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年年穗年年》许昕林

10、空桌椅与归来者 高二开

　　高二开学第一天，顾颖的笔袋里多了一块狐狸形状的橡皮。她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把暑假里写满的那本日记放在安清的桌上——那本日记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里面夹着安清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严艺穿着新改短的校服裙，带着三个跟班晃到顾颖面前："听说安清要转学了？"她故意提高音量，"她爸终于放弃把她塞在重点班了？"

　　顾颖的手指捏紧了钢笔："谁说的？"

　　"教务处李老师啊。"严艺得意地拨弄着新做的指甲，"说安清外婆去世后，她要转回乡下学校..."

　　上课铃打断了对话。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身后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顾颖死死盯着门口，直到眼睛发酸。

　　"调整座位。"王老师翻开点名册，"顾颖和..."

　　顾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严艺同桌。"

　　教室里有几声窃笑。严艺夸张地叹了口气，抱着书包重重坐在顾颖旁边："真倒霉。"

　　顾颖机械地收拾书本，余光瞥见安清的桌子被搬到了最后一排角落——那里堆着扫把和拖把。她的日记本孤零零地躺在杂物堆上，像被遗弃的小船。

　　整个九月，顾颖的笔记本边角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涂鸦——愤怒的漩涡、折断的铅笔、没有面孔的人像。数学老师表扬她月考拿了年级第一，父亲把奖状贴在书房墙上，但每晚睡前，她都会翻看那本无人归还的日记。

　　"9月15日，阴。安清，今天严艺在你桌上洒了墨水。我擦干净了，但你的素描本不见了..."

　　"9月28日，雨。生物课讲到孟德尔遗传定律，想起你说'豌豆花比数学公式好看'..."

　　十月初的一个周三，顾颖值日。她独自擦着黑板，忽然听见后门有响动。转头时，一个身影正试图从窗户翻进来——栗色短发，晒得发红的脖子，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

　　"安...清？"

　　那人影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教室。"哎哟！"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意，"小狐狸，接得不错！"

　　顾颖僵在原地，粉笔从指间掉落。安清真的站在她面前，比暑假前瘦了一圈，锁骨从松垮的领口露出来，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发什么呆？"安清晃晃手，"快来吃桂花糕，乡下带来的，还热乎呢！"

　　顾颖的喉咙发紧："你...没转学？"

　　"谁说的？"安清挑眉，随即恍然大悟，"哦～严艺那个八婆。"她凑近顾颖，身上带着阳光和桂花的味道，"我只是请了一个月假处理外婆的后事。"

　　她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我把外婆的老房子租出去了，以后不用靠我爸的生活费了。"钥匙上拴着一个小木牌，刻着"清"字。

　　顾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不回消息？"

　　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机...摔坏了。乡下修不了。"她反手握住顾颖的手指，"但我每天都有写日记！"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沾着泥点，"你看——"

　　"安清！"王老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教务处找你！"

　　安清做了个鬼脸，迅速把桂花糕塞进顾颖手里："等我回来吃！"她跑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我申请调回你同桌了！"

　　顾颖站在原地，桂花糕的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她打开安清的日记本——第一页是幅素描：两个空椅子，一个整齐干净，一个堆满杂物。下面写着："没有你的教室，像没放盐的汤。"

　　王老师带着安清回来时，顾颖已经帮她把桌椅擦得锃亮。全班看着他们合力把桌子搬回原位，严艺的脸黑得像锅底。

　　"好了，"王老师敲敲讲台，"安清落下的功课，顾颖多帮忙。"

　　安清在桌下偷偷碰了碰顾颖的手指："想我了没？"

　　顾颖低头翻开课本，耳尖却红了："没有。"

　　"撒谎。"安清得意地指指她的笔记本，"你画了37个生气的小人，19朵乌云，还有——"

　　"安静！"王老师一个粉笔头砸过来。

　　下课铃响后，安清像变魔术般从各个口袋里掏出礼物：外婆晒的柿子干、手编的芦苇笔筒、一叠用枯叶做的书签...最后是一张照片。

　　"看，我找到这个。"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在野花丛中，一个板着脸抱着一本书，一个做着鬼脸往对方头上插花。顾颖震惊地抬头："这是...我们？"

　　"五岁时植物园夏令营！"安清兴奋地说，"整理外婆东西时发现的。你从小就像只警惕的小狐狸。"

　　顾颖凝视着照片，某种宿命般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正想说什么，安清突然凑近闻了闻她的衣领："哇，你用了我送的桂花皂！"

　　"只是...刚好拿到那块。"顾颖慌忙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人。

　　"哟，留级生回来了？"严艺阴阳怪气地抱着手臂，"乡下葬礼好玩吗？"

　　安清的笑容消失了。顾颖感到她瞬间绷紧的手臂，立刻插话："严艺，数学作业交了吗？"

　　"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是课代表。"顾颖站起来，罕见地直视严艺，"现在，请回到你的座位。"

　　严艺愣住了。安清瞪大眼睛，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哇哦，小狐狸发威了！"

　　那天放学，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到公交站。安清喋喋不休地讲着乡下见闻，顾颖安静地听，偶尔被逗笑。23路车来时，安清突然说："其实我收到你的日记了。"

　　"什么？"

　　"就放在我桌上那本。"安清眨眨眼，"教务处李老师给我的，说'你小女友留的'。"她模仿着李老师严肃的语气，然后大笑起来。

　　顾颖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她怎么..."

　　"明天见，小狐狸！"安清跳上公交车，在关门瞬间喊道，"记得写今天的日记！"

　　回到家，顾颖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幅画——安清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张童年合照画成了卡通版，还加了对话框：小安清说"我们做朋友吧"，小顾颖的回复被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她翻开日记本，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画下一株蒲公英——安清教她认的第一种野花。旁边写道："10月3日，晴。安清回来了，带着一身桂花香。今天的数学课，我发现她开始认真记笔记了..."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而我，开始在课本边角画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