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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返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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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七天,云州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但风已经凉了。
老房子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沈悠心坐在床边,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已经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江怀余的手笔。
她看着那个箱子,发了一会儿呆。
江怀余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沈悠心面前,一杯自己喝了。
沈悠心没动,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远了。
“几点的车?”沈悠心问。
“三点半。”江怀余说。
“我四点。”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悠心站起来,走到江怀余身后,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
江怀余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边,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沙沙响。
火车站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江怀余的检票口先到,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沈悠心。
沈悠心也看着她,两个人站了片刻。
旁边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广播在播车次信息,女声很温柔,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悠心说。
“嗯。”
“记得吃晚饭。”
“嗯。”
沈悠心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拎起箱子,走进检票口,没回头。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闸机,走下楼梯,消失在人流里。
闸机口人来人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没有谁为谁停留。
她低下头,手机震了,江怀余的消息——“上车了。”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拉起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
高铁上,江怀余靠着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山是灰绿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几乎要和天空融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早上在老房子的厨房里,沈悠心站在灶台前煎蛋,她站在旁边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悠心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到西安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火车站出站口,阳光很好,地上有影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江怀余】:到了说。
【沈悠心】:你也是。
列车穿过了几条隧道,明暗交替,光在车厢里跳跃。
手机信号断了又有了,有了又断了。
江怀余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天很大,地很平。
她靠着窗,想起刚才在检票口,沈悠心看着她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但她都懂。
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地铁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偶尔有灯闪过,白光刺眼。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校道上树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宿舍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积木。
她爬上五楼,推开门,林晚棠已经在了,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摘下耳机。
“回来了?”
“嗯。”
“云州怎么样?”
“还行。”
林晚棠没再问了。
江怀余把箱子放倒,打开,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床单还是走之前铺的那条,枕头上有一根短头发,不是她的。
她愣了一秒,捻起来扔进垃圾桶,是林晚棠的,她头发比她短。
西安的夜比北京安静。
沈悠心躺在宿舍床上,室友们已经睡了,有人在磨牙,很小声。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走之前贴的,写着“加油”两个字。
不是她写的,是江怀余写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她走的那天才发现。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触着纸面。
手机亮了,江怀余的消息——“到了。”
【沈悠心】:嗯。
【江怀余】:早点睡。
【沈悠心】:你也是。
沈悠心看着那两个字,把它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服,映在锁骨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裂。
第二天早上没课,江怀余还是醒了。
闹钟没响,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比平时晚了一小时。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人报平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看着墙上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很细很淡,像一条银色的丝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起了吗?”
【江怀余】:嗯。
【沈悠心】:我今天第一节有课。
【江怀余】:什么课?
【沈悠心】:教育心理学。
【江怀余】:你喜欢的。
【沈悠心】:嗯,你吃了吗?
【江怀余】:还没。
【沈悠心】:去吃。
【江怀余】:好。
她坐起来,下床,去洗漱。
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食堂的人不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盘上,把白粥照得发亮。
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旁边桌有人在讨论昨天的课,有人在说社团的事。她听着,没插嘴。
手机又震了,许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食堂的早餐,一个包子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配文是“东北的包子真大”。
白小天秒回了一个问号,许煜说“怎么了”,白小天说“你发错群了吧”,许煜说“没有啊”,白小天说“你以前不在群里发早餐”,许煜没回。
过了一会儿,栗子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许煜又活了。
【许煜】:栗子你吃的什么?
【栗子】:食堂。
【许煜】:好吃吗?
【栗子】:还行。
白小天在群里发了一个省略号,高言转发了一个句号。
蒋妤没在群里,但高言给她发了私信——“东北包子真的很大吗”,蒋妤回了一个问号,高言没再发了。
江怀余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喝粥,粥凉了一点,刚好入口。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校道上,把树叶照成金色的。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车,有人在树下背书。
每个人都低着头,忙着各自的事,没有谁注意到谁。她喝完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走出食堂。
风很大,她眯起眼睛,校道很长,笔直的,看不见尽头。
她走在那条路上,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往前走。
晚上,沈悠心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坐在床上,用毛巾擦头发,擦了几下,停下来,拿起手机,给江怀余发了一条消息。
【沈悠心】:今天上课有点难。
【江怀余】:什么课?
【沈悠心】:教育心理学,老师讲得有点快。
【江怀余】:笔记做了吗?
【沈悠心】:做了,但有些地方没听懂。
【江怀余】:哪部分?
【沈悠心】:认知发展那节。
江怀余打了一段话,发了过去。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笑了。
室友从旁边探过头来。
“笑什么?”
沈悠心说:“没什么!”
把手机扣在胸口。室友没追问,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沈悠心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沈悠心】:你明天有课吗?
【江怀余】:有,宪法学。
【沈悠心】:你喜欢的。
【江怀余】: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悠心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江怀余也回了那两个字。沈悠心把那两个字看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课,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知道有个人也在另一个城市做着同样的事,上课,吃饭,走路,睡觉,偶尔在食堂里看着餐盘发呆。
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很多条铁路很多座山,但她们在做着差不多的事。
北京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的。
江怀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玻璃,没有光亮,也没有温度。窗外的月亮很圆,她想起今天晚上沈悠心说的那句“晚安”。
就两个字,但她看了很久。
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这两个字只是睡前的句号,习惯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句号,是省略号。
她在屏幕的这一头说晚安,她在另一头回晚安。
中间隔着铁轨,隔着山,隔着漫长的黑夜里独自亮着的一盏灯。
她闭上眼睛,灯灭了。
明天还会再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