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郎君怎地 ...

  •   之后每日,芙苓便来书房禀告苏月夭的近况。

      这日她呈上一个木匣,“郎君,苏娘子赠奴手镯,委托我外出购置胭脂水粉膏子,请您过目。”

      项渊掀眸朝匣子望去,里边装的是他买来送过去的饰物之一,并无异常,便没什么兴致,“既是送给你的,你便收下戴上,免得她生疑。”

      话锋微顿,他狐疑道,“只是府上难道没有这些?就算想要新的直接命人去买不就得了,为何非要你去?”

      “郎君有所不知,女儿家的妆品向来得亲自挑选,再不济也是命贴身的丫鬟去买。就拿胭脂来说,同个铺子不同批次,色相质地都会有差异,瞧着不甚分明,一旦上脸那可就是千差万别了。”

      项渊听她叽里呱啦掰扯赤色与赭色的区别,听得脑瓜子嗡嗡直叫,同样是吴侬软语,怎么有人说出来就那般招人烦,跟蚊子叫似的。

      他抬手让她住嘴,又招呼过来陈石,“你派一队侍卫跟着,看看胭脂铺子可有人接应。”

      全部安排下去,他用指腹一下下叩击桌案,望着那沓书信出神。

      ——这是耐不住性子要有所行动了?

      当天芙苓回来,先将东西送至书房。

      项渊命人好生检查,他也随手拿起一罐瓷瓶,拧开封盖凑近嗅了嗅,淡淡的花香一下子将他勾回柳树下的那天,她帮他上药时,晃动的披帛拂过鼻尖,就是这股香味。

      仅是一闪而过的回忆,他的耳尖都有些发烫,当即沉下脸来,用力将瓷瓶拍在桌案上。

      仆从很快检查完,没找到私藏的密信,胭脂膏粉也只是市面常见的寻常物。

      难道真的是他多疑?

      挥手让仆从退下,项渊单手扶额,斜倚着桌案沉思。

      他想起芙苓之前说起苏月夭问的那些问题,她总在打探他的后院情况,却从来不问侍卫何时松懈、如何联系苏家,好似完全不打算逃出去了。

      他让芙苓出言试探,她聊两句又绕回来,问他可曾专宠过谁……

      他哪有专宠过谁?

      事实上他的后院空无一人,少年从军,他早已习惯自理,别说通房侍妾了,他连婢女都没有,身旁只有侍卫,所以连脂粉都买不好。

      可他又不愿解释清楚。

      她从旁人嘴里打探他的内帷私事,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无法形容是愉悦还是别扭,抑或是二者皆有。

      就像那次他前脚拒绝崔家的婚事,后脚她来寻他,他生怕她知道,更怕她不知道。

      他故意让芙苓说些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误以为自己只是他怀里万千美人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必须哭着求着担惊受怕地唯恐他的抛弃。

      可每当沉溺于这样的情绪,心中便响起另一道冰冷的声音,残忍地告诉他,这些都是他的幻想。

      她那样的性格怎会因为锦衣玉食轻易转了性子,忽然对他生出好感甚至独占欲,他们走到如今这份境地,说不定她已恨他至极。

      想到这,项渊蓦地收拢五指,纸页发出窸窣响动,他意识到不小心将信纸揉皱,忙坐直身体,用双手轻轻抚平。

      这些是她写给那人的信,有几页边角泛着焦黑,是之前被他从桌上挥落险些烧毁,被陈石及时救下。

      通过这些信他看到了苏月夭的另一面。

      曾经他以为她是直率又莽撞的,直到看到她面对真正喜欢的人,不敢有任何表达爱意的字眼,可信中明晃晃的少女心事怎么也藏不住,像是从纸面上透出来,深深扎进他的心窝。

      原来她那么容易吃醋,又那样小心眼,会因为一个眼神或是语气微妙的变化就斤斤计较、忐忑难安,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很快否定。

      他摩挲过纸页,仿佛能看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轻咬唇瓣一字字斟酌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要替她抚平蹙起的眉头,用额头轻轻蹭蹭她。

      ……可是这些模样都是展现给那人看的。

      每当想到这点,想到她根本不曾在意过他,他的心就像被人挖了个黑洞洞的大窟窿。

      原本他是打算将这些信撕碎扔了或是彻底封存起来,可他总是忍不住,看着这些信就好像还和她在一起,下一瞬,想起信是写给那人的,他又嫌恶得丢到一旁。

      他一遍遍经历这样的酷刑,在自欺的沉溺与清醒的怒火间来回撕扯,快要将他逼疯了。

      索性放任自己全部看完,当然一次是不够的,他总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想象他们到底去古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她有没有对他微笑,会不会也亲昵地拽着他的袖子……他不得而知,只能反复翻阅后续的信件推测。

      就这样,那么厚一沓信,竟被他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她在信中偶尔也会提到他,每每看到他的名字出现,他都快速跳过先看别的,看完再掉过头一字字研读。

      她没说过他的坏话,连句抱怨都没有,反倒夸赞许多,还替他恼怒项府的行径,嗟叹命运的不公,让他心中的妄念又开始无法抑制地膨胀。

      陈石被项渊唤进书房时,看他仰靠着圈椅,手臂搭在眼睛上,看不清表情,嗓音却极为沙哑,似是忍耐至极,“告诉芙苓,以后不要那么频繁将她的事情告知我,她愿意赏赐便赏赐,想要买胭脂就去买!我不想知道这些!烦死了!”

      停顿了下,又听他说,“以后至多三日一次。”

      几日后,项渊外出归来,芙苓照常前来禀告苏月夭的近况。

      依旧是些寻常事:旁敲侧击他后院有几个通房侍妾、以发簪相赠央求再买些膏粉、顺便带些酒楼的点心回来……和他料想的也差不多,便没认真听,只垂首一心写他的信。

      夜风吹得烛火跃动,刚好照在女子的发间,簪上的宝石随着烛火晃动时不时闪烁璀璨光辉,刺得他眼窝生痛。

      他不悦地抬眸,只一眼便认出来,霎时愣住,“你头上戴的什么?”

      “这个吗?”芙苓朝头上摸了摸,“只是根镶嵌了宝石的木簪。”

      话音刚落,项渊手里的狼毫似是短刃嗖地摔出去,在屏风上甩出一串如血的墨迹,他腾地双手伏案而起,似是即将扑杀撕咬的猛兽,声音陡然拔高几度,“我问你头上戴的什么!”

      芙苓吓得浑身发软,忙抬手将发簪取下,颤巍巍双手递上前,“这根木簪是苏娘子赠奴的……之前娘子也送过奴耳环、手镯之类的,郎君是您说都让奴戴着。”

      项渊一把从她掌心夺过木簪,拿到烛火前细细辨认。

      没错,他轻轻摩挲着簪子表面的纹路,确实是他之前送出去的那根。

      他怎么可能看错?这根木簪是他特地命工匠精心制作,形制独特,全天下只此一件。

      那时恼她至极,他都没舍得掰了这根簪子,后来将她囚在灼华苑,送她无数珠宝佩饰,他怀着私心,又将这根木簪混进去。

      知道她不会珍惜,那会离开就将木簪搁置在院落积灰,这会更不可能戴上,或许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狠心,竟然轻易转手赠予他人,屡次践踏他的真心!

      他狠狠攥紧木簪,尖锐的簪头扎得他手心生痛,令他清醒不少,这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方才她还在拈酸吃醋,为何又将定情的木簪送出去,完全自相矛盾。

      他蓦地抬眸,看向面色惨白的芙苓,“说,你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娘子托奴再去买些胭脂,顺便到附近的福景楼带些酥皮点心回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铺子是上回去过的那家,也带了侍从前去,一路上别说形迹可疑的人,根本无人靠近。”

      胭脂铺子、福景楼,没有一个与苏家相关的,难道是她记混木簪的样式,随手送出去了?

      他垂眸思索,余光留意到凌乱的桌案,刚才摔笔出去洒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此刻在他眼中化作凉州城的地形图,几个地点迅速在脑内过了个遍。

      如果从胭脂铺子去福景楼,必定会经过书院,而之前他遇到那个碍眼的书生正是在书院附近。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项渊扯着唇角,低低笑出声来。

      烛火将他的身影放大数倍,扭曲地映照在整面墙壁上,随着火光不住晃动……

      此时的苏月夭正在吃芙苓带回来的点心,以前她是不喜欢的,总觉得不如江南那边的好吃,许是因为计划顺遂心情舒畅,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许多,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最初得知身边的婢女竟是项渊失宠的侍妾,她是考虑过拉拢芙苓,让她帮忙递信,以后一起逃走的。

      可聊了数次后,她发现芙苓虽然将项渊吹得天花乱坠,但始终强调他之前对谁也没上心过,如今才算是情窦初开。

      多么奇怪的言论啊,反正她从这些话语里感受不到半点对情郎的爱意与独占,故此推断芙苓也只是被困于此,对项渊顶多算主仆之情。

      既然没有那么强的恨意,便很难短时间拉拢,不过好在苏月夭也不需要她站在自己这边,她只需她能递信出去。

      所以得知芙苓不但可以随意出入灼华苑,还能外出上街时,她便有了一个计划:让芙苓带着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在苏家门前走一遭,这样家人注意到,自是会跟来找到她的所在地。

      可是她被绑过来,能证明身份的也就只有私印,实在太不起眼了,一时就想到了项渊送的木簪,造型精巧独特,十分罕见,而且小陆夫子也见过。

      他每日都会去书院读书,可以假意命她去买东西,刚好从书院路过。

      不过,芙苓可是侍妾出身,极有可能委托下人去买。

      有了!书院相隔几条街有个胭脂铺子,平日多夸她审美好,务必让她亲自去买些膏粉回来,偶尔顺路去福景楼买份点心,这样就能确保她戴着木簪从书院前边经过。

      至于小陆夫子如今是否去书院、能不能注意到,就不在的掌控范围内了,她已竭尽所能,接下来只需等待。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是守夜的婢女。

      “郎君怎地这么晚过来?娘子都要睡下了。”

      竟然是项渊?他怎么来了?

      心蓦地往下一沉,苏月夭屏住呼吸听外边的对话,可迟迟没听到回应,紧接着,“咚”的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项渊掀袍踏入屋内,房檐的阴影落在他的面上,阴森森的看不清表情,她也不敢看,垂下眼睫避开,只觉得他周身的戾气裹挟着刺骨的寒风一起闯进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在打颤。

      被他囚禁于此一月有余,他从未出现过。

      但她明白,项渊又不是傻子,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绝不是良心发现,他迟早会来,就像断头台上的铡刀,早晚都会落下。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到来时,她比预想中还要恐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