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向北》白酒不离时

56、喜欢 对面的人轻

　　夏天青顶着满天飞雪赶到病房时，发梢还落着细碎的雪花，长长的眼睫毛覆上一层白霜，原本担忧微怒的眸色在看到病床上的慕屿白时剧烈颤动，心里感到莫名心悸，从没见过他这么瘦削憔悴，脸色惨白，皮肤比之前还要白皙上几分，似乎不该是十八岁少年生机热烈的模样，他穿着病服垂眸安静地坐着，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扯着手里的玫瑰，白色床单上落了一地鲜红的花瓣，有种破碎的美感 ，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显得孤寂又脆弱。
　　病情忽然加重，身心受到折磨的慕屿白，病房的人蜂拥而出后，原本该休息的大脑却越发清醒，好想见她，一手扯过桌上的花，边扯边嘀咕，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
　　待扯上最后一瓣，病房门口传来轻微声响，慕屿白下意识抬眸，原本暗淡的眼眸骤然一亮，转瞬眼疾手快将床上的花瓣丢进垃圾桶，呲着牙笑道，“天青你怎么来了。”又低声道，“那花还挺灵的...”
　　夏天青轻轻一拳捶他胸口上，嘴里没好气道，“生病还敢玩消失，你小子越长越能耐了！”慕屿白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夏天青吓得俯身去看他，担忧道，“是不是伤到你了？”
　　慕屿白扯出一抹笑意，“逗你的。”
　　夏天青气的背过身，语气带了丝怒气，“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我很担心你，老实交代。”
　　慕屿白淡淡道，“我得了白血病。”
　　夏天青呼吸陡然一抖，先是一怔，随后扭过头望着他，脸色突然变得难看，眼睛一下子红了，隐约有水光在打转。
　　慕屿白看她快要哭了，手忙脚乱地拉住她解释道，“你别哭，是M3型白血病，可以治愈的。”
　　夏天青严肃地看着他，“真的，你没骗我？”
　　慕屿白心虚地挠挠头，“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本来是想让你着急下，买个惨，这样说不定你还能时不时来看看我。”
　　夏天青眼里浮起笑意，“好好治病，别胡闹，医院离我们学校很近，我可以天天过来看你。”
　　病房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这时去拿药回来的王子弈打断了对话，随后的慕屿白爸妈一看到夏天青都很激动，是看着两人一起长大的情分，忙拉着夏天青嘘寒问暖，夏天青看着许久不见的二人眉眼间更沧桑，一向保养得当的脸上长了不少皱纹，两鬓也有了白头发，于是乖巧应和他们。
　　一旁慕屿白无奈喊道，“爸妈，到底谁才是病人。”两人这才收了口，忽然想到了什么，慕母转头对夏天青道“上次屿白找书法大师提了幅字挂他房间里......”，慕屿白惊慌地从病床上跳起，一把捂住了慕母的嘴巴，急忙道，“妈，妈，很晚了，我要休息了，还是改天再聊吧。”
　　好整以暇看戏的王子奕拳头抵唇轻笑，果然告诉夏天青是对的，这慕屿白心气都好了大半。
　　王子奕送夏天青出了病房，夏天青跟他低声交代了几句，王子奕点头应下，转而道，“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话音刚落，两人脚步一顿，就看到拐角处的身影，顾北尘。
　　夏天青微微一愣，“顾北尘，你怎么会在这？”，顾北尘眉眼稍稍柔和，声音如这冬日里雪花一样清冷，“你匆忙从学校跑来医院，担心出什么事，我过来看看。”
　　夏天青闻言，“那你刚刚怎么不进来？”
　　顾北尘淡淡看了眼王子奕，“刚到没多久，而且，病人不能受刺激。”
　　刺激？什么刺激？还没等夏天青想明白，顾北尘再次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只有站在原地的王子奕明白何意，他当然不会傻到在这个关键节骨眼跟慕屿白提及顾北尘，又想起慕屿白傻里傻气去题的那幅字——相识“屿”微，相守“青”年。
　　忍不住摇了摇头，如何是眼前这个冷墨如玉水深不语的人对手。
　　夏天青和顾北尘从医院出来，索性距离学校也不远，二人亦步亦趋走在大雪中，顾北尘得知慕屿白病情后，看夏天青有些心不在焉，轻声安慰道，“放心，他一定会没事的。”
　　“夏天青。”
　　听到声音，夏天青回过头，顾北尘撞了一下树干，满天飞雪扑棱扑棱从树枝瓢泼下来，夏天青看着顾北尘幼稚的举动，噗嗤一下笑出声，顾北尘也低头轻笑，一扫刚刚的沉闷气氛。
　　“夏天青，你从前说要帮我一个忙，可还算数？”
　　夏天青一只脚踩在松脆的雪地里停住，抬起清澈的眸，小鸡啄米式应声，“你说。”
　　顾北尘眸光柔和，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还记得我之前说要做一个游戏吗？”
　　“当然记得。”
　　“我现在已经在组建团队了，想邀请你一块做建模。”
　　两人边走边说，大部分时候都是顾北尘在说，夏天青静静听着，
　　“还记得高中老师讲的那些诸子百家吗？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古今中外，他们讲的也许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没有统一通用的语言表达，我想做一个能让人心之所向的游戏，能够从无数坍塌的世界碎片中窥见全貌。”
　　“一个游戏快关服的预兆，是底层玩家大量流失，再到中层玩家流失，最后顶层玩家停止。世界规则大抵也如此，我们也在寻找如何更好地共同生存在这个星球上。”
　　“讲到儒法道，生物学所说的自然选择和人工选择，类似老子讲的道，天地混沌天然，道是认识到天然混沌的普遍规律，比如阴阳交替，四季更迭，生死循环，顺应规律而为，谓之‘无为’，老子的道是冷峻无情的宇宙钟表，庄子的道是绚烂自由的蝴蝶梦境；神农，伏羲时期顺应道而作为，所以万物安定，百姓富足；
　　逐渐发展后，人为规则覆盖了道的底层规律，如今的道‘隐’，无法言明但始终存在。”
　　“失去了道，就失去基本的天性淳朴，万物无差别心消失了，分别心有了，人就依赖外物，生了控制心，就容易痛苦，心安则天下安。”
　　“人为规则中，古语有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本立而道生，末盛而本衰。’
　　德行是为人处世的根本，财富是次要的枝节。把根本当作外在，把枝末当作内在，就会与民众争夺利益，施行劫夺之政。根本确立了，道就会自然产生；枝叶繁茂了，根干反而会衰弱。”
　　“为什么要有道德礼仪规范，荀子提到一个比喻，它就像筷子，起节制作用，大家不会混乱伸手抓菜，能让资源分配有序，避免争夺。”
　　“儒家的孔孟之道，孟子认为，能统一天下的是不好杀人的国君，只有为百姓安定而努力的力量能统一天下，要不要吞并其他国家，取决于那个国家的百姓高不高兴，高兴就吞并，不高兴就不吞并。”
　　“一处美丽湖泊里有颗孤独的树，树的姿态唯美，成了漂亮的风景线，后来成了网红地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前来，当地人不胜其扰，有天树的枝干被人砍了，没有了美感，来的人也少了。”
　　“庄子的道在说这样的百年大树，做成名贵家具或者扔沟里对它没什么不同，但它却因此失去了生命，道的本身是守护柔弱而清澈的生命本源。因好奇打卡的人很多，要怎样才能让他们节制，道法自然则无差别心，心思淳朴念头不杂，看万物都寻常，就不会贪婪。”
　　顾北尘断断续续说着零碎的东西，夏天青却能明白，有的人天性也许就有某种趋光性。
　　“所以，假使你我之间存在身份鸿沟，明明你我相遇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其中有一种天性道的力量在支使，又有另一种人为规则力量在阻止，那你我最终的结果会如何？”
　　说这话时，顾北尘语气低沉几分，他眼睛里暗含着某种发亮灼人的东西，深邃而幽远。
　　夏天青惊得一颤，脸蓦然红了，微微低下头，沉默半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知道他只是在简单比喻，也不知道是不是冰天雪地给冻的，语气都有些生硬磕巴，“大...大概率不会在一起吧。”
　　顾北尘眼眸转深，“为什么做不到，我们只会活这一世，不是吗？既然没有伤天害理违背道的本意，为什么不能遵循爱的本能而活？”
　　夏天青皱眉思索，“因为大家不允许这样，会被当成离经叛道然后被世界抹除的疯子，而且我们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也是这么想。”
　　对面的人轻声低笑，“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夏天青听到他的这一声低笑，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他想做这个游戏的初衷，我们短短的一声却无一不在困囿中，桎梏之物又何其多，是不是我们把简单的东西想的太复杂了，所以才会这样轻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