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刺猬》藏月时一

3、他肯定会一直缠着你

　　虽是十月中旬，南阳还是很燥热，高一学生都有双休日，赵曦和在周六傍晚出了门，打算到处走走，熟悉一下这座小县城。

　　赵爸买给他的房子挨着南阳湖，环境宜人。

　　赵曦和独自一人走在林荫道上，墙上贴满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宣传海报和红色大字，街上的车辆来来往往，路上的行人说着他不熟悉的方言，偶尔会有餐馆做饭的味道飘过。

　　南阳的经济并不发达，但生活节奏比北安慢许多，赵曦和对这里印象还不错。

　　“腿，我的腿。”

　　赵曦和回头，看见一个老人一瘸一拐的朝他走来，老人身形很单薄，穿着破旧的绿色衬衫，一条牛仔裤，裤脚潦草的卷着，还有两只不一样的的运动鞋，头发和胡子都是乱糟糟的。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赵曦和，用嘶哑的嗓音不停说着“腿，看我的腿。”

　　赵曦和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人又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往那条瘸了的右腿拽。

　　“老爷爷，你干嘛？”

　　老人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不停念叨“腿，我的腿”，使劲抓着赵曦和的手。

　　老人的力气挺大，赵曦和想挣脱，但又怕把他绊倒。

　　突然，一只手将他扯开，赵羲和扭头一看，薛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薛次没有说话，拿出一百块钱，老人一把抢过，一瘸一拐的走了。

　　没等赵曦和开口，薛次解释道，“这个人经常在这里走动，看见学生就抓着不放，非要人看他那条瘸腿，直到别人给钱为止。”

　　“那你给一百块，是不是有点多啊？”

　　赵曦和虽然家境富裕，但也不是随便花钱的公子哥。

　　“不给多点，他肯定会一直缠着你”，薛次脱口而出。

　　赵曦和微怔，没想到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也是个热心肠。

　　“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把钱转你，同桌。”赵曦和掏出手机。

　　“不用，上次你帮了我，这次我帮了你，扯平了。”

　　薛次扫了一眼赵曦和停在半空中的手，继续说道：“步行街或者青年交流中心人流量大的时候，你可能会见到像他那样的老人磕头，旁边还可能躺着个小孩，不用理他们。”

　　赵曦和挑了挑眉，想不到南阳还有职业乞丐。

　　职业乞丐有手有脚却不肯找份像样的工作，把自己打扮得很穷苦，在路上磕响头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行骗，一般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比较多。

　　但是赵曦和运气“好”，偏偏在这儿碰上了一个。

　　赵曦和眼角弯了弯，“谢谢你的提醒，你人还挺好的，不像看起来那么高冷。”

　　“啊，有吗？”薛次尴尬的扯了一下嘴角。

　　他不是故意高冷，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打成一片，也没有人愿意走近他。

　　赵曦和拍了下他的肩，“行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薛次一愣，眼前这个人，明明相处才几天，就把自己当朋友了。

　　“怎么，你不愿意啊？”

　　“没，没有。”

　　赵曦和被他呆呆的样子可爱到了，不禁笑出了声，“走，请我在南阳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吃饭。”

　　“不用了。”

　　赵曦和推着他，“走吧，我还不知道南阳有什么好吃的，你带带我呗。”

　　他好热情，薛次根本拒绝不了，鬼使神差的跟着他，完全忘记自己出门时的糟糕心情。

　　日落渐渐消失在云层里，南阳湖边的林荫道上，两个少年并肩往前走。

　　那天的薛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一次鼓足勇气的帮助，在往后的日子里回馈给他多少力量。

　　－－

　　薛次也不知道南阳有什么有特色的饭馆，毕竟他不经常出来吃饭，最后还是赵羲和提议去到一家生意不错的烤肉店。

　　店内放着当下最火的流行曲，气氛挺热闹，赵羲和点了一个一百九十八的双人套餐。铁板上的五花肉滋滋冒油。

　　赵曦和拿着钳子翻着面，他的手臂很白净，肱二头肌被袖子修饰出一点轮廓，手背能看到青筋。

　　薛次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也不知道聊什么。
　　“你刚刚说的青年交流中心是什么地方啊？”赵曦和率先打破尴尬。

　　薛次喝了口水，道：“就是一栋高楼，里面有图书馆自习室舞蹈室什么的，左边有个大操场，右边有球场。”

　　赵曦和点点头，“挺好，我有打球的地儿了。”

　　薛次补充道：“不过也有老年人在前面的空地跳广场舞。”

　　赵曦和轻笑，“那应该算是全民交流中心啊”，说着给他夹了块肉。

　　“谢谢。”

　　两个人就这么边吃边聊，赵曦和总能找到话题，没有让薛次感到一丝尴尬。

　　陶夏从不远处走来，“赵曦和？”

　　两人闻声抬头。

　　“陶夏？”赵曦和有些惊讶，“挺巧，你也来这了。”

　　赵曦和刚想说“要不要一起吃”，转念一想，这顿是自己请薛次吃的，也不知道薛次跟他熟不熟，怕他尴尬，便没说了。

　　“我听说南阳湖这块新开了家烤肉店，学生党有优惠，就和几个朋友一起来了，没想到能碰见你们。”

　　陶夏注意到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薛次，打了声招呼，“薛次你也在啊，”随后打道：“赵曦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转学生。”

　　“为什么？”

　　“你居然能约到薛次一起吃饭，他在我们心目中可是高冷学霸呢，你几天就跟他混熟了，转学生不都是刚开始比较社恐吗？”

　　陶夏自认为自己算是比较自来熟的了，没想到赵曦和比他更自来熟，他喜欢和外向的人交朋友。

　　薛次没想到自己在同学们眼中也是“高冷”形象，不过他一点都不生气，这个词比“孤僻”好听太多。

　　赵曦和笑道：“因为你们也挺热情，我也没什么好社恐的啊。”

　　他想起来陶夏会主动借他文具，薛次主动提醒他作业，林之鹤主动带他去办公室领教材，还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邀请他一起吃饭，只不过被他拒绝了，他想和薛次一起去来着。

　　这个回答让陶夏开心了，他觉得跟赵曦和很投缘。

　　“那我先走了，我朋友等我呢。”

　　简单告别后，赵曦和问薛次：“原来你是学霸啊薛次，也是，你每天上课好认真。”

　　薛次说：“没有，他们夸张了。”

　　“那他们说你高冷，你是不是很难约？”

　　“没有人约过我吃饭。”薛次战术性喝了口水。

　　“那我岂不是第一个？”

　　薛次抬头和他对视，他没有无措地低头，因为他看见像太阳一样的笑容，还是因为请自己吃饭而绽放的笑容。

　　赵曦和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很好看。

　　夜空中几颗星星忽闪。

　　赵曦和住在南阳湖边的一栋小别墅，回家挺近，薛次的家离南阳湖有一段距离，分开之际，赵曦和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薛次一点都不想回家，确切点说，那个地方，根本不能算“家”。

　　他打开门，客厅很热闹，跟他出门时一样，不过这个热闹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一直以来他都是排离在外的。

　　屋内的人齐刷刷看向他，那些眼神仿佛在说“来的真不是时候”。

　　薛次也觉得，自己应该再晚点回来的。

　　“你去哪了？”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说道，听不出责备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

　　薛次皱紧了眉。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自顾自的关门、换鞋，准备上楼，男人摔筷子的声音响起。

　　“我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薛次扭头，面无表情。

　　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桌上一个女人拍了拍薛明的背，“好了薛明，你今天寿星，发什么火啊。”她转头对薛次笑道：“小次啊，吃过晚饭没？

　　要不要一起吃点？”

　　薛次没回答，径直走上楼。

　　“你懂不懂礼貌？长辈说话听不见是吧！”

　　“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嘛，说不定是和朋友出去玩了。”

　　“他有什么朋友？我就没见过他有什么朋友。这么多人等他一起吃饭，他多大面子？”

　　“年年都这样，你也是，非骂他一顿心里才舒服是不是。”

　　男人的争吵声、女人的劝慰声，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挤进薛次的脑子里，他烦得要死，但他忍了，他懒得跟他们吵，只是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薛次进门后，反锁了房门，他没有开灯，屋外的月光照进来，整个房间清冷极了。

　　他走到桌边，上面放着一个相框，他拿下来，静静地看着，手摩挲着平滑的玻璃。

　　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爸爸搂着妈妈的肩，妈妈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脸，照片上的小孩还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次把相框放进书柜的最底层抽屉，然后锁上。

　　多少年前的照片了，不应该放在这里。

　　薛次只能触摸到相框的玻璃，就好像，他跟所有人的关系一样，表面上很清晰，实际上，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打开微信，跟那个新加的好友转了99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