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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地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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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茗!”掖尘自然明白苌茗的特殊体质,手中杯盏掉落在地,企图扑向苌茗,却被莫南拦腰抱住。
“师兄,别过去,连你的青流剑都为她所用,太危险了!”
苌茗望着二人抱在一起,心底的火再按捺不住。
水面上的莲台轰然倾侧,盛满合欢酒的夜光杯滚落水中,叮咚作响,溅起丈高的水花。那些浮在碧波上的曼珠沙华被浪头掀翻,艳红的花瓣零落飘散,与红绡幔帐的碎片缠作一团。瑶台檐角的铜铃疯狂摇曳,发出刺耳的锐鸣,先前盘旋的白鸟惊飞四散,羽翼掠过之处,落下片片凌乱的白羽。
“何处异动?快去查探!”西王母面不改色,叮嘱身侧仙娥。
岸边的琪花瑶草被连根拔起,长生树枝桠断裂,簌簌落下满树的碧叶。那只驮着“天作之合”玉牌的灵龟惊叫着缩回头颅,扑通一声沉入水底,玉牌摔在石滩上,裂成两半。
狂风卷着红绡与花瓣,在瑶池上空翻涌成赤色的漩涡,先前暖融融的霞光被搅得支离破碎。远处弱水之畔的喜乐声早已断绝,唯有沉闷的轰鸣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天与地正在缓缓分离,连九重天上的星河,都在这震荡中微微摇晃,失去了往日的清辉。
“苌茗,快停下!”围着苌茗身边的三人,已被风沙迷得睁不开双眼,企图抓住苌茗,却被青流剑笼罩的结界弹开。
桓炎法力高强,边和青流剑对抗,边大声唤醒仿佛魔怔的苌茗:“苌茗,莫要酿成大错!众仙皆在,堵不住悠悠众口!”
苌茗在透明结界的笼罩中,逐渐升腾至半空,在惊慌失措的众仙中找到掖尘,望着掖尘,一字一句道:“爹娘生我养我,今日苌茗所为,与父母兄长和南极皆无关。
自拜入瘟神门下,承蒙师父携我临凡尘,教我悟凡人七情,习得感同身受之慧;承蒙师父授我诵经文,引我破胸中迷障,得窥茅塞顿开之境;承蒙师父传我研玄学,令我熟符箓玄机,练就运用自如之技;承蒙师父教我修法术,使我具护身之能,可凭一己之力安身。今日所行,皆出己心,所立之事,皆由己断,成败祸福,亦与师父无干。”
掖尘听闻这番言论,知晓苌茗决绝,推开莫南,企图往苌茗飞去,却于风沙铸造的屏障缝隙,窥见苌茗漠然一瞥。
瑶池的震荡尚未停歇,这股力量已如狂涛般席卷三界。
天界之上,凌霄宝殿的琉璃瓦簌簌坠落,金砖铺就的殿阶崩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供奉的上古神碑轰然倒塌,碑身刻着的符文黯淡无光,化作飞灰四散。南天门的镇门石狮发出沉闷的嘶吼,脚下的基石开裂,狮身竟生生裂开一道缝隙,镇守天门的天兵天将身形不稳,手中的神兵利器脱手而出,砸在云阶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御马监的天马受惊狂奔,挣脱缰绳撞向围栏,云栈崩塌,无数祥云被搅得支离破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仙娥仙官们再也维持不住体面,或抱团蜷缩在梁柱后,或被震荡掀翻在地,惊呼声、哭喊声与天地轰鸣交织,往日祥和的天界已然成了惶惶炼狱。
人间界更是苦不堪言。原本静谧的城池突然地动山摇,青砖黛瓦的民房接连坍塌,扬起漫天尘土,百姓们惊恐尖叫着奔逃,老弱妇孺的哭声淹没在房屋倒塌的巨响中。田间的农夫被震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即将成熟的庄稼被狂风卷走,良田龟裂,裂缝中竟渗出暗红的泥水。江河倒灌,巨浪拍岸,沿海的渔村被海水吞噬,渔船如枯叶般被浪头掀翻,渔民们在浊浪中挣扎,呼救声转瞬就被涛声吞没。山中的精怪也不安分起来,虎狼受惊奔窜,践踏山林,蛇虫鼠蚁倾巢而出,窜入村落啃噬粮秣,人间处处皆是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之景。
幽冥地府亦未能幸免。忘川河的河水剧烈翻腾,黑色的浪涛拍打着奈何桥的桥身,桥身木质腐朽,多处断裂,排队等候投胎的魂魄被浪头卷入河中,发出凄厉的哀嚎。枉死城的城墙轰然坍塌,关押的厉鬼趁机四散逃窜,与地府的阴兵缠斗在一起,鬼火纷飞,阴气与戾气交织,将地府的昏暗衬得愈发可怖。十殿阎罗端坐殿中,案几上的卷宗散落一地,他们面色凝重,手中的判官笔紧握,却难掩眼底的惊惶——地府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受天地法则庇佑,这般剧烈的动荡,已是万古未有之象。
赖语堂收到请柬,却未前往,此刻掐指一算,动荡来自瑶池,化作一缕烟疾驰而去。
漫天风沙卷着三界的戾气扑面而来,瑶池的红绡幔帐早已被撕扯成碎片,与碎石、断枝一同在狂风中翻卷。风沙尽头,一道红色身影踏风而来,漫天风沙竟硬生生被荡开三尺。风卷着他的衣袂,鬓边的黑丝随风飘动。掖尘不顾周身剧痛,冲破桎梏,默念口诀,收回青流剑。
苌茗瞬间失了依仗,直直下坠,落入久违的温暖怀抱。二人旋转着缓缓落地,四目相对,天地安静,仿佛他们才是今日成婚的一对璧人。
“师父,这婚,你还结吗?”苌茗双脚站地第一句话,仍在介怀婚事。
掖尘环顾四周的满目疮痍,悔之晚矣:“不结了,苌茗,莫动怒了,好吗?”
“可是瘟神……”饶是桓炎,此刻也满脸灰土走过来。
掖尘打断桓炎:“眼下还怎么结?”
是了,遍寻不到众仙身影,何况合卺酒?桓炎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掖尘的肩膀。
“动静太大,此事恐难收场,我先去求六殿下。”
西王母被仙娥搀扶着,整理了头上的发钗和衣领,重新坐回高位:“今日给众仙带来伤害,本宫定会予以交代。”
赖语堂在动荡平息后出现在瑶池入口处,一眼看到人群中狼狈不堪的莫南。
精心打理的凤冠早已被狂风掀飞,坠落在崩裂的瑶台缝隙中,只余下几缕断裂的红绸挂在发间。满头青丝散乱如狂草,被风沙黏在汗湿的脸颊与脖颈上,发丝间还夹杂着细小的石屑与尘土,往日里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也被风沙刮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西王母看到赖语堂,当即招呼:“判官来得正是时候,今日之事,还请借助幽冥之力,断个因果。”
赖语堂看向被掖尘紧紧护在身后的苌茗:“久闻南极小公主刁蛮无理、任性无度,殊不知,竟是三界异数,生气动怒便天崩地裂。天界、冥界倒是其次,凡间宛如炼狱,惨不忍睹。”
“你说什么?南极仙翁夫妻何在?”西王母四下搜索人群。
很快,眼尖的仙娥找到师岫及封眉,二人互相整理衣物,瞄了苌茗一眼,来到西王母跟前。
“女不教,父之过,老朽愿竭力承担恶果。”师岫已做好心理准备。
苌茗闻言,企图上前,被掖尘死死拉住。
“苌茗,西王母会给南极面子,不会给你此等小辈面子,先等等,别冲动。”掖尘压低声音。
西王母顿了顿,明显在思索。南极仙翁晚年得女,当初她还特意赶去南极拜贺,不好伤了情面,可又不能不给今日到场的众仙交代。难怪这丫头五百年皆被藏在南极,原是三界异数,南极此前种种异常,倒说得通了。这瘟神怎么突然收了苌茗为徒?
西王母看向右手边的仙娥,示意后者去天庭求助。仙娥尚未走远,宿拯从天而降。
“诸位,今日之事,惊动三界,根据天界商谈后决定,予以肇事者苌茗99道天雷之刑,以儆效尤。”
众仙倒吸一口凉气。
“99道?上次凭一己之力挨过的,还是六殿下渡劫飞升的时候吧?”
“南极仙翁位高权重,看来,凡间死伤无数了。”
“这苌茗的体质未免太特别了,往后见到需得绕着走。”
“……”
当事人苌茗却不以为意,跪下来,冲掖尘磕了三个响头。
“今日闹剧,苌茗愿一力承担,与任何人无关。”话音刚落,苌茗快速后退,双手在胸前比划。
掖尘辨认出苌茗意图:“不!”
师徒咒解除的瞬间,疼痛感席卷二人全身。四肢百骸如被撕扯开,心脏跳动的异响贯穿耳膜,随着嗓子处衍生出的腥甜味,二人吐出一大口鲜血。
缔结易,解除难,不成想竟似丢了半条命。
“六殿下尽力了。”桓炎来到二人身边,直摇头,“你们俩,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苌茗跌坐在地上,抬眸望向换炎:“劳烦火神,扶我去行刑。”
桓炎打横抱起苌茗,随宿拯一齐回天庭。其余人有的为看热闹,有的为深究八卦,有的为回去疗伤,快速四散开。
原本欢天喜地的瑶池仙境,人去楼空。没有人看到,一抹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缓缓自后院踱步而出,旁观一切的眸色写满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