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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字路口 上 1
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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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地窗外，雨声淅沥，立着的落地灯将江嘉懿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陆叙白站在玄关处，手里拿着药，看着沙发椅上半倚着的江嘉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脸色苍白。
她时不时掩嘴咳嗽，却仍抱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断断续续敲击。
微不可查的叹气，他轻声开口。
“江老师，吃药了。”
江嘉懿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感冒让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放这边，改完这段。"
陆叙白转身去餐台烧水，电水壶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他盯着水壶冒起的白雾，思绪却飘到了这些天的事。
江嘉懿总是不厌其烦地和林宁知讨论角色，那个年轻演员带着厚厚的人物小传，一页页翻着和江嘉懿探讨宋晨的心理变化。
有时在片场的角落，有时在酒店大堂，她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云端》的故事太过庞大，人物关系错综复杂。
宋晨作为主角，是暴风雨中的灯塔，是锚，必须足够明亮足够稳定才能指引抓住观众。
为此，江嘉懿已经连续修改了几天，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推敲。
明天就是剧本围读会了，这将决定整个影视化改编的基调。
作为《云端》编剧和原作者，江嘉懿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其中。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是必然结果。
他知道自己该放下药就走，可他没有。他做不到。
陆叙白站在暖光里，目光不受控地落在江嘉懿身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他想伸手探她的额头，却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僵住，最终，他只是把药片和水杯递给江嘉懿。
“谢谢”
江嘉懿终于停下，闭眼揉了揉太阳穴，伸手去够玻璃杯。
陆叙白立刻退后半步，指尖蜷缩着收回身侧，短暂的接触，他仍能感受到她皮肤的热度，这让他心跳一滞。
“真该休息了。”
他低声说，声音绷得发紧。
江嘉懿摇头，吞下药片后重新看向屏幕，“最多半小时，药效上来我就不改了”声音里带着鼻音，却依然坚定。
陆叙白退到房间的阴影处，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再次被屏幕冷光照亮，让他胸腔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他想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想用指腹抹平她紧蹙的眉心，想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写了，睡吧”，但这些念头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轻手轻脚关上房门，走廊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铺着暗纹地毯的走道上。
陆叙白不自觉地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玻璃壁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2
会议室的冷气十足，连带着江嘉懿的指尖都有些发冷。
感冒药刚好在剧本围读会之前生效，压下了高热，江嘉懿终于头脑清醒，不再被感冒蒙住。
长桌边坐满了各个环节的核心人员——编剧、导演、制片、责编、资方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散落着各种版本的剧本和企划书。
江嘉懿的目光落在坐在侧面的制片人蒋文群身上。
那是她的母校学姐，也是多年的老朋友。
此刻的蒋文群正翻开面前那本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工作手册，用她一贯冷静而专业的语调念着那些属于影视行业的专业术语。
蒋文群每说完一个要点，都会停顿几秒，给其他人留出记录的时间。会议室里一时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从市场的角度考虑”
蒋文群和江嘉懿对上视线，冷静而专业
“张伊湄这个角色，建议删除，或者将性别改为男性，会更符合主流观众的预期。”
“我个人更加认为，从整体脉络来看，她只是前期一个小角色，不如换成男性，找个好看的年轻男演员来演。”
“编剧的意见呢？”
江嘉懿翻到《云端》第五章微尘，这是张伊湄的最后一次出场，张伊湄宣布退出宋晨的计划，在资助和贷款下她离开家乡，去遥远的永利城深造。
“我反对这个修改。”
“这个角色不能删，也不能改。”
江嘉懿摸着纸上的文字，慢慢朗读出来。
“哭泣的张伊湄，将内疚和怨怼全在宋晨的怀抱里流淌，‘我也不想放弃，那个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哪怕求别人资助我，我哪怕借钱，我也要去，宋晨你明白吗？’
‘你要做的事太危险了…我没办法拿我的未来跟你赌，你自己去赌…’
确实，这是懦弱的，临阵脱逃的，似乎像是‘背刺’宋晨的张伊湄。
这更是坦率的，敢于选择自己的野心，更敢于将内心剥开袒露给另外一个人看的张伊湄。
我认为，我们需要这样的女性角色。”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
蒋文群并未动怒，只是语气更沉，“我理解，可我们需要对投资负责，这种用来衬托主角的对照组角色，没有必要投入平均值以上的资金，又不是谁都是重要配角，事实就是张伊湄在小说前四分之一就下线了，那影视化之后呢？份量只会更低。”
僵持之际，资方妘婕影业的代表，一位带着耳机始终沉默的女士，抬起了头。
“角色保留，按原著走，《云端》要得是对每一处细节精益求精，不必担心资金的事。”
语气平和，却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动。
新加入的周予安与陈言立刻起身，将《云端》全文分析脉络投在屏幕上。
“我们梳理了宋晨与张伊湄的所有互动，”
周予安逻辑清晰，简要分析了《云端》的人物和心理动机。
“她们绝非对照组。”
陈言接过话，沉稳有力地扫过全场。
“她们是站在人生十字路口，走向不同方向的、完全独立的灵魂。代表了两种抉择的可能性，这才是她们真正的价值。”
江嘉懿靠在椅背上，看着周予安和陈言并肩而立的身影。这画面，与她记忆中自己和学姐蒋文群在大学里争执又合作的景象，悄然重叠。
3
剧本围读会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资料。江嘉懿与几位主演简单寒暄了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后续再详细沟通角色的理解。
“嘉懿。”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嘉懿回头，会议室外的走廊灯光昏黄，蒋文群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
“文群姐，辛苦了…”江嘉懿走过去，和蒋文群肩并肩。
“彼此彼此。”蒋文群笑了笑，但眼中有些疲惫，“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聊天了。”
蒋文群特意选了一家经湾菜饭店，位于首都区的偏远地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老板熟悉的乡音，让江嘉懿瞬间想起了故乡。
“我还记得你的口味，”蒋文群点了几道菜，清蒸带鱼、蒜蓉扇贝、海蛎煎，“在首都区能找到正宗的经湾菜不容易。”
江嘉懿看着满桌熟悉的菜肴，眼中有些湿润：“文群姐，你有心了。”
蒋文群给江嘉懿夹了一块鱼肉，“瘦了？你这几天生病了？”
“嗯，工作忙起来就是这样…”江嘉懿尝了一口面前的菜，实在是熟悉的味道，“文群姐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我有个同事也是经湾人，她推荐的。”蒋文群自然知道江嘉懿不想多提生病的事，想想还是放下筷子，“今天会议上，你反对删除张伊湄这个角色，我其实很理解你的想法…”
“没关系，你是站在了投资方的角度，我明白的，这就是你的工作。”
在温暖的灯光下，蒋文群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闪烁，轻声说道“还记得吗？大四那年，我就快毕业了，我们坐在教学楼侧边的室外楼梯上。”
江嘉懿笑着回应，“那当然记得……那时候我还大三吧？还被你发现偷偷抽烟呢……”
初夏将至，蝉鸣隐约从远处传来，空气里弥漫着一丝炎热的气息。
蒋文群刚刚完成毕业论文答辩，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宿舍，却意外看到江嘉懿坐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烟雾弥漫。
“江嘉懿，你在干什么呢？”蒋文群几步走近。
江嘉懿被惊吓得咳嗽一声，急忙转头，见是她，慌忙将烟头掐灭，用手挥散身上的烟草味。
“文群姐，你怎么坐过来？我还以为你鼻炎闻不了烟味呢。”
蒋文群顺势搂住她的脖颈，手臂用力一点，贴近她耳边，语气半开玩笑半严肃，“什么时候染上这个坏习惯的？说说，是谁带坏你的？而且现在也不是上课时间，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嘉懿欲言又止，缓缓吐出一句，“人活着嘛，总有迷茫的时候……”
“没关系，不想说就听我唠叨。”蒋文群笑着讲起自己的实习经历，“你知道我之前不是在电视台实习吗？这机会我当然要争取了，没想到老板还挺赏识我，毕业后就让我过去继续干，过两天就跟剧组走，去拍电视剧。”
“那你是完全去管理了？不搞创作了？你文笔那么好，完全可以当编剧啊…”
“因为我要更大的发言权。”
“编剧写出来的东西，不一定会被导演认可，也不一定会被按照我的心意忠实呈现。别人怎么看故事，完全不受我控制。”
“但制片人就不一样了，可以决定怎么拍，选什么题材，什么故事上荧屏，还能决定让多少人看到。”
“等我一路干下去，先是制片主任，再主管执行，最后做总制片人、出品人，我就成那个掌控故事命运的人了，我才不信这不成…”
江嘉懿听着，怔住了，被文群姐眼中闪烁的野心震撼。
“那我呢？”她轻轻问。
蒋文群指了指江嘉懿的太阳穴，江嘉懿因为她的东西闭上眼“你要坚持写作，你有天赋，也有那种纯粹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你有一股拼命的疯劲儿。”
她笑道，“你也在这学校呆了三年，见过谁敢走这楼梯？”
话音落，江嘉懿低头望去，脚下那铁楼梯高耸，远处人如米粒。
蒋文群笑着以为江嘉懿会像以往一样说“没关系，有你在我旁边，我不怕”
可是，江嘉懿却轻声说出了别样的话，“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们合作吧。”
“太好了，”蒋文群的眼睛亮了，“我负责把你的故事搬上荧幕，让全世界都看到。”
蒋文群轻抿一口酒，感慨道：“现实，比想象中复杂太多。”
“复杂是应该的，我们都长大了。”
蒋文群注视着窗外的夜景，声音低沉，“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会怎样……如果我也像你那样，坚持写作，也许……只当编剧？”
“那就没有今天《云端》的影视化了。没有你，我还该信任谁呢？文群姐，我们的选择都是对的，这样挺好”
蒋文群转头看她，眼里柔和而湿润，“放心把《云端》交给我，我绝不会让你辛苦的心血被辜负…我想到你写《云端》的时候…”
“嗯…我为什么坚持张伊湄不能删吗？”
“知道，也不能给宋晨加感情线。”
两人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