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仙四 云紫 霄青）》依允

7、第 7 章

　　那样突然地自我介绍之后，天河厚脸皮的和人家亲近起来。没事找事地跟着梦璃来学生会。菱纱常常大惊小怪地看着天河乐颠颠跑去学生会的背影喊：“你到底吃错什么药啦？！”
　　梦璃只是了然的掩嘴笑笑，跟上跑得很快的天河。

　　这天中午，天河去紫英的教室找他一起吃饭。
　　两人正说着话，走廊上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天河抬头，一个高瘦的男人面对着他大步走过来。面容冷峻，从天河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天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这个人，好眼熟……
　　如果天河这时候回头的话，就会看到这个男人，微微的回过头，用眼角冷冷的瞥过他。
　　“他是谁？”天河问紫英。
　　“是我们的化学老师，今年刚调来我们学校。”
　　“感觉很奇怪。”
　　“……”其实紫英对这个老师有不好的感觉。第一次见面班会时，当念到紫英的名字时，这个有着古怪的姓的老师用他冰冷的眼神看他一眼。虽然这是新老师认识学生时都会做的，但由这个老师做起来，紫英就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他的眼神锐利的好像把什么都看穿了，他好像在说“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他叫什么？”
　　“玄霄。”

　　玄霄……怎么这么耳熟？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时，天河才想起来，玄霄，也是他梦中的人物！
　　他也出现了！梦里的几个主要的人物都在天河的现实生活中出现了？

　　日历翻过五月，进入六月。天气变得炎热，天河只是坐着也能感觉到汗从脖子里流下来，偏偏对面的人还是摆着一张凉爽的冰块脸。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吹动紫英桌上的一张张纸。
　　“啊~好热！”天河苦恼的放下书，“我完全看不进去啊~”
　　快考试了嘛，像菱纱梦璃这样的好学生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天河就有点危险了，只好提早复习。

　　紫英手里不停的翻看着资料，把它们分类归档：“那你回去好了，这里可没空调。”“说好了一起回去的。”天河索性把书塞回书包，头支在桌上，“以前，去年，你也是这样整理资料的吗？一个人？”
　　紫英看了看他，似乎是想彻底的干扰自己的工作了，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无奈的笑了：“算了，今天就这样吧。”
　　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以前的话，还有上一届的前辈会和我一起弄，还有梦璃，也会帮忙。”
　　紫英抱起收拾好的资料，放进柜子里，“只是，会留到这么晚的，也就只有我一个吧。”他指了指挂钟。
　　“啊？已经七点了？！”天河咋呼的叫起来，“我都没发现……得快点回去才行，这下老爸要教训我了……”
　　虽然嘴上说着要快点回家，不过肚子却抗议似的发出了奇怪的响声。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处。
　　“呃……”天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们还是先去吃点什么吧！”

　　校门口的小吃店，人不多，只有一个中年的大婶在做生意。
　　天河和紫英随便叫了些东西坐下。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十八九岁的男生几乎头对头地在吃东西。
　　“紫英，学生会的工作辛苦吗？”天河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平时也没什么事，就是这段时间稍微忙一点。”
　　因为学生会里的老一辈下学期都要成考生了，现在正好是新老交接的时候。梦璃将接替紫英成为下一任的学生会长。紫英正忙着把以前的资料整理好留给下一任。
　　“因为我看你总是一个人把很多人的工作都做了，好像很忙的样子。”
　　和紫英认识以来，天河发现，紫英要不就是在教室里上课，要不就是在学生会。很少看到他有其他的活动，也不见他和同学说笑玩闹。慕容紫英就好像生来一张冰块脸，肃穆严谨，俨然不可靠近的样子。
　　他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菱纱曾经说过。
　　可是天河觉得，在紫英不苟言笑的外表下，一定还藏着别的情绪。
　　“比如这些整理资料的工作，完全可以叫其他人来做。为什么让他们先回去呢？”天河问。
　　紫英沉默了下，说：“那些陈年的社团活动记录只有我知道该怎么分，哪些还有用哪些需要放进档案室，别人会搞混的。况且让他们弄到这么晚，我也过意不去……”
　　“你其实是个老好人吧。”天河打断紫英的话，给他下了诊断书。那些积满灰的学生会资料麻烦又无趣，没人乐意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留校。
　　紫英的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可是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
　　“你在干什么？！”紫英突然站起来，怒道。
　　天河被吓一跳，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一个小孩飞奔而去的身影，还有柜台开着的抽屉。
　　正在招呼别的客人的老板娘抢上前一看，喊道：“小偷！”
　　天河连忙站起来想追出去，对面的人却快自己一步。

　　“唉？”

　　天色已经黑了，这片地方又是小街小巷的，小孩子窜得快，明明就看见他在前面，却始终追不上。
　　“紫英！紫英！算了，别追了！”天河跟在紫英身后叫道。
　　“他一个小孩子，算了吧。”两个人都停下来喘着气，猛跑一阵，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不行，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偷东西，放任他下去，只会越学越坏。”紫英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可是……”天河本想反驳，可突然看到自家老爸威风凛凛地从一边的巷子里转出来，手上正提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
　　“老爸？”
　　天河的嘴张到不能再大。
　　“哟！臭小子！”

　　云天青今天难得早回家，想自己平时工作忙，没空给儿子做顿饭。今天发了奖金，心情好，不如就父性大发让那小子感动一下。高高兴兴地买了菜，一边想到等会儿子回来该多吃惊，一边暗自偷笑。谁知等到热腾腾的饭菜都凉掉，云天河那个臭小子都没回家，让他一腔慈父热血都变成怒火。于是云天青踹翻凳子，甩上家门，出来寻子。
　　谁知这么巧，看到自己儿子追着一小孩大呼小叫的跑过眼前，愣是没看到自己。
　　被无视的云天青气冲冲的追上去，想逮住那个臭小子好好教训一顿，结果七拐八拐的绕错了路，正迷茫着，儿子刚才追的小孩“碰”地撞在了自己身上，真是歪打正着。
　　“爸！你怎么来了？！”天河高兴地跑过去。
　　原本想着要教训他的云天青，看到自己儿子像大型犬一样扑（？）上来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从抓到手开始就没老实过，扭来扭曲的又沉得很，手都酸了。
　　“伯父你好，我叫慕容紫英，是天河的同学。”紫英恭敬地向云天青打了招呼，然后又板起脸，低头问那小孩：“刚才偷的钱呢？”
　　小孩狠狠地甩开云天青的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叠钱，扔在地上。
　　云天青没好气的敲了下孩子的头，骂道：“臭小子，捡起来！”
　　脏兮兮的小孩回头拿圆溜溜的眼睛瞪他，云天青又顺手给他来了一下：“你还有理了？！”
　　那小孩这才不情不愿得蹲下身子，把散落一地的纸币捡起来。
　　“你为什么要偷钱？”紫英问。
　　天河觉得这时的紫英和平时的紫英都不一样，严厉的令人害怕。
　　小孩埋头不说话，只是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还给他们。
　　紫英没有伸手去接，他抓住小孩的胳膊，说：“你知道这钱是别人辛苦赚来的吗？”
　　小孩只是倔强地抿住嘴，不愿意抬头。
　　紫英不知不觉地加强了手上的力道，继续问：“你知道偷东西是犯法的吗？”
　　小孩明显是被抓疼了，小小的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见情势越来越不对劲，天河连忙把紫英拉开，接过小孩手里的钱，劝道：“算了吧，他一个孩子，还不懂事，既然钱也追回来了，就不要追究了吧……”
　　没想到，一直风轻云淡的紫英厉声说道：“那怎么行，如果所有的孩子都像这样，犯了错也不教育，那他永远也分不清好坏！”
　　“他一定是肚子饿了，才想……”
　　“乞讨也比偷东西强！”
　　天河觉得现在的紫英很陌生。

　　越是和紫英熟稔，天河觉得自己喜欢他的心情越深一分。
　　紫英过了这个暑假就要上高三了；他的成绩很好；没想到他的家居然和自己住的挺近，以前怎么从来没看到过呢；看起来挺成熟一个人，其实很喜欢吃甜的东西；有些洁癖，看到自己把东西乱放会有不高兴，以后要注意点；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很喜欢小动物；不是经常笑，不过笑起来……
　　这样一点一点的，慕容紫英这个人渐渐驻进了天河的心里。
　　然后和梦里那个陪伴自己百年孤寂的人重叠在一起。
　　可是现在的紫英冷酷的叫人害怕。
　　天河不再劝他，蹲下身子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孩开始还是把嘴抿得牢牢的，但是挡不住天河连声的询问。
　　“我、我叫小米……”
　　天河看到他的眼睛里已经水汪汪的全是眼泪，忙问：“怎么了？是哪里弄痛了吗？”
　　说着，就去检查小孩的身上。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凑着路灯，天河看到这个叫小米的孩子的身上，深深浅浅都是瘀青和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
　　从刚才就一直袖手旁观的云老爹看到这里，也不禁蹲下身来，摸着下巴说：“恐怕是一直被打吧……”
　　“被打？”
　　“有一种团伙，专门从别的地方抓小孩子，然后逼他们偷东西，装成残疾人乞讨，反正这样的未成年人抓到了又不会判刑，如果稍有不听话就虐待他们，是不是？”最后一句，云天青放缓了语调，柔声问小米。
　　听到这话，原本憋着眼泪的小米害怕地睁大眼睛，连连摇头。
　　“听说你这样的小孩子去偷东西，附近一定有一个大的在旁边看着，他现在在附近吗？”云天青安慰的拍拍小米的头，看得出他很紧张。
　　“没关系，你说吧，他会保护你的，别看这副样子，叔叔其实是个警察哦！”天河也在旁边帮腔。
　　云天青一掌拍在儿子头上：“什么叫这副样子？啊？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嘿嘿，老爸你英明神武，当个警察是委屈你了嘛！”天河挠挠头，笑的很淳朴的样子。
　　云天青白了他一眼，回头看仍然板着张脸的慕容紫英，说：“你也别站在那儿了，快去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可疑的人。”

　　其实紫英在看到小米满身的伤时，就已经动容了。当听到云天青说他是被组织逼迫着才会去偷钱后，他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那么咄咄逼人。
　　原本他是想把小米送到警察局的，即使他还未成年，受点教育也是好的。紫英见过太多人做了错事还不知悔改，一心错到底。这些人犯得罪比偷窃重的多，但是他们不仅不为自己犯得罪行后悔，反而认为自己才是对的，自己才是受害的一方，甚至有的人以伤害别人为乐趣。
　　这样肮脏的人龌龊的事，紫英很小就已经见过了。
　　这一路的成长，他早已将这些事深埋心底。然后抱着阻止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念头，成为了现在的慕容紫英。
　　虽然其中也曾彷徨迷惑，但像今天这样的动摇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小米最多只有十一、二岁，又瘦又小。可毕竟是小偷，今天偷的是小吃店里的不多的营业额，以前也一定偷过不少，那明天呢？以后呢？
　　可是为什么云家父子没有像自己以前看到过的人一样，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小米？甚至天河用像是受了伤一般的眼光看他。
　　难道他们不怕被骗吗？
　　紫英心情复杂的走开了。

　　“别怕，告诉叔叔，你是被拐卖的吗？”云天青试图安抚小米。
　　小米捏紧衣角，摇摇头。
　　“跟叔叔说说吧，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隔了好久，小米才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是孤儿……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一年前，有人装作要领养我，把我带了出来。可是、可是他们不是好人……”
　　他说的断断续续的，到后面实在憋不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怎么办？爸，他这么可怜，我们不能放着他不管吧？”天河挠挠头，有些为难地看着云天青。
　　云天青思考了一会，问小米：“你知道关你们的那些坏人住在哪儿吗？具体有多少人？还有几个像你一样的小朋友？”
　　小米想了想，点点头说：“知道，叔叔是要抓他们吗？”
　　“是啊！”
　　“他们很凶的！”小米急急忙忙的说。
　　“哈哈！”云天青被逗笑了：“你在担心叔叔吗？”小米不好意思的点头。
　　云天青伸手去揉天河的头：“你看人家都知道担心我了，你小子怎么老是惹我生气，也不关心你老爸。”
　　天河傻呵呵的笑。

　　这画面被回来的紫英看到。
　　蹲在路灯下的三个人气氛正好，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
　　不知不觉的退了一步。
　　连紫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退后，为什么会心生怯意，又为什么觉得被排除在外了。
　　又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算在其中的。
　　从小被父母抛弃的紫英是不喜欢与人接近的。
　　可是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有一些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正呆愣着，有一个人走到了紫英的身后。
　　他一惊，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出什么事了？”
　　紫英回头去看，居然是玄霄？
　　那边也听到了声音，三人都站起身走过来。
　　“哦，老师。没什么事。”紫英含糊的说，他一直都对这个老师保持着警戒心。
　　“玄霄老师。”天河也讷讷地向玄霄问好。
　　云天青见是学校的老师，就笑着伸出手去想和对方握手，可是另一只手牵着的小米却颤抖起来。
　　云天青疑惑的低头一看，小米不知为何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身子一个劲的发抖。
　　“怎么啦？”云天青俯身问他。
　　“没、没什么……”小米颤声答道。
　　明显是有什么的样子，可是当下的场合，却也不便多问。
　　“你好，我是云天河的父亲。”云天青伸出手跟玄霄握了握。
　　玄霄勾起嘴角，古怪的笑了一笑，说：“我知道。”
　　这句话答得奇怪，可是云天青没有深究。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男人，似曾相识。从眉梢到嘴角，都觉得熟悉，包括皮肤的温度，似乎没有想象中热。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呢？甚至看到他的一瞬间，有“他还是适合长发”这样的念头闪过。
　　云天青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是自己太多心了吧，大家都住这一片，曾经有一面之缘也很平常。
　　“我是玄霄。”
　　男人自信的说。
　　玄霄，云天青默默的重复这个名字。
　　明明是个不太好念的名字，他却好像已经喊过很多遍了。
　　稍微寒暄几句，云家父子便告辞回家，顺便把小米带了回去。
　　留下慕容紫英和玄霄有些尴尬的站着。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以为这个世界不是黑就是白。”玄霄突然开口。
　　慕容紫英不解的抬头看他，发现他没有在看自己，而是盯着远处，嘴角噙着一摸笑意，让他冷峻的脸带上了柔和的线条。
　　“既然这样，我是站在对的一方，那么对方就一定是错的。可是，有人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黑的反面不一定是白。”
　　“阳光下必然有阴影，一件事物有它好的一面，也有它坏的一面。衡量一个人也是同样。不能因为他曾经做过坏事，就认定他是坏人，也不能因为你觉得他是个好人，而认为他绝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在你自己的立场上，他是坏人，但是站在另一个立场上，他却做了一件大好事。同样，坚持自己永远是对的，也是可笑的，因为你不会事先知道你做的事情究竟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而其结果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
　　慕容紫英觉得自己不能十分理解玄霄的话。
　　而且，他的话似乎并不是针对自己，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玄霄说完这些话，也没有要听紫英的回答的意思，低头看了他一眼就甩手走了。
　　留下紫英独自思索它们的含义。
　　他没有看见玄霄离开时，脸上可以融化春雪的笑容。

　　云天青，即使是数百年过去，你我终是再次相见。
　　当年昆仑山上，你突然来向我告别，我没有理会。最终只留下你仗剑离去的背影，从此，天之涯、地之角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

　　今日，玄霄誓不会再让你从我的身边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