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崖》烛潭

6、第6章 直播

　　无尽黑夜，城市内依旧留有星点灯火，却不再吵闹，分外安静。
　　一辆黑色官车独行马路，又由大路转至小路，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外。
　　车辆停稳，后座的车门被打开，一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下车，转身手扶车门，微微向车内欠身，顺手压低帽檐。
　　“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吗?”车内的中年人突然开口，同时用眼神示意前座的司机回避。
　　司机心领神会，摸烟下车，然后走远。
　　“对不起陈叔权，今天又给您惹事了，您回去早点休息。”于川脱口而出。
　　车内的陈处轻叹一声气。眉心的皱褶终于有所展开，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我知道你去姓秦的那小子店里干了什么，怕他店没了，那边的消息就断了，”陈处将其点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很危险?”
　　于川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听着。
　　“若你的行动过于活跃，他们也会顺藤摸瓜地找上你，你的身份也迟早会暴露，”陈处语气平静，但字正腔圆，“于川，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想想你的同事，还有那边的兄弟，他们仍在刀锋上行走，别把他们推下去了。”
　　“好。”于川未作反驳。
　　半晌，陈处的眼神终于移开，“我希望是真的。”
　　“秦绍那小子你不用担心，他没被抓到现行，店也完不了。”
　　“嗯，我知道。”于川点点头。
　　此时，天空已微微发亮，陈处偏头望向车窗外，微微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先在内陆好好干。，尽量不要在社交媒体上露脸，待风头一过，真相水落石出，你还是一把有用的刀。”
　　在说这话之前，陈处应已在心里思量了很久。最后，他决定一定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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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一把好刀，把你放在身边我很放心。”
　　“知道吗?你做事做得绝，我很喜欢。”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只有我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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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这些声音回荡在于川耳内，久久不绝。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过的，但他能感受到，那个人，那个曾对他说这些话的人，赋予了他莫大的信任，仿佛从未怀疑过，也从未想要摒弃过。
　　风过树梢，叶间沙沙作响。
　　车门终是关闭，驶向远处，那两点尾灯，也终是消失不见。
　　于川带着心思，和一张看不出心思的脸，转身，离开马路边缘，进了小区门。
　　老小区的缘故，小区大门没有门禁，半夜也不上锁。门房里的保安早已昏睡得不醒人世，更别说去留意一个人的进出了。
　　晚风略带寒意，于川不禁缩了缩脖子。
　　仰望夜空，能见星月，日月轮替，便会有明天……

　　四点整。
　　当今，稍微精神好点的年轻人，都能熬到这个点。
　　大多数年轻人熬夜的根本原因，不是工作学习及床事，而是手机电脑平板等各大电子产品的引诱。都说网络改变生活，确确实实是改变了大部分年轻人的夜生活。
　　除非你是天才，学霸，否则没有哪一个学生，是睡觉之前不会碰手机的。
　　与往常一样，高中手小杰在“完成”家庭作业后，躺在床上照旧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眼底，各种软件密密麻麻。
　　此时，手机桌面上面突然出现许多来信光条，一条接着一条，因发送速度过快，而导致每条光条上的文字根本来不及阅读，便一闪而过，被下一条顶上，同时，手机也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小杰点开光条，不耐烦之中又带有些许好奇，只见页面迅跳转至聊天。
　　一条条聊天消息如鱼贯出。
　　[杰哥，你作业搞完了吧，答案发一下，挺急的。]
　　[现在无聊不?玩手机不知道玩啥对吧?等我一下哈，给你推个好看的。]
　　[直播链接]
　　[点开点开，我们一起看。]
　　小杰就知道，这个点还不睡，并且有这闲功夫的就只能是自己的好兄弟了。
　　[小杰：这是什么?]
　　[不清楚，好像是一个真人游戏，标题挺刺激的，现在直播间人数已经五万加了，你快点开看。]
　　按照兄弟说的话，小杰点开链接，一段腥红的字体映入眼帘……
　　“杀人是什么滋味，我来演给你看。”
　　一句话，便让人冷汗直冒。简单的标题下，还有一个小巧的确认进入键。
　　看着这诡异的界面，小杰莫名心慌。犹豫再三，还是打开后台回到了聊天。
　　[小杰：什么玩意儿?怪吓人的，你确定这能看?大晚上的……]
　　[大哥，这是正规社交软件上发布的直播好吗，标题吓人点也只是为了博人眼球，吸引观众而已，五万多人看着呢，你当网警都是吃白饭的?]
　　一见这话，小杰又不甘心地跳转回直播页面，再三确认这确实是自己常刷的视频软件后，终于暗自壮胆，指尖一点，成功进入了直播间。
　　直播已开，但画面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声音或音乐。在此蹲点的五万人已刷爆弹幕区，根本看不清每条弹幕上的内容，不过应该都是催播的。
　　小杰细细打量起直播界面的每一处角落，最后并未有什么特殊发现，只知道本次直播并不是什么知名网红账号，说直白点，就是根本没有什么人气，流量的多少，全靠标题和砸线。
　　界面右上角的数字不定，大大小小，变化不一。基本上就是有人等得不耐烦，退了出去，又临时反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加了进来。或者是有人退了，有人又加，反正人数就在五万至六万间徘徊着。
　　小杰看不懂，越看越疑惑。
　　[小杰：哎，这有啥好看的?连BGM都没有，灯也舍不得开一盏，真摘不懂为啥会有这么多人。]
　　[你懂个屁，这不还没开始嘛，要是这玩意不好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进来？]
　　[小杰：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真人游戏没听说过吗?主播会根据观众们的统一选择进行下一步操作，有时也会根据投票的人数和打赏的金额来定。]
　　[小杰：操作什么?]
　　[任何事情。比如说是否要继续往前走，或是吃红色的草莓还是白色的草莓。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直播手段，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激发观众的兴趣同时增加弹幕量和打赏数，这种手段被还用于吃播，日常主播，冒险主播和游戏主播等各大领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杰哥你家网线被偷了?这么落时代。]
　　[小杰：这么常见的套路，你们非要赶在这时凑热闹?]
　　[不是啊杰哥，这种套路虽然很常见，但直播的内容很新颖啊，你看这标题这么炸裂，待会内容肯定不简单!]
　　盯着那血淋淋的标题，小杰实感阵阵头晕。
　　[小杰：不行了，我不舒服，想退了。]
　　[我说杰哥，你啥时候这么怂了，这不就是标题吓了点吗?说不定是个什么单机游戏，恐怖电影呢，别这么怕事好不好。]
　　不对劲，小杰就是觉得不对劲，是哪又说不上。
　　可能是自己真的想太多了吧。
　　“叮咚”，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之时，直播界面突然响了一下。
　　弹幕立刻被刷了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直播要开始了!]
　　[主播你好，有粉丝群吗，想加。]
　　[主播是干什么的呀，怎么主页没有任何视频动态？]
　　[已关注主播。]
　　[……]
　　弹幕评论络绎不绝，可漆黑的界面却没有任何光亮。
　　[主播是不是没开摄像头啊?]
　　[想看主播露脸，主播请开摄像头。]
　　[+1]
　　“啪啪啪”，界面突然传出打字声。随着声音的不断加快，漆黑的屏幕上出现一行行白色小字。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一行过去，刚好可以看完。
　　“来和大家讲个故事，剧情很简单：有一只小鸟，生活在城市，可它原本却住在森林，因为某些原因，它不得不搬家。”
　　“城市的环境不比森林差，甚至繁华，有许多森林里见不到的事物。高楼大厦，五彩霓虹，不夜天城，这些都是小鸟在森林里从未见过的，它逐渐喜欢上了这里，喜欢上了城市。”
　　“可乱花迷人眼，小鸟终究不属于这里。杂乱的电线，排列毫无规律的楼房，还是使它在一次飞行的途中弄伤了翅膀，跌落在地。”。
　　“不过幸运的是，它被人类拾了起来，并被医好了翅膀。小鸟十分感激救它的人类，决定等自己伤好之后，一定好好报答他，可谁知，那个人另有所图。”
　　“人类只不过是看中了小鸟的羽毛，他救下小鸟，也只不过是为了获得这些漂亮的羽毛，不然，他只会放任可怜的小鸟孤零零地躺在路边，被汽车碾死。”
　　“最后，等小鸟的伤一好，人类便拨去了它身上的羽毛，嘲笑它的无知和无能，并将它扔在大街上，任其自生自灭。”
　　一辆汽车疾速驶来，没有羽毛的小鸟再也不能展翅飞翔，即使有了一对完好的翅膀，也无羽毛的帮衬。小鸟被碾进汽车，成为一坨烂肉，被人发现时，只是厌恶地用水清理掉，又变成一滩血水，流进下水道……”
　　“所以，听完故事，问题就来了，请问：小鸟它该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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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杰硬是看完了这个开头美好，但结局凄惨的故事，最后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也是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为什么不是人类，而是小鸟?难道那个残害小鸟的人，就不该死吗?
　　直播间内，几乎人人都这么想。
　　[小鸟，小鸟做错了什么，它为什么该死?]
　　[该死的是那个人类，那个夺走小鸟羽毛的人类!]
　　[小鸟真可怜，那个人真该死!]
　　[……]
　　弹幕随即而至，立马刷爆屏幕。
　　看着这些文字，小杰心里也默默赞同，认为无辜的生命，本不该这样被摧残。他点击评论键，想为这只可怜的小鸟发声。
　　就在这时，弹幕浪潮里的一句话，却使小杰手指一顿，立刻按下取消键将那条已被顶上的弹幕又重新翻回，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可……]
　　[可小鸟真的不该死吗?如果它没有来到城市，没有去展现自己美丽的羽毛，没有受伤，又没有相信任何人，它本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它不该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责吗，它不该承担这样的后果吗，它，不该死吗?]
　　小杰愣住了，看完这样的评论，他不知道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条弹幕，除了小杰之外，应该还有人看到。
　　底下又弹出了许多抨击之词，抨击写这条弹幕人的残忍无知，但同时，也有了一些附和之词。
　　有人仿佛突然醒悟，开始思考，开始认可，认为小鸟愚蠢，这是它的果。
　　最终，还是有人说出了那句话。
　　[小鸟该死。]
　　霎时，屏幕亮起。
　　那是一座高楼的天台，天台上，四面白光，灯火通明，可以看清每一处角落。
　　画面中并无人影，唯有风声，让人感到宁静，空旷。
　　[哎哎哎，主播开摄像头了!]
　　[主播人呢，怎么不露脸?]
　　伴随着弹幕刷屏，一行白色的小字，以及敲击键盘的声音又出现了。
　　“小鸟它该不该死?”
　　诡异的问题被重复，弹幕条暂时平息下来。
　　可总有一两个思想顽固的人，爱当出头鸟，他们肆意言论，并带领众人，再次刷起了弹幕。
　　[小鸟该死啊。]
　　[它就该为自己的任性和无知承担后果!]
　　界面再次“叮咚”一响，直播画面终于有所变动。
　　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中，白光将其打在地面上。那影子在不断移动，因为光线的原因，越变越小，也越变越清晰，逐渐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影子看着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
　　最后，终于展现在了镜头前。
　　白衣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见是何表情，只知道姿态，是一种极其放松的站姿。
　　[是个小姐姐!]
　　[主播请转身，已送出小心心。]
　　[……]
　　女人白色的裙摆随风飘动，黑色的长发也被肆意吹散。
　　她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立于镜头之下，将自己的背影展现在门众之前，任由白色的灯光打在身上，任由晚风随急玩弄……
　　“啪啪啪”，打字声再度出现，白色的小字随即而来。
　　“小鸟它该该死?”
　　白小字再一次重复了问题，令人匪夷所思。
　　[？？？]
　　[主播到底什么意思啊，出个声啊。]
　　[直播的标题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听无聊的故事了。]
　　白色小字突然消失，片刻后，打字声变得更快更急促，仿佛代表了人的某种情绪，催促，急躁和威胁……
　　“回答问题……”
　　即使没有任何声音或直接地表态，大家也都能清楚感知到，这位看不见脸辨不明声的“主播”，似乎非常古怪，不绝的打字声，甚至时不时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小鸟该死!然后呢?]
　　[鸟该死，人也该死。]
　　面对“主播”黑暗中的古怪行为，有人开始反击，以极不耐烦的态度，坚定，不容反驳地回答出问题，想赶快跳到下一步，即使这已经不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到这些弹幕的一瞬间，小杰只感心脏猛然一惊，不由地开始头昏恶心。
　　紧接着，打字声，带着白色的小字，全都消失无踪。
　　麦克风开启，听到的是天台上悉悉索索的风声。
　　那上黑下白的背影开始挪动，向运离镜头的方向，缓缓挪动。
　　突然，风声骤停，那背影猛地抖动了一下，迈开手脚，开始狂奔。
　　她纤细白皙的手脚如此好看，可在这黑夜下就如同枯枝，会被夜风折断。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又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要急着去做，一定要跑起来，跑过去，不能有一丝一会儿的停留。
　　当她远离镜头，在画面中只留一下模糊的小人时，又停了下来。
　　画面中的小人没有回头，只是将头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新的弹幕不断出现，几乎都在催促“主播”快有动作。
　　小杰心中莫名堵得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中女人的背影，同时还关注着不断刷新的弹幕，不敢挪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这种直播非常压抑，让人很不舒服。
　　[这里……是天台吧?]
　　[哪的天台?几楼啊?]
　　突然弹出的几条弹幕，使小杰一愣。
　　是啊，这是楼层的天台，那个女人站在天台干什么?心中的疑惑与紧张被无限放大，小杰只感额角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滑下，用手一模，是汗水。
　　他点开评论，准备写点什么，来压制心中的慌张和不祥，可再转眼一看，那打字的手指竟僵住了。
　　人呢?那个背对着镜头，披着长发，穿着白裙的女人呢?她不见了。
　　这是哪?天台。无论如何，一眨眼的功夫，人都不可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离开镜头的所覆范围，那样动作幅度太大，一定会被小杰察觉。那么，天台上，再往前面走，就是天台的边缘，没有左右的移动，那就只有前后，甚至上下。
　　那个女人，从楼上跳了下去，就这么一瞬，有人见到了全过程。
　　随即，如约好了一般，白色的小字，再次在屏幕上显现，伴随着的声响，也是人们所熟悉的。冰冷的手指敲击键盘，似毫无人类的情感……
　　“我认为小鸟没有错，它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但，我还是遵守游戏规则，尊重大家的想法，在这里，替大家杀死了小鸟。”
　　[这……是剧情演绎吧?]
　　[主播，跳、跳楼了？]
　　[不是，这跟那个小鸟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啊?]
　　[假、假的吧，怎么可能真跳下去。]
　　[我看清了，那个女人，整个身体突然悬在半空，一下子，整个人都下去了，不像是特效，这楼，听风声，也很高……]
　　[跳楼了跳楼了!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
　　弹幕刷起，画面内却再也没了回应。
　　没有人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有人看见，他们大多也不敢相信官己的眼睛。他们开始自我安慰，以作戏和剧情充当借口，从而使自己停止思考，不再胡思乱想，但这些可怖的想法，极有可能是真的，甚至确确实实发生了，确确实实看到了。可没有人会是承认这些……
　　屏幕突然熄灭，直播结束，画面被强制弹退了出来，回到主界面。
　　血腥的大字再次出现，小杰看得眼涨。
　　最后，他的目光锁定了重点，一行字，唯有两字，可让人畏惧，让人觉得恐怖，惊悚—"杀人"。
　　黑夜漫漫，却总有东西如同惊雷一般，炸出一声巨响满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