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夏凉初秋

1、第一章：水盆里的第一张脸 五岁那年，

　　雨下得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

　　城郊烂尾楼的天台上，警戒线围成一个湿透的圈。圈里躺着一具尸体，是本市知名的地产商赵德海。他被人割了喉，颈动脉的血在积水里洇开，被雨水冲成一条浅红色的河。

　　所有刑警都在看尸体，唯独林逍站在五米开外，低垂着头，撑着黑伞，像一尊被雨浇透的雕塑。

　　“林顾问？”队长老赵踩着积水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法医说死者创口很平，是利器一刀毙命。监控探头昨晚被人提前破坏了，现场脚印也被大雨冲了个干净。你这边……看出什么来了吗？”

　　林逍没有正眼看老赵。他微微侧过脸，将视线偏开，落向旁边一处废弃的玻璃幕墙残片。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无法和人直视，哪怕只是余光，也只能落在没有生命的物体上。

　　“凶手是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二左右，走路重心偏右，有严重的烟瘾。”

　　老赵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面布满灰尘的玻璃残片被雨水打湿，反着对面楼顶昏暗的应急灯光，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连法医都还没测出来……”

　　林逍盯着玻璃残片，视线不聚焦在某一点，而是看着反光里错位的倒影：“死者左侧颈动脉被切断，但创口受力方向是从下往上，这是左手持刀发力的轨迹。现场雨水里的水渍，正常人下楼梯时，重心在前脚掌，但他留在这里的鞋印水渍，右前脚掌受力更深，说明他左腿有旧伤，或者刻意把重量压在右侧。”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还有，他走的时候，在楼梯扶手上掐灭了一根烟。但他没有用鞋底，是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灭的。”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吩咐人顶着大雨去楼梯间取证。

　　林逍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天台边缘，避开所有人。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又缓缓睁开，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二十多年了，他依然不敢正眼看人。正眼看见的永远是谎言、客套、伪善，而他所有的敏锐，都只能从余光里获取。

　　因为他五岁那年，正眼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母亲按着他的头，在搪瓷脸盆里给他洗脸。水漫过他的眼角，他本能地眯起眼。就在这时，父亲回来了。他透过水盆里晃荡的倒影，看到了母亲瞬间惊恐的脸，和父亲高高举起的那把铁锤。

　　水波被染成红色，他拼命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了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血迹。

　　从那以后，他只要正眼与人直视，脑海里就会闪回那个被血染红的倒影。他开始抗拒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他怕看见他们眼角中隐藏的死气。于是他学会了用眼角看世界。因为余光是没有焦点的，没有焦点，就不会看到死亡。

　　“林顾问？”老赵的声音把他从溺水的回忆里拉出来，“雨水太大了，玻璃残片上的痕迹快保不住了，还要不要再看一眼？”

　　林逍睁开眼，余光扫过那面残破的玻璃。

　　他没有正眼看那个倒影。

　　但他知道，那个倒影正在看着他——一个没有脸的男人，正站在他眼角的盲区里，轻轻地，对他笑了一下。

　　“老赵。”林逍的声音突然变得僵硬，“让所有人，立刻撤出天台。”

　　老赵一愣：“怎么了？”

　　林逍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玻璃残片上的倒影——那个没有脸的男人的轮廓，正一点点从水面反光里变得清晰。他穿着雨衣，左手拿着刀，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正捏着一个刚刚被掐灭的烟头。

　　“凶手就在这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