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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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爸爸！你就是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野孩子！”
每当这个时候，其他小朋友就像见了瘟神似的，纷纷对他避之不及，嘴里囔道：“走走走，别跟他玩，脏死了。”
段铮抱着妈妈新买的积木，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很干净，还有淡淡的香味。
“……也不脏啊。”段铮小声嘟囔着，有些不解和委屈。
妈妈说，他是上天赐予她独一无二的宝贝。
年幼的段铮想不明白，为什么小朋友们都要这样子说。但在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出现过“爸爸”这么一个人，而且妈妈也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爸爸。
因为没有爸爸，段铮的童年总是充满着孤独，小朋友们都不愿意和他一块玩，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恶意，或多或少，大大小小。
但是没关系，他有妈妈。
一个全天下最温柔、最好的妈妈。
妈妈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会在他感到困惑时耐心解答，会在他摔倒时温柔扶起……一点一点，为他筑起了一道屏障，将世间的恶意隔绝在外。
随着年龄的增长，明辨是非后，段铮不再一味地只是需要庇护的檐下鸟。
他褪去了稚嫩，用小小的身躯挡在妈妈面前，承受着那些流言蜚语。对于任何加以妈妈的伤害，他都会同等地反击过去，一次又一次，保护着妈妈。
回到家，妈妈一边帮他把弄得脏兮兮的脸擦干净，一边轻声叹气说他傻，万一等下受伤了怎么办？
段铮感受着妈妈拿热毛巾在脸上轻轻擦拭的动作，心中满是不解。
明明老师说过，遇到不公平对待的时候就要学会反抗，不能逆来顺受，不然只会让施害者变本加厉，更加猖狂。
可妈妈总是说他傻，而且眼神又是那么的担忧。
难道保护妈妈也不对么？
他是男子汉，他想保护妈妈，他不想让妈妈再受到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的，段铮没有再去理会他们那些幼稚的行径。
因为他发现，在这个优胜汰劣的社会里，成绩仿佛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尺。老师和家长看重成绩，身边的同学也推崇成绩，成绩好的会受到表彰，而成绩差的也不会对成绩好的抱有非议。
于是他开始努力学习，在成绩上争上风。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当好益大于恶劣的时候，别人就会去看到他好的那一面，就不会有人再拿他的出身去欺负妈妈。
慢慢的，不管是努力还是天赋，他都做到了。
他的成绩稳步上升，然后名列前茅，老师们表扬他，同学们敬佩他，周围的邻居见到妈妈，也只会说一句你家的孩子真优秀。
甚至还会问妈妈是怎么教育的孩子，能不能教教她。
当身边的恶意越来越少，他看到妈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那天，他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给妈妈买了一条围巾。红色的，衬得妈妈愈发美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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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学到初中，段铮参加了各种各样的竞赛，屡屡获得嘉绩，妈妈的工作也越来越好。后来，他们搬进了新家，在平安巷北头，很大，很好看。
就在段铮以为一切都会一帆风顺时，一个男人出现了。
他说他是他的爸爸。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价格不菲，姿态却与之格格不入，显得十分卑微。
他拉着妈妈的手，苦苦哀求，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给我滚远点！”妈妈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语气是那样的决绝。
那晚，段铮第一次从妈妈口中听到关于“爸爸”的事。
原来他不是没有爸爸，而是他的爸爸不是一个好人，还辜负了妈妈。
见段铮垂眸不语，妈妈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声音温柔而坚定。
她说自己从来不后悔把他生下来，恰恰相反，是他让这一切都变得值得了起来。
从那之后，男人三番五次地前来纠缠，无一例外，都被妈妈拒绝了。
有时段铮下课回来撞见，毫不留情地抄起书包砸了过去，气得男人大骂他不孝，竟然这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
结局无一例外，男人讨了个没趣，然后悻悻离开。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他妻子耳中，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动用了关系四处施压，最终让妈妈丢了工作。
段铮知道后，立即转身去找那个男人的妻子理论，却被妈妈拦住了。
“阿铮，别这样……”
“有钱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工作没了妈妈可以再找，但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妈妈怎么办？”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段铮放弃了。
他没有办法平静地看着妈妈落泪。
再后来，妈妈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不如从前，但也能安稳度日。
每到周五，学校都会提前十几分钟放学，而段铮便会来到妈妈公司楼下，静静地等她下班。
那时，那个男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再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了。
段铮以为他放弃了对妈妈的纠缠，却没想到那年六月，男人又一次出现在了妈妈身边。
男人从国外出完差回来，得知了近来发生的一切，随后急匆匆地来到女人公司楼下，想向她解释。
女人出来见到是他，随后反应过来，猛地甩开了男人伸过来的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锲而不舍，而且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为什么不能体面地分开？
她像逃离一般，慌不择路地冲进了雨里。下一瞬，一辆车疾驰而过，撞倒了她。
十几米开外，少年撑着伞，满心欢喜地想接妈妈回家，却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段铮愣在原地，雨水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他的伞上。
……
2018年6月25日，天气雨。
他的妈妈死了。
因为一场车祸。还有，一个人。
他亲眼目睹了妈妈的死亡，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那年，他十四岁，被男人强行带回了一栋陌生的房子，美其名曰认祖归宗。
妈妈去世后，男人用了点手段，成为了他名义上的监护人。
男人本来想将他的名字改掉，但在他的誓死不从下，最终勉强只改了姓，留下了那个“铮”字。
铮铮傲骨，是我立身本之。
这是妈妈给他取的名字。
她希望他能拥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做一个有尊严、有骨气的人。
可后来，段铮生病了。
他患上了创伤性应激障碍。
男人将他送去了治疗。每一次，男人都私下要求医生在治疗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消去他对他的那份恨意。
他不想忘，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去跟那个男人相处。
然而，随着治疗力度的一次次加强，也越来越痛苦，他发现，自己对男人的恨意好像真的开始动摇了。
于是段铮开始学着顺从，来伪装自己。此后的每一次治疗，他都会偷偷在手心攥着一块碎玻璃。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休学两年，当段铮再次回到学校，依然还是那个成绩优异的少年，一如妈妈去世前所看到的样子。
却，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在那个家里，男人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其他人次之。
也因此，他的妻子怕少年会夺走丈夫的青睐，而自己的儿子与资产无缘，于是私下处处刁难，一心想逼他离开。
却不料正合他意，段铮便顺水推舟，故意落入了她的圈套。
他性情放纵，行事随心所欲，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形形色色，他也从来都不拒绝他们的靠近。
段家的私生子。
这身份仿佛成了一个很好的幌象。
许是对已故初恋的愧疚，男人起初还会管一管，后面次数多了，便渐渐不予理会，却也始终没有松口放他离开。
直到成年那天，段铮才能拿着自己的证件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回到了平安巷。
北头17号。
这里，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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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平安巷搬来了一户新人家。
那时，段铮下课回来，恰好路过西尾。
楼道旁安静地站着一个女生，长相清秀，皮肤白皙，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动人。
明明是春日，段铮看着她，却无端地觉得她像一种花。
山茶。
一种绽放在冬天的花。
却不曾想，日后她真的像一朵山茶，在寒冷的冬天绽放，无限美好后，于回暖的春日告别。
女人在一旁温声叮嘱着她：“你在这待着就好，别乱动，这些妈妈等下来搬。”
女生点了点头，似乎感受到了目光，忽然抬头望了过来。
在她看过来的前一秒，段铮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抬脚离开。
后来，他经常会看到那个女生。
她总是一个人，拉着小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六月的某个夜晚，段铮从郊外墓园那边回来，在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路时，身旁的阿姨不小心踩了空，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后面段铮才知道，她是那个女生的妈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每次经过平安巷外的十字路口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女生的身影。
路口等红灯的那几十秒，也渐渐成了他每天的期待。
后来，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女生。
有一次，他从年婆婆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她叫田春，春天的春。
很好听。
她就像阴霾中忽然探出了一缕阳光，不偏不倚，落在他沉寂的生活里，驱散所有大雾。
而这份心动，名为暗恋。
就这样，他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地喜欢着她。
直到立冬，一切开始变得无法控制起来。
从段家离开后，他们还是会时不时给他制造一点绊子，那天他被段旭然的人找了麻烦。
回到平安巷，他在一个偏僻小道疲惫地坐了下来，正想点根烟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段铮抬眸望去，看到女生静静地站在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一怔，随后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点了烟。
他没想到她会走了过来，还给他递了一个医药包，问他是否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不管是怜悯也好，别的也罢，段铮都不想让她接触到自己这样的人，于是违心地说了一句：“可怜我啊。”
田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是。
他怕自己会想要索取更多，便想让她知难而退，又说道：“那你帮我？”
出乎意料的是，她同意了。
段铮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后来遇到她再一次向他伸出手帮忙时，用钱来搪塞了这份善意。
他们不一祥。
她是干净的、纯粹的，而他早已身陷泥泞。
再后来，段旭然的人又一次找上门，他刚把人揍倒在地上，一转头，看见了女生站在外面，神情有些呆愣。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愣住了，而后便被那几个人钻了空子，把他按到墙上。
他看到女生脸色苍白地拿起推车上的板凳，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她的人生不能有污点。
他用力地挣脱开束缚，千钧一发之际，警察来了。
从警局出来后，他见到她，没忍住向她靠了近。
他为自己之前的那些行为向她道了歉，却隐瞒了一些原因。
没想到她听后却掉了眼泪，她道歉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被那些人钻了空子，差点被害。
不怪你啊，笨蛋。
段铮下意识地想帮她擦去泪，手伸到半空却又顿住了。
最后，他只好笨拙地给她递去纸巾。
那天，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起了自己的身世。
可能也带有一点私心。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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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慢慢熟悉，他发现。
她人很好，也很可爱，却又总是会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知晓田春生病是个偶然。
那天田舒岚请他去她家吃饭，他无意间瞥见电视机旁边放着几盒药，药盒上的名字很陌生，回去后他不自觉地上网查了下，发现那些是治疗胃癌的药。
段铮看着网页上显示的症状和反应，冰冷的文字像一根根刺一样扎进他的心。
难怪那天见到的时候，他觉得她好像又清瘦了很多。
她是不是很疼？
之后的日子，他总是主动向她靠近。
陪她一起看书，带她一起去玩。
平安夜那天，他借着祝福的名义，喊了她的小名。
因为知道她怕冷，所以他私下给她发了信息说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去看流星。
跨年那天，烟花灿烂下，他没忍住将自己的心意脱口而出。
下一瞬，他便后悔了。
没有鲜花，表白也不太正式，这样实在不好。
幸好人声嘈杂，她没有听清。
可后来，她开始不动声色疏远他。
于是他明白，那天的话，她其实听到了。
这些日子里，段铮一直在寻找有没有什么能够让她痊愈的办法，却不知道她的病已经这么深了。
直到那天，他亲手将她送进了医院。
段铮知道男人与这家医院有合作，他别无选择，所以去求了他。
自尊也好，难堪也好，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那年他亲眼看着妈妈在自己面前去世，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情况，他不想再发生一次了。
可一切，终究还是太晚了。
田春在楼梯间晕倒被人发现，再次推进了急救室。
她醒来的那晚，田舒岚不忍他如此执着，将隐瞒的病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话里话外想劝他放下。
段铮笑了笑，心中一片苦涩。
她是他过往的见证，穿过重重迷雾，带着他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要怎么放下？
他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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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仿佛一切走到了山穷水尽。
在余下的日子里，田春已经不能下床，每天依靠着营养液维持薄弱的生机，不是承受病痛就是昏睡过去。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到最后，连呼吸也都变得困难起来，不得不吸着氧。
田舒岚心如刀绞，却只能一次次面对，等到深夜田春睡去，她才躲进厕所，压抑地哭出声来。
段铮始终每天都会来，随后在门口的长椅上静静坐着，却从未进去过一次。
曾许多次，田舒岚出来看到他，想劝他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都怀着同样的心情，都不想失去她，却也都无能为力。
田舒岚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段铮身旁坐下。
他们就像守着一种无言的约定，默默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时间慢慢地流逝，花草开了一丛丛，树干长出了新芽，万物在更迭，唯有她所在的病房一片死寂。
四月中旬，节气谷雨过后，田春的精神慢慢好转。
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通俗点来说，是回光返照，将死之人常有的现象。
是上天怜悯，给予人与人最后告别的清醒时间。
田春看着镜子里形如枯槁的自己，没忍住牵起唇角笑了笑。
笑容映在镜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挺丑的。
趁着精神尚好，田春在劝完田舒岚先回去休息后，随即向护士小柳借了纸笔，独自来到楼后小公园的那个亭子里。
第一封遗书，是写给她的妈妈，田舒岚。
[亲爱的妈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想，我应该已经去了一个没有苦痛的地方。
所以，请不要因我而哭泣。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做你的女儿。谢谢你这十七年来对我的悉心照料，陪我长大，谢谢你一直一直都在我身边。谢谢你，妈妈。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即使到了最后，我们也要笑着告别。别难过，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我依然还陪在你身边。
我走之后，妈妈你要好好生活，继续往前，去过幸福的日子。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还做你的女儿，希望到那时候，你不要嫌我烦。
妈妈，我爱你。
永远，永远。
——女儿，萋萋
2023.04.27 ]
她心中有太多的亏欠，却不敢写太多，也不想写太多。
她已经耗费了田舒岚太多的年华。
她不想再让田舒岚难过了。
－
回忆到这里便结束了。
他们之间，故事不长，也不完美。
田春原本不想给那个藏在内心深处的少年写的，可当她看到那些败落的山茶花，还是会想起他。
一次意外，她才得知，原来在她生病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都有来看她，每天直到很晚才默默离开。
只可惜，那一段时间，他们从未见过一次。
她不想给他留下一些什么，又想给他留下一些什么。
她怕自己的痕迹会成为他的负担，使其困于旧念，无法向前。
几经纠结，她还是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的最后，只有两句话——
[段铮，往前走，别回头。
去看远方的山，去听喜欢的海，去走那条属于你的路，不要停留在我这一程过往的春。]
不是有缘就能写下完美的篇章。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没能说出那句喜欢。
－
同年五月，立夏的前一天，田春的生命落下了终点。
他们相识一程，始于冬初，止在春末。
两个季节，六个月，十二个节气。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似乎回到了平安巷路口，他们真正相识那天。
少年回头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田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一次，她答道：“春草萋萋的春。”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从此岁岁年年，春草依旧绿遍山野。
只是山长水远，故人，不再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