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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像极了久盼 ...

  •   马车停在街边,苏月夭没有下车,只让素锦掀开软帘。

      项府的随从将箱子搬上车,打开,里边装的是绫罗锦缎、美玉珠宝,在午阳中熠熠生辉。

      “东西全在这了,请苏娘子查验,看看可曾少了一二。”

      不用去看,苏月夭也知道这些是姐夫打点项府的礼物,在她看来根本不值几个钱,至于要退还回来吗?

      可见项渊当真厌恶他们至极,不想扯上半点关系。

      还特地命人快马加鞭,不等他们回到住处,非要在街上拦下,当众清点,分明是存了折辱的心思。

      她抬眸装作不经意地朝车外瞄了眼,已经有不少好事的围成圈,指指点点。

      好歹她也是待嫁闺中的小娘子,当街被这么多人围观,顿时面露愠色。

      不过也就一瞬,很快调整过来,笑盈盈命人将箱子收好,又感谢项府辛苦相送。

      她实在不明白,送礼的人又不是她,她不过是个女眷,这些随从为何不去寻姐夫,偏偏拦住她的车马?总不至于是姐夫骑马已经先行远去不好追吧?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离开项府前,项渊瞪视她的那一眼,那森冷冰寒的眸光好似淬了毒的刀刃,多看两眼都要生疮。

      苏月夭恍然大悟,不过是窥到他被猫儿划破面颊的狼狈一面,居然被他记恨,专程命人来羞辱她。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小肚鸡肠的郎君!

      明明与项世子一起长大,竟没学到他半点涵养?

      早年项峻赴京赶考,夜宿客栈被贼人偷了银钱,得知贼人家中有病母弱子,生活苦寒交迫,他非但没将人告上衙门,还赠予金银钱财,贼人被感化,改邪归正,这件事也成了佳话。

      “娘子。”素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咱们还要给项二郎君送礼吗……之前的都被退回来了。”

      苏月夭望着项家随从绝尘而去的背影,眸光愈发坚韧,“送!”

      之后她就隔三差五寻个由头登门项府:

      商队在塞外和胡商换了些新奇玩意,她选了水晶琉璃盏,亲手捧至府前,却被告知郎君外出行猎,无法相见;

      新到了江浙上好锦缎,她挑了几匹,随车前来,又被告知郎君行猎摔断腿,今后缠绵床榻,不用制新衣,无需锦缎;

      知他在胡说,她还是特地购置一双犀角杖赠他,愿他有了拐杖,下半生亦能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下人为难拒绝,“医师已将郎君双腿敲碎重新接骨,拐杖娘子可留着自用。”

      被这样刁难,下人都无言面对她,苏月夭却不恼,很是体谅他们的难处,还会分些银钱以示歉意。

      渐渐地,府上的下人都喜欢她。

      不止是因为那些钱,她给的其实不多,主要是看她亲切可怜,不像高高在上赏赐如施舍的世家贵女,倒像是被人欺负还不自知的邻家小妹。

      他们怜她被风吹日晒,就算项渊下令不许她进门,也偷偷带人到耳房喝茶,聊些府上的趣事。

      有次苏月夭去早了,晨钟刚过,赶上人家用早膳,被热情邀请,才吃了两口胡饼,听守门的下人说项渊回来了。

      怕又要错过,顾不上衣裙沾染碎屑,匆忙起身,快步朝府门而去。

      项渊清晨纵马归家,快到府邸才收紧马缰,放缓速度,却看到一道倩影从侧门闪过,直直朝他奔来。

      他赶忙勒马,乌骓马高仰脖颈嘶鸣,踏着马蹄踱步,在原地画圈,铸成一方无形牢笼。

      少女被困其中,她身着蝶黄绿襦裙,亭亭玉立,宛如一株被春光照拂的鲜嫩枝芽,身上犹带着露水的清甜与朝日的明媚,尤其那双眼眸,眼底盛满喜悦之色,比粼粼波光的湖面还要璀璨三分。

      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像极了久盼迟归夫婿的小娇娘,惊得他险些想要调头就跑。

      风拂过她的发带,像是把软刀子打在他的小腿上,他方才回过神,认出少女是谁,眸色渐沉,冷冷朝门仆瞥去。

      仆从皆垂首不语,府门前静默几许,只有晨风吹起地面沙石,簌簌响动,透着彻骨寒意。

      项渊收回视线,翻身下马。

      苏月夭立即迎上来,倒是没敢再触他的逆鳞,乖乖喊他“项二郎君”。

      他没有应声,只用余光打量她,她的发髻被风吹得凌乱,几缕青丝从颊边滑落,衣裙褶皱还沾着油脂碎屑,身后更是没有丫鬟陪同。

      果然是商贾之女,不尊礼法,行事乖张,他都那样拒绝了,她还敢几次三番纠缠,完全弃名声不顾。

      但她都不在意了,他怕什么?

      项渊扯唇,从鼻腔哼出一声低笑,索性视她为无物,昂首阔步,抬腿跨入府中。

      氅衣的宽大衣摆被风卷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脂粉香味直扑苏月夭的面门,呛地她鼻子发痒,拼命蹙眉咬唇,才没有做出失态之举。

      看来这位风流倜傥的项二郎君昨夜闯更,醉宿花街柳巷,也不知与多少娘子厮磨纠缠过,整个人被腌入味,沾染一身香气。

      还好她的项世子洁身自好,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眼看人渐行渐远,苏月夭踟蹰不前,刚才他完全不理人,但也没将她拦在门外。

      目光投向门仆,对方也怔怔望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

      府门还余半尺宽的缝隙,苏月夭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提起裙摆,侧身入门,快步追上去。

      走在前的项渊原本就高个腿长,如今似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刻意要甩开,更是大步疾驰,她几乎小跑才能跟得上。

      忽地,他停在前方,坚挺的背部堵在月洞门口,好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苏月夭不知他为何停下,总不至于是好心等她,放慢脚步,缓缓走到他身后。

      只听他嗓音低沉,声音肃穆,“问母亲安。”

      ——是项夫人?

      她的眼眸陡然发亮,弓腰侧头,透过项渊和月洞门间的空隙窥探,只见几个婢女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尊贵夫人,衣着华美,看得出有些年岁了,但风采不减。

      两人视线不期而遇,苏月夭赶忙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项夫人看到她,眼眸倏地睁圆,似是不确定,随即弯唇浅笑,“就是表姑娘吧?”

      项渊回头朝身后看了眼,眉头紧锁,却还是侧身让开了些。

      苏月夭没想到夫人竟会知道她,心下又惊又喜,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快速收敛情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小女苏月夭,见过夫人。”

      初次见面,她还想躬身行大礼,却先一步被项夫人托住手,“快免礼吧,既是二郎的表妹,何须如此繁文缛节?”

      世家贵族最是看不起他们这等商贾末流,哪怕他们再有钱,也会被嫌弃行事不义,身有铜臭。

      之前不管是在京城还是江南,苏月夭向来被贵女排挤在外,没想到这位项夫人竟如此平易近人,喜得她整个人好似踩在云朵上,飘飘然浮在半空中。

      “小女不过商贾出身,市井之徒,怎敢攀附世家望族?”

      “你们出身同支,本就是一家人,何来攀附?”项夫人反握住她的手,安抚似地轻拍,抬起眼眸,淡淡朝项渊瞥去一眼,嗔怪道,“二郎才是,难得表妹登门,该多加照顾才是。”

      苏月夭被她亲昵地拉着手,又听她训斥项渊,忙偷眼去瞧,他杵在一旁像棵将死的胡杨,身形笔直,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不过想必是面色铁青,憎恶至极,却还得连连称是,拱手认下。

      看他这副有气无法撒的模样,她不知有多愉悦,连日的屈辱在此刻扬眉吐气,愈发敬爱项夫人。

      夫人身上儒雅温和的气质与她的心上人如出一辙,毕竟夫人是项峻的生母,若是能达成心愿,以后还会是她的婆母。

      想到这,白皙的面庞染上薄红,更是百般讨好,逗得项夫人一会夸她衣着服饰美,一会赞她姿态容颜俏。

      两人聊得尽兴,婢女突然出声打断,“夫人,到诵经文的时辰了。”

      苏月夭当即明白过来,世家贵女每日循规蹈矩,日程都是定好的,拜访要提前下帖,她这样冒然登门不知耽误对方多少时间,忙躬身告辞。

      “今日行事匆忙,未曾携礼相见,望夫人莫怪,下次必带极品越罗登门给夫人赔罪。”

      越罗,越地丝织名产,价值千金,京中贵女无不趋之若鹜。

      项夫人喜得合不拢嘴,怕她失了方向,特地命婢女为她引路。

      回去路上,苏月夭不断回味刚才的一幕幕,之前她就打听过这位项夫人:

      夫人是长安城中世家望族的独女,被娇养长大,追随项节度离开舒适华贵的京城,与他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愿望,她的性情宽厚温和,哪怕是庶子也当做是亲生子嗣,关爱至极。

      今日一见,项夫人果然如传闻那般,也不枉她费尽心机与下人打好关系,打听得知夫人行踪,特地大早上候着,以项渊为敲门砖,顺利得见夫人。

      项府总共四位郎君却没有娘子,亦无其他旁系亲属,府上只夫人一个女眷,若能博得她的喜爱,便能随意出入项府,方便接近项峻。

      一想到不用再看项渊那张喜怒不定的阴森面庞,苏月夭顿觉心情舒畅,脚步都轻快几分。

      等她走后,项夫人边用锦帕一根根擦拭手指,边端着腔调缓缓道,“二郎越发能耐了,一身香粉味,又多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表妹,真是热闹,不像你兄长,素来爱清静。”

      看项渊抿唇不语,又说,“哦,我忘了。许是因为你们本就同出一支,同样的……”

      最后二字她隐去没说,转动眼珠狠狠斜睨向身旁的少年。

      “母亲说得极是。”项渊哼笑一声,接下她未说尽的话,“可惜我这样的贱种,依旧姓项,少不得还得唤您一声‘娘’。”

      项夫人气得双肩发颤,指着他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愤然离开。

      项渊噙着笑,目视她远去的背影,树影落在他的眉宇间,将眼底翻涌的戾色衬地更加阴沉。

      回到屋,他解开氅衣,露出里边的黑绫圆领袍,衣裳像是被人当做了泼墨画,各色胭脂膏粉,从胸前飞溅向四周,左肩处更是有块湿痕,由内往外透着暗红血水。

      脂粉味在室内散开,他皱了皱鼻子,边解袍扣,边回想昨夜。

      那李姓缩头龟,只敢私下骂他,他追去他常出没的花楼,缩头龟竟躲在柔弱姬妾后,边拿脂粉膏子砸他,边急声高呼护卫。

      几个护卫自然奈何不了他,将对方揍服帖了,他身上也乱七八糟的,草草罩了大氅遮盖,急马归家,没想到遇到苏月夭这个麻烦。

      没能及时处理伤口,肩头的血肉与衣襟黏连,溃烂成片。

      随从陈石看了眼,吓得魂飞魄散,声音也走了腔调,“这下手也忒狠!郎君且慢,小的去请医师来。”

      “不必。”项渊已扯下衣衫,连带着些许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紧闭双眼,忍耐这阵钻心疼痛过去。

      陈石赶忙拿了黄芩膏、生绢,替他处理伤口。

      项渊裸着半边膀子,斜斜倚在榻上,目光自然落在桌案上的锦盒。

      “这是什么?”他抬腿踹了下桌腿,桌案随之移开数寸,锦盒晃悠悠快要掉下来。

      “是苏娘子送的礼物。”另个随从将锦盒端起,递到项渊面前,打开——

      里边盛放着一尊木质佛像,通体玄黑,散发阵阵檀香,眉间用珊瑚珠点缀白毫,衣袍鎏金边,莲座是上好的羊脂玉,佛像面容惟妙惟肖,低眸颔首,口念慈悲。

      这副不染纤尘、完美无憾的神祇,令项渊联想起那人。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脑内似有无数笑声骂声回荡,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渐渐收紧,像是在努力克制,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终是没压抑住,他扬手狠狠朝锦盒挥去,随从没有抓稳,锦盒坠落,木佛掉落出来。

      “咚——”

      完美谪仙的面庞裂开,珊瑚珠滚落,金玉碎裂,再名贵的黑檀也成了断木残枝。

      几个随从吓得垂首而立。

      项渊闭了闭眼,重重呼吸,缓了几许,命陈石将碎片收起来装好。

      “拿去还给苏娘子。”再次睁眼时,他微眯双眸低笑,“你告诉她,若是再敢来,就如这木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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