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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国行 (四)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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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清国行(四)
待昌辉翻完最后一页,智秀回来了,禀报说一切都已解决妥当,琉璃阁的老妈子早已听说阿格朗因依禄的事暴毙于府中,料想此事自己定是脱不了干系,于是当智秀将一堆金块放到她桌上并教她如何巧言隐瞒躲过此劫时她未加思索就答应他的要求。
次日,清廷下令严查阿格朗死因,所有与他有所来往的人都在调查范围之内。琉璃阁便是首当其冲,那老妈子只说依禄是前几天从朝鲜买来的姑娘,至于她的背景来历也是不甚明了。后传来消息,官府以经营不慎为由封了琉璃阁,昔日名震四海,歌舞升平,繁华喧嚣的琉璃阁成了一座空楼,而里面的姑娘和妈妈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事发生在朝鲜使团访问期间,那阿格朗又是多尔衮白旗下的一员干将,现因一朝鲜女子而被杀,他便迁怒于使团,使得两方关系严重恶化,高坐于龙椅上的福临自然是乐见其败。
使臣团万般无奈之下上书请求即刻回朝鲜将此事上奏王上,以便尽快还清国一个交代。福临暗自思付若继续追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昌辉头上,于是便不顾多尔衮的反对准奏了。
那团长得了准令立马找到昌辉,让他千万要放下龙门的生意尽早回朝鲜。昌辉本以为使臣会怀疑此事为龙门所为,哪知那使臣竟说了一句:“没想到东瀛为了破坏我们两国的关系竟如此煞费苦心用了一出离间计!此事本官定要禀明殿下彻底调查清楚!”
原来那使臣竟以为这件事是东瀛人所为,当真可笑可怜可悲,昏庸之极!这种人居然还能坐上高位享朝廷俸禄,可见如今的朝鲜已经腐败无能到了何斯地步!
昌辉放在桌下的双拳紧握,隐忍着冷笑问道:“何时启程?”
使臣不曾想到他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了,皱成一团的眉头顿开,与他商定明日开船的时辰后便一身轻松地去了,原本沉重的脚步也欢快了许多,像是了了一件大事一般。
昌辉冷眼见他浑浊的身影走远后吩咐智秀和月琳即刻收拾妥当,明日辰时(早上7点)启程回朝鲜。末了又问了一句:“依禄还没醒过来吗?”自昨夜她二度晕倒,已经过了接近十个时辰,不免令他担心。
月琳点头道:“是,房门一直紧闭着。”
昌辉闻言微觉不妥,起身朝她房间走去。
他哪知依禄一早就醒了,只是自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在床上驴打滚地滚了一整天,脑子里满是昨晚昌辉的那句“恩,就我们两个人”这句话在那荡来荡去,荡得她头昏脑胀,心率不稳,嘴里反复啃着:
“生气?”
“不生气?”
“生气?”
“不生气?”
…….
一会儿滚到这边道:“当然要生气了,人家一黄花大闺女,就这样被他看光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过会儿又滚到另一边道:“公子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我怎么可以忘恩负义。”
于是心里的两个小九九激烈地争执着,最后到底是后者占了上风:“公子是好人,被他看了也没多大关系,况且这事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不怪公子,而且,”她眼冒桃心,想像着昌辉温柔俊美的脸痴痴道:“嫁给公子不就没事了,他对我那么好,又长得那么帅,嫁给他也不错,嘻嘻……”话一出口,自己倒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呛了好大一阵,不住拍着嘴自啐。然正所谓心有所思,语所达意,若不是心中存了渴望,又怎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她盯着天花板,只觉那繁华的描绘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昌辉勾人魂魄的一张俊脸,还有那抹让她心悸不已的浅笑。
她伸手捂住心口喃喃道:“好奇怪哦,这里怎么跳得这么快。”又抚上脸庞,“脸好烫呀,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想到公子会心跳加快脸发烫呢?”这种感觉于她是陌生而新奇的,纵使是面对洪吉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悸动,那悸动是缠绵的,悱恻的,柔软的,细细的像蚕丝一般将她整颗心紧紧缠绕,而线的尽头,是昌辉唇边那抹无言的温柔,一笑一颦,悄然牵动心弦。
依禄对这奇迹般涌来的涓涓心潮显得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挡住它的漫延之势,不懂,更不敢面对昌辉,于是当昌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她惊慌之下唯有闭上双眼装睡。
过了半响,房门被打开,一阵淡雅的气息袭来,她知道是他进来了,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的气息,他的脚步声早已深烙于她脑中,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走近一步,她便觉心跳加速一分,到最后竟快得她几近窒息。
终于,脚步声止于榻前,紧接着床沿一沉,他身上的气息愈加强烈,毫不客气地侵占了她的感官,她藏于被里的十指死劲交握以克制住胸前的狂跳。
良久,没有一丝声响,静得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仿佛适才只是一阵乱风吹过。
依禄等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丝小缝眼偷睨去,便见昌辉明亮的双眸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小动作,眼底闪着一丝狡黠。依禄只道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窘得不行,低呼一声一个泥鳅扭身整个人躲到被子底下,再不敢看昌辉一眼,脸烧得通红。
“哈哈哈,”昌辉终于忍不住开怀朗声笑了起来,打一进门他便察觉出她在装睡,于是故意不出声等着瞧她自行败露后出糗的摸样。面对她,他总会做出许多奇怪的事来,然而这些事,恰恰又最能令他感到身心松快,欢欣愉悦,像是一缕照在冰雪上的暖光,弥足珍贵。
昌辉止住笑,隔着一层被子将话传到她耳中:“明天就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依禄此刻心神俱乱,哪听得清他在讲什么,只依着话在被底下点了点头,待听得他起身离开,房门复又阖上后方做贼似地慢慢探出头,连连舒了好大几口气,至于刚才他所说之事,连个影儿都寻不着。
这样纷扰的心思令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方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敲门声急促响起,她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
月琳听到她醒了说道:“依禄啊,快起床,我们要启程了。”
“去哪呀?”她懒懒地问了一句。
“当然是回朝鲜了,大君没跟你说吗?”
“什么!”她一个激灵,几乎是跳着坐起身,这下睡意全醒了,“回,回朝鲜?”
“是呀,快点准备一下,马上就到时辰了。”
“等,等等!”她跳下床,胡乱穿好鞋冲出门外抓住月琳的胳膊急急道:“怎么突然间就要回去了?我的眼镜蛇还没买呢!”
月琳睨了她一眼道:“事出突然,你的眼镜蛇还是作罢吧。”
“不行,一定要买的,再等我一会儿,我买完了就回来,很快的。”
“不行,不能因你一人而耽搁行程。”
“求求你啦,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
月琳心生不耐,正想斥回,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念一转改口道:“好吧,快去快回,巳时(早上9点)前一定要赶回来。”
“巳时吗?”依禄确认道,见她点头称是便飞奔着出了天下第一楼。
到了卯时三刻,两艘船皆已拉起了船帆,昌辉突然收到福临的一封加急密信。原来是多尔衮下令除了使臣团外,其余朝鲜人不得出境,需留清待审。这是刚拟下来的命令,辰时三刻便会下达到各个执行机关,让他务必要在辰时三刻前开船。
昌辉收好密信,见一切准备妥当,便要下令开船,忽然想起自刚才从天下第一楼出来到现在都未曾见到依禄的身影,便起身四处去寻,谁知搜遍整座船也不见她的踪影。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命所有人在码头四处寻找,又派人回了一趟天下第一楼。
过了辰时,他不顾使臣的催促继续命人查找并允诺最多不过三刻,必定开船。
三刻转眼间就快过了,于昌辉却是万分难熬,所有人都回到船上,依旧没有依禄的消息,他站在船头,望着人头涌动的码头,等待奇迹的出现。
“少爷,”月琳走到他身后跪下道:“时辰已到,请少爷下令开船。”
昌辉听到她的声音,脑中霎时清明,自己是急糊涂了,竟没想到她!他回转身,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语气却是冰冷刺骨:“说,她在哪里?”
月琳坦然一笑,她早知会被识破,也已做好受死的准备,故一脸镇定道:“巳时前,她赶不回来了。”
“什么?她到底是哪里?”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龙门中人从未见昌辉如此震怒过,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月琳双手托剑于他手边,决然道:“她只会给少爷惹麻烦,生是非,月琳绝不能容忍这种随时会陷少爷于危难之中的人。今日之事,月琳不求少爷恕罪,只求少爷能体谅月琳和卢掌柜的一片苦心,若少爷觉得月琳有错,月琳即刻自我了断,不敢劳烦少爷动手!”
昌辉恨得要呕出血来,语中的凌厉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一般:“若不是卢掌柜,你早死过一次了,我明明警告过你不准对她有所不轨的,”他背过身不再看她,“既然你不能听命于我,那就回剑山吧。”
月琳脸色霎白,又羞又愤,龙门等级分明,虽同为佣兵却有着内外严格的区分,驻守于龙门客栈里的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剑客,多为昌辉和卢掌柜的得力助手,尤以智秀为首的龙门四大剑客身份更高,统管着所有佣兵。月琳因着卢掌柜的关系,在龙门的地位可与智秀比肩,算得上半个主子,现在让她去低等佣兵的集中营剑山,不啻于从云端跌到尘泥,这样的屈辱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不过一会儿便咬出了血,辛辣的血腥味使得她心中的不甘愈加不甘,豁出生死愤然道:“是,月琳的命本来就是少爷的,少爷让月琳去哪,月琳绝不敢有一丝不满。可是,”她眼中迸出血泪,“难道少爷要为了她至生命于不顾!跪在这里的跟着您出生入死多年的忠朴,在朝鲜等待您平安归去的卢掌柜,还有您身上背负的责任,您都要一一舍弃吗!就为了一个卑下的女人!”
“住口!”昌辉喝住她,双手死死抓着甲板上的边栏,怀中那封密信尖锐的边角刺痛胸口,提醒他再不走的话,包裹着商人外衣的龙门很可能就要被清廷一件件扒开伪装了,到时候,除了死,别无他路,而他所要守护的国家和百姓,将会继续压迫于暴政的黑暗之下,饱经磨难……生平第一次,他恨透了做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也不敢出言相劝,狂风乱作,吹打着船帆瑟瑟发响,一下下钉在昌辉心口上,痛得泣血。许久,像是那日潇山上的深秋那样长,他终于开口道:“开船吧……”
月琳嘴边刮出一丝胜利的冷笑,许依禄,彻底消失了。
众人早已等得发急,现听昌辉下了令,便迅速上了岗位,准备开船。只有智秀清楚地看到,大君撑在边栏上的双手握得发白,清瘦的身体僵硬如石,颚尖隐隐有泪光。
“公子——”船身移动的时候,隐约中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喊,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那呼喊愈发清晰起来:“公子——等等我!”
紧接着,泪眼朦胧中,于人潮如水里惊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穿流而来,他几乎忘了此刻船已启动,喉间还梗着泪水,带着一丝哭腔喊道:“依禄啊!依禄啊!”
依禄怀抱着一个小竹篮挤着人群奋力跑到岸边,哪知那船已经开出了数米开外,她望着数米之外的昌辉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底急急打转,“公子,公子!”叫了两声便已哭得出不了声。
昌辉想也未想纵身飞到她身边,身后传来智秀的惊呼声,他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就在眼前,教他如何割舍得下。
智秀见他已飞出甲板,眼疾手快立马寻得了一根船绳抛下去,昌辉一手抱着依禄,一手缠上船绳借力向上跃去,总算安全到达甲板上了。
依禄双脚一着地便一甩手扔下手中的竹篮捏起拳头在昌辉胸前一阵乱打,口中又哭又骂:“不是说巳时才开船的吗?为什么提前了?我还没上船呢,你怎么就开船了?我要是来晚了怎么办?我要是回不了朝鲜怎么办?”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出来的:“我要是见不到你了怎么办?呜呜……”
昌辉本被她这一通又哭又闹的乱打弄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待听到最后一句不觉一怔,继而心生狂喜,再也按耐不住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把抱住她,将她的委屈与悲痛揉化成一句“对不起。”
依禄感觉到他结实而温暖的怀抱,顿时安静了下来,双手不自觉环上他的腰嘟嘴道:“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那我再说一遍如何?”他在她耳边真心道:“对不起,以后,一定会等你来了再开船。”
依禄却是不依,在他胸前直摇头,鼻尖撩拨着胸口弄得他一阵酥痒,他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问道:“那你想怎样?”
她被埋在他胸膛里,闷声道:“我饿了!”
“什么?”昌辉一时没反应过来。
依禄钻出身来,摸着肚子一脸的单纯无害,道:“我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呢,我要吃包子,好多好多的包子。”
于是乎昌辉不无郁闷,又不得不承认,他人生中的初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表白就这样败在包子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