的眼里泛起水光："可是下雨..."

　　"心里有就能看见。"顾颖学她刚才的话。

　　雨势渐小，云层间意外地露出一角星空。安清突然拉起顾颖的手："闭上眼睛。"

　　"干嘛？"

　　"教你用想象力看星星。"

　　顾颖闭上眼，感觉安清的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眼皮："这是北极星...那边是北斗七星...啊！流星！"

　　"骗人，根本没——"

　　唇上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顾颖猛地睁大眼睛。安清近在咫尺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钻石般闪烁。这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转瞬即逝。

　　"看到了吗？"安清退开后小声问，"流星。"

　　顾颖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安清身上的颜料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我..."安清的脸红得像她的那管朱砂颜料，"我就是想..."

　　顾颖吻了回去。

　　这个吻比安清的坚定得多。她捧住安清湿漉漉的脸，感觉对方在微微发抖。远处雷声再次响起，但她们谁都没有分开。

　　"看到了。"分开后顾颖轻声说，"整条银河。"

　　安清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准备了好多浪漫台词..."

　　"比如？"

　　"比如..."安清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想成为你法律文书上的插画师，你办公室里的装饰画家，你..."

　　顾颖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唇："太肉麻了。"

　　她们肩并肩坐在凉亭里，看雨后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安清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速写本，画下这一刻：两个湿漉漉的女孩，共撑一把根本不存在的伞，头顶是想象出来的流星雨。

　　"对了。"顾颖突然想起什么，"这个还你。"

　　她掏出那本被丢弃又捡回的《中国植物志》，翻开扉页——"匿名读者"的字迹已经被小心去除，露出底下顾颖父亲清瘦的笔迹："赠爱女颖颖，愿你的世界既有规矩，也有花香。"

　　安清瞪大眼睛："你爸...？"

　　"他今早放在我桌上的。"顾颖微笑，"还问我'那个画画的姑娘什么时候来家吃饭'。"

　　第一颗真正的流星划过夜空时，她们同时许下心愿。安清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顾颖专注的侧脸被星光镀上一层银边，美得像她永远画不出的梦境。

　　"许了什么愿？"回去的缆车上，顾颖问。

　　安清晃了晃速写本："考上美院，然后..."她狡黠地眨眨眼，"这是另一个愿望了。"

　　缆车缓缓下降，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顾颖想，这就像他们的未来——从各自孤独的星球出发，终将在某处交汇。而无论轨迹如何，那些共同看过的星空，都会成为指引彼此回家的路标。

　　下山后，安清执意送顾颖回家。分别时，顾颖突然说："我也有个愿望。"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顾颖认真地看着她，"不准再消失。"

　　安清笑了，伸出小拇指："拉钩。下次我躲到月亮上，你也得把我拽回来。"

　　路灯下，她们的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影子在地上延伸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星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