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青空》雁落嘤声

6、清晨的迷雾灌木迷宫是乐园的入口

　　2000年3月30日

　　清晨，几阵鸟鸣声叽叽喳喳地钻进了余青蓝的耳朵里，让睡眼惺忪的她忍不住踢开了橙色的新被子，穿着拖鞋啪嗒几声走到窗前，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却只见窗外雾气皑皑的，视线最远仅能看清大门外那光秃秃地立着的几颗木棉树，在寒气未散的初春看得令人直打寒颤。正在她走神之际，一只褐色的小鸟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扑腾几下消失在高处。余青蓝探头往侧上方看去，只见屋顶边缘的一棵不死鸟，哪还能见到那吵闹的该死鸟？随后屋顶处却又响起了咕咕的叫声。余青蓝一甩窗帘作罢，一肚子的起床气让人身体燥热，便猛地把刚及肩的头发从微微渗汗的脖子处撩起，然后胡乱扎起，气鼓鼓地走出房门，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已经不需要轮椅的余青蓝，穿着新买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和蓝白色的运动鞋，开始了她的晨运。离开自家的院子拐弯，那就是农所家属大院的侧门，出去之后是被两个小区的围墙夹起来的空隙，宽度可以通两个人，而这条小道的唯一的终点正是农科所的侧门。她走着走着，离围墙内那几棵木棉树得更近了，她抬头细看，发现光秃秃的树枝其实已经抽了小小的新芽，她心感喜悦。
　　走到尽头，是一扇生锈的简易铁门，没有任何标识，在一处昏暗的老榕树的遮掩下，更是隐蔽。越靠近山脚雾气越来越浓了，她扯了扯卫衣的帽子盖上了头，然后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挂在上面的锁头噔噔响了起来。
　　这里依旧是一片宽阔的灌木丛，视野的左侧是起势平缓的山坡和办公楼，右侧不远处是玻璃温室群，起起伏伏又都在藏迷雾中隐隐约约。视线内最高的玻璃温室是对外公开的展览室，也就是当地深受欢迎的植物园，但她并不喜欢那里。起因是小时候她刚被父亲带到所里时，是被放在到展览馆里呆着的，因为有工作人员帮忙看着，但是她不喜欢热闹，更看不得花卉被顽皮的孩子糟践，便鼓起勇气去阻拦，但是自从她的行为被不守规矩的大人反过来责骂她多管闲事之后，她哭着再也不愿意去那了。她父亲笑着跨她的性格随自己，是个惜花之人。大家也认可她乖巧的娃，于是就给了许可证让她比较自由地待在所里。
　　所以清晨的迷雾灌木林，这里才是乐园的入口，除了公共展览馆和被禁止的地方，这里都是她的儿时的乐园，在她还没高过灌木的时候，就已经是这里的常驻人员，因为母亲长期要在医院忙碌，小时候的余青蓝的日常就是要么自己背着大书包走几百米路上学，要么就是放假时沿着近道去到所里玩。她小小的身躯就日复一日地走在这常青的灌木丛里，从迷失在灌木迷宫，到驾轻路熟地能欺负迷路的小喵弟弟。
　　再到了后来的某天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他们的身高早已竖向超越了迷宫，少年时期的余青蓝和云渺几下便跑出了儿时的迷宫，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大榕树下，余青蓝喜欢坐在榕树气根形成的秋千上，云渺也从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树下的一块小红砖上，瘦削的身体背靠着大树抱着大大的吉他生涩地弹着。虽然说余青蓝在陌生人前是个乖巧的，但是熟人面前那可是个乐天闹腾的娃娃，余青蓝很喜欢一边揉着他那一头散乱的但柔软的自然卷发，一边说他是个“狼来了”故事里的那个牧羊少年，而那一团团圆球的灌木就是他牧的肥羊。在一开始，云渺并不喜欢她戏谑地以坏小孩的角色形容自己，更不喜欢被扮演大灰狼的青蓝扑腾抓到，说不过又跑不过比自己大两岁的余青蓝，一肚子的委屈变成了眼泪默默涌了出来。
　　但是在之后的某天，云渺发现她摸自己头的时候，头皮麻麻的直达了心脏，一个激灵过后睁开眼便看见她的眨巴眨巴的铜铃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距离很近，她衣服和皮肤飘来的香香味道是如此好闻，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居然期待起接下来的追逐，却只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小喵弟弟真是可爱，不能再让弟弟哭鼻子了”，便没有了预期里的打闹，他顿时感到一丝失落。
　　有时候他们会去非公开区域看新品种的花卉，因为不能摘取也不能拿回家里养，余青蓝喜欢把它们用彩铅画下来，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各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渐渐地也不再打闹。他弹着流利的小曲，看着认真绘画中的青蓝，喜静但从不柔弱的她越发地秀气，可长大后他们的话却也越来越少了。再到后来他们长大了，不再需要被看管了，于是他们几乎都不再来了。
　　此时坐在榕树千秋上的余青蓝，眼睛看着侧前方云渺以前常坐的位置，想起那天云渺出差之前在海边回答了她的疑问：
　　“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在你不再扮大灰狼抓我而我却感到失落的时候。”，她多少清楚自己的性格，懒得想也不多求，是精神上的懒人，如今她恢复得如此好，估计也是这种心态使然吧。可如今云渺的感情扑面而来，让她又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当一开始就把关系默认成姐弟之后，便把一切当做习以为常了，她不是没见过云渺弟弟那会仿佛会发光的大眼睛，而是在那么多年后才明白那是为她而发光的。她心有所感：“也许在我所失去的记忆里的某天，也经历过如同海边的那天一样，宁静的海突然被大浪席卷，才翻出了被埋藏很久的宝藏。"
　　走到了农科院那栋70年代的石米外墙的老旧办公楼，见到穿着白大褂实验服的父亲，正从另一个方向往办公楼走来，她唤了一声爸爸，他笑着点点头，伸出右手给她递了一捧已洗净的小番茄，看青蓝的手小接不完，剩下了几颗他一并拍进了嘴里，边嚼边道。
　　“唔——好甜好甜你快试试……小蓝，展览区现在啊，我弄得很不错的，花已经盛开了好几种，这个点还没什么人来参观，去看看呗。"下一秒见被番茄酸到皱起脸的她点点头，他得逞地笑哈哈哈大笑，他笑声止住后噢了一声，从包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发黄的塑料挂牌。上面贴着的贴纸虽然褪色了，但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她的参观许可证。
　　她把手里酸不溜秋的小番茄倒回给爸爸，接过了挂牌挂在身上，她爸爸继续说到：“待会你再来温室A区找我，给你看看我培育的新品种。”
　　穿过一片没有什么人看的户外公共展览区——也就是塞不进温室的或者耐造的植物的都被放在外面了，随后她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房，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来室内展览区的，她脾气倔起来让大家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也倔得懒得去解释，有好弟弟云渺随着她，她就觉得够了。但是现在她有一种可以试试的心态，她走在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每一个转弯，高低错落的植物的出现有着动态的层级感，美感胜过从前。沿路的植物被围栏挡了起来，状态都不错，她也看到了爸爸所说的盛开的花，它们都被种植在了每个花坛的中央，因此只可远观。余青蓝看着那只不过是平常不过的南方花卉，心情却晴朗了起来，这是她那么多年以来，再次踏入了展览区，她看得很认真，每个角落都没放过。待到了九点半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仍是一样吵闹，只不过人和花之间多了一些距离，人就有了分寸，花也得了保全。她觉得不再讨厌这里了，但她从小就知道，稀奇东西肯定是藏在非展览区里头的，于是她就近到了展览一处工作台处，无人看守的侧门被锁住了，于是她还是从正门离开了。她发现只要一离开展览厅，当那玻璃房子隔开了喧嚣，一切就是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果然，自己的乐园还是不包括展览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