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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大人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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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东四环有栋写字楼,不高,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反射着天光,门口种着两棵银杏。
江怀余的事务所在七楼,不大,三间办公室加一个接待区,前台养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得很长,快拖到地上了。
她刚开第二年的律师事务所,主要接家事案件——离婚、抚养权、遗产纠纷。不是什么大案子,但她做得很认真。
助理叫周澄,去年刚毕业的小姑娘,圆脸,说话快,走路也快,像一阵风。此刻她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把文件放在江怀余桌上。
“江律师,下午那个案子的材料我整理好了。”
江怀余接过来翻了翻,“嗯”了一声。
周澄站着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您今天是不是要早走?”周澄顿了顿,“前台姐姐说您今天好像有个约会。”
江怀余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澄立刻举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就说您今天应该会早走。”
江怀余没解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悠心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我下班了,地铁上,大概四十分钟到。”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五点走,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周澄点头,抱着空文件夹出去了。
江怀余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银杏叶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阳光里发亮。天很高,云很淡。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毕业的时候,挤地铁、投简历,站在律所楼下等面试通知。等了很久,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沈悠心在电话那头陪着,不说话,也不挂,偶尔翻一页书,纸张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到她耳朵里。
后来她考了证,进了律所,从实习律师做起。带她的老师姓孟,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很慢,但每句都在点上。孟律师说她还差得远,她承认。孟律师又说她学得快,她没接话。
她学得快,因为必须快。
沈悠心的心理咨询室在城西,离江怀余的事务所跨了大半个北京城,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一周接六天来访者,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中间午休一小时。
休息日用来写个案报告,偶尔给自己做个督导。她的咨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暖色调的灯光,两张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和一盆文竹。
接待她的来访者各种各样,有被焦虑困扰的上班族,有不肯上学的青春期孩子,有婚姻走到尽头的夫妻。她听他们说话,很少打断,偶尔问一句。来访者走的时候有时候会哭,她递纸巾,不多说,纸巾盒放在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
下班后她会给江怀余发消息,不一定是文字,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
今天窗外的云是粉色的,楼下便利店新出了草莓味的饭团,地铁里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江怀余回得很短,大多是“嗯”“好”“知道了”。沈悠心从来不介意,因为她知道她看到了。
许煜的餐厅开在云州,名字就叫“煜”。
不大,七八张桌子,装修简单,但生意很好。菜单上有几道菜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招牌是糖醋排骨,栗子爱吃的那道。许煜围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口间穿梭,还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群消息。
“许煜,三号桌加一份毛肚。”
“来了!”
他从冰箱里端出毛肚,亲自送过去。三号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窗,低头看手机。许煜把毛肚放下,“慢用”。
他回到厨房,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栗子的消息。
“我下课了,你吃了吗?”他回了一个“还没”,擦了擦手,继续炒菜。
栗子在云州一中当老师,教数学,刘美林退休了。她站在讲台上,底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和她当年差不多的年纪。
她讲题很慢,怕学生听不懂。有学生问她“老师你为什么学数学”,她想了想,“因为喜欢”。
没说的是,因为许煜当年数学不好,她帮他补课,补着补着把自己补成了老师。
放学后许煜来接她,骑着他那辆小电驴,换了新的,但还是薄荷绿。栗子坐在后座,轻轻抓着许煜的衣服。电动车穿过云州的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过那家烤串店的时候,栗子说“这家开了好多年了”。许煜说“嗯,我们高中的时候就在”。栗子靠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风吹着头发,很轻。
白小天和陈杰轩在同一个城市,办公室隔了两条街。白小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陈杰轩在旁边的写字楼做程序员。
两个人都没怎么变,白小天还是话多,陈杰轩还是话少。但他们每个月会一起吃几次饭,有时候是白小天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有时候是陈杰轩出租屋附近的小炒店。
白小天点菜,陈杰轩付钱。两个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高言在云州,没有去外地,在自家便利店旁边新开的分店帮忙。
高语上高中了,住校,周末回来。她长得快,比高言矮不了多少了,辫子剪了,头发披着,走在街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有时候会替高言看店,收银,理货,动作利落。高言站在旁边看,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蒋妤在北京,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忙起来的时候好几天不回家。
高言会给她寄东西,便利店的零食,云州的特产,有时候是一封信,手写的。高言的字不太好,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蒋妤收到会回他一条消息,大多数时候是两个字——“收到。”
高言看着那两个字,耳朵不红了,但嘴角会弯。已经不会像高中那样红得那么厉害了,只是微微一笑,很浅,但够了。
秋天的最后一周,许煜在群里吆喝,说要聚餐。白小天秒回了一个“又聚”,许煜说“这次去北京”,白小天发了一串省略号,许煜说“江怀余开的所我还没去过”。
群里的消息弹出来,沈悠心第一时间接了一句“来吧”。
许煜:“嫂子都发话了,必须去!”
白小天:“你什么时候改的口?”
许煜:“叫妹媳她不答应,嫂子总行了吧。”
白小天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栗子回了一个微笑。
高言问什么时候。许煜说了一下时间,高言答了个“好”。蒋妤没在群里,但高言会告诉她。
飞机、高铁,他们从不同方向过来。
江怀余到火锅店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许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卫衣,正在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他不急,又试了一次。
许煜伸手帮他把花生米按住,他夹起来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许煜抬头看见江怀余,笑了。“来了?”然后拍拍小男孩的头,“叫姐姐。”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圆圆的。江怀余看着他,他也看着江怀余。
“姐姐好。”声音脆生生的。
许煜笑出声,“叫姐就行,叫什么姐姐。”小男孩眨了眨眼,“姐。”江怀余应了一声。
沈悠心从她身后探出头,小男孩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姐”。
沈悠心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江承宇。”他说得很清楚,许煜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橙汁。
“这孩子乖得很。”
江承宇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橙汁的印子。
白小天和陈杰轩是一起来的。白小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陈杰轩还是那件黑色卫衣,跟高中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剪短了,人站得更直了。白小天推门进来扫了一圈。
“都到了?许煜你弟也带来了?”
许煜纠正他,“江怀余的弟。”
白小天愣了一下,看向江怀余,江怀余点头。
白小天转向江承宇。
“哦——你姐是江怀余,你哥是许煜,你谁啊?”
江承宇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是江承宇。”
白小天笑了,伸出手。
“你好,江承宇,我是白小天。”江承宇跟他握了手,白小天的笑容大了些。
高言带着高语最后一个到。
高语长高了很多,扎着低马尾,穿着校服,没来得及换。她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圈“哥哥姐姐”,喊到蒋妤的时候卡了一下,耳朵红了。高语已经上高中了,当年在便利店门口拉着蒋妤问纹身疼不疼的小女孩,现在比蒋妤矮不了多少了。蒋妤看着她,“长高了。”高语点头,坐到高言旁边,耳朵还红着。
蒋妤坐在高言另一侧。她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钉少了两颗,但还是很酷。
栗子坐在许煜旁边,帮他把碗筷摆好。许煜还在跟白小天拌嘴,栗子把倒好的饮料推到他手边。
许煜说着说着话被打了一下岔,顿了一下,看着那杯饮料,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白小天看在眼里,摇了摇头,没说别的。
锅开了,红油冒着泡。
许煜站起来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自然而然地放进栗子碗里。
栗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夹起来吃了。许煜继续涮第二片放进自己碗里。白小天看着这一幕,隔桌对陈杰轩说:“有些人,多少年了还是这样”。
陈杰轩没接话,把他涮好的肥牛夹到白小天碗里。白小天顿了一下,“谢了。”
许煜问江怀余抚养权的事。他没说全,但江怀余知道。
“还在准备。”江怀余说。
许煜点头,“需要什么随时说。”
白小天在旁边接了一句:“需要打架找我。”被陈杰轩按住,没往下说了。
江怀余看着这些人的脸,隔了多年又坐在一张桌上,一切都没怎么变,好像还是高中时代在便利店门口围在一起吃烧烤。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锅底快见底了,有人吃完了,有人还在慢慢涮,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
许煜问栗子要不要打包点红豆糕带回去,栗子还没开口,许煜已经起身去叫服务员了。
白小天说“你看看人家”,陈杰轩没理他。
高语靠在椅子上,吃饱了,有点犯困。高言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她摇头,撑着下巴看着这群人。
江承宇已经趴在许煜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花生米。
许煜低头看着那颗花生米,轻轻从他手心里抠出来,放在桌上。
他抬头发现江怀余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江怀余什么也没说,许煜收回视线,把江承宇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在肩上睡得更稳些。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若有若无的。
秋天又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