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水三千尺》在十七度

33、第三十三章 旧情未了

　　这件事情发生在几年前，说不清楚是几年，因为方常曜在关于时间的概念上总是很模糊。
　　所以他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一点可笑。

　　方常曜入门的时间不算早，对于桃花宗存在的时间而言，非要形容的话，方常曜应该是辈分最小的那一批。
　　桃花宗有一个公认的大师兄，他为人亲和，待人有礼，而且少年天才。
　　桃花宗的几个长老师叔只负责到处捡人，至于后续是教养完全不上心。
　　也就是说，桃花宗的弟子有大半在大师兄手底下待过。

　　大师兄的叛道一点预兆都没有，可以说大家曾经开了一盘赌局，把半数身家都压在方常曜会叛出桃花宗上，没想到方常曜这么多年安安分分，深受大家信赖的大师兄倒是先开道了。
　　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总之众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提剑当胸穿过他的师父。
　　热血洒了满脸，骇人得要命。

　　“云帝城来了消息，说有恶鬼现世。”
　　高位的宗主手臂上靠着一个拂尘，头发花白，胡须长到胸膛，眼睛要睁不闭，看上去活不久了。
　　最后半句是方常曜说的。

　　别人对桃花宗宗主的形容是仙风道骨，也只有方常曜天天在心底说人家是老不死了。
　　叫人听到了指定要给赶出宗门，然后他就怨气缠身，怒指桃花宗所在。

　　——桃花宗欺我年少无力，这份屈辱我方常曜一定记得清清楚楚，来日定将百倍奉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着吧！等我归来，踏平你这小小宗门！

　　实际上早上天天吃桃花饼差点被噎死之前的幻想啊。
　　睁开眼还是宗主老头说一句话大喘好几口气，吩咐他们下山除害的场景。

　　“此行下山去，切记勿借宗门所授之法行愧怍之事，切记勿沾红尘因果，切记……”
　　一句切记之后是无数的切记。

　　方常曜听得困了，他用袖子遮面，打了个哈欠。
　　水雾漫上瞳孔。

　　就在他想趁着老宗主不注意，从角落里溜出去的时候，老头手指微微一抬。
　　一二三四。

　　方常曜也在其中。

　　显而易见，这个宗主先是逼着所有人听完他的念叨然后才挑出可以下山的人，让其他的滚出去忙自己的事情。
　　宗主之上又没有比他官还大的了，还天天搞这些形式主义，要不得啊，过两天就会有人慢慢架空宗主的权力然后自己上位的。

　　这样的梦桃花宗的人天天做，总以为实现的人选会是大师兄。
　　没想到大师兄长了一张保守派的脸，却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
　　大师兄是现在太弱了，要是他强起来，有这样的念头不得把他们全都杀喽。

　　方常曜的脑海里刚想起大师兄，就听见上位的宗主也提到了他。
　　“特许你们解决完云帝城之事后多留些时日，找找你们大师兄的踪迹吧，我……”宗主摇摇头，很悲恸似的，“还是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方常曜听见这话都有点想笑了。
　　不是，他已经笑出来了，还被宗主看见了。
　　宗主立刻不悲伤了，猛的拍了一下桌椅的扶手。
　　“方常曜！你笑什么笑！别把正事当成玩乐！”

　　方常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李闻璋转眼看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想去碰碰方常曜的。
　　但还没有动作，宗主又发力了。
　　“李闻璋！你也是！你乱看什么？他就这么好看！？”

　　李闻璋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时归尘和宁悦眼观鼻观心，似乎要把自己脚尖前那点地盯出一个眼来。
　　他们一点都不想被撞成虚弱的老头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喊名字。

　　方常曜双手抱臂，抬眼看了下宗主。
　　他确实不太尊师重道，既然怎样都不对，再不尊师重道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你不相信？你当然不相信，他捅的人又不是你。”
　　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宗主瞪大眼睛，其实没有多少惊讶，是方常曜这两天太安分了，他有点害怕，才激一下，看来还是原来那个。
　　宗主放下心来，继续给剩下三个讲些掏心窝子的话。
　　然而他的下文还没出口，李闻璋冷笑一声:“桃花宗向来提倡随心之法，我竟不知，什么时候脸上连笑容都不能有了。”
　　他也拂袖就走。

　　“你你你你！李闻璋给我站住！”
　　等他你完，李闻璋的背影也瞧不见了。
　　宗主猛的拍一下大腿：“唉，这个李闻璋啊，跟着方常曜学坏了啊！”

　　要不是那天闹了点不愉快，宗主的下文也不至于是由宁悦传达的。
　　他特意准许他们多留在山下几日，就是让他们留意大师兄的注意。
　　好大的面子。

　　*

　　“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了，宁师妹好像长高了一点。”

　　宁悦闻言有些惊喜，她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头顶：“……真的吗？”
　　大师兄肯定的点点头：“当然了，这不奇怪，你还在长身体嘛。”

　　他又把目光投向时归尘：“时师弟也是，没想到宗主会派你来。”
　　他的眼神里有点点欣慰。
　　和之前那个会因为师弟师妹的进步而与有荣焉的好师兄。

　　可惜时归尘玲珑心窍到时间，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说我的实力不配下山的意思吗？”
　　场上静默一瞬，时归尘你还真是一个无时无刻能冷场的人呢。

　　方常曜还有些奇怪，为什么潜意识里会觉得时归尘是一个长袖善舞满腹算计的人呢，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好骗的脸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恶心道，摸了摸胸口，心有余悸。
　　一回神就见大师兄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怎么每次谁转移话题都拿我开刀啊？

　　方常曜想也不想，甩出红线，剑招劈头盖脸的砸在要开口的人身上。

　　大师兄一边有来有回的接招一边疑惑：“方师弟，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好歹曾经是同门，何必刀剑相向……”
　　他的尾音轻的像是呢喃，似乎真的不愿意自相残杀，对于方常曜也是只防不攻。

　　“你也知道是曾经？”
　　方常曜的剑与大师兄的剑撞在一处，二人呈现对峙之状。
　　四目相对，方常曜当机立断收力，在大师兄的剑压向他的一瞬间改变着力点，重心往右，以一个快到看不清的速度，从他的右侧横斩。
　　冲着致命要害，杀机毕现。

　　“是没发生什么不愉快，但也没什么交情。”
　　大师兄见实在避不开这一剑，只好尽力护住要害，让剑势落在他的肩膀处。

　　言笑晏晏的人面上浮现痛苦之色，却还是挣扎着冲方常曜露出一个笑。
　　然后跳到墙上，远离方常曜和他淌着血的剑。

　　“真可惜。”
　　方常曜意味不明的感叹。

　　大师兄随意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似乎不是很在意。
　　他意有所指：“现在应该算是有交情了吧。”

　　方常曜：……

　　他挥手将剑上的血甩开，面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没有追着上去再给大师兄一剑，退回李闻璋身边。

　　他看着李闻璋，话确实在问其他的三个人：“他小时候发过高热？”
　　李闻璋摇头示意不知道。

　　宁悦露出回忆的神色，语气迟疑：“好像没有……？”
　　时归尘居然语气笃定：“得过风寒。”

　　“没抓药吗？”
　　方常曜把目光转向时归尘。

　　他否定得很快：“没有，桃花宗上边哪里来的药，那种风寒不死也算命大。”

　　方常曜恍然大悟的左手拍右手：“原来是这样。”
　　李闻璋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哪样？”
　　“小时候得风寒发高热把脑子烧坏了。”

　　众人：……

　　方常曜又说：“刚才我和他打的时候怎么不来帮我？”
　　宁悦有些为难：“我们四打一有点……胜之不武吧？”

　　他嗤笑一声：“您还挺讲究呢。”
　　宁悦装作很忙的样子，又是看天又是看地。
　　连敬称都用上了，看来气得不轻啊。

　　没等他们这边气氛有所缓解，那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快速止血的大师兄噗嗤一笑：“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不过我不能陪你们了，还有其他的事情。”

　　“谁要你陪啊？！”
　　这时候，四个人倒是有默契，不约而同的喊出这一句话。

　　大师兄笑弯了眼睛，然后徒然手腕一转，隔空扼住白城主的喉咙抽出一条漆黑的魂魄，那条漆黑魂魄离开城主身体的途中还缠上了方大人，将方大人的灵魂一起带走。
　　是人啊？
　　噢，早就不是了。

　　不对。
　　“你要跑？”

　　“是呀，所以才说不能陪你们了。”
　　他的语气很是遗憾。

　　这人从出现开始就在自说自话，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
　　他转身欲走，但是墙下的四个人没有一个要上前阻拦，于是他又转了回来。

　　“你们想不想知道云帝城恶鬼一事的全过程，不加修饰，不加情感，最真实的版本？”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以讲给你们听哦。”
　　“……毕竟我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幕后黑手哦！”

　　这下他们没有不约而同的说想，全都看向方常曜，连大师兄也是，知道他才是能做主的人。
　　方常曜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不想，快滚。”

　　“好啊！下次说吧！”
　　说完闪身没了踪影。

　　宁悦下意识上前要追：“师兄，我们真的不追吗？”
　　方常曜笑笑：“四打一，胜之不武啊。”

　　宁悦：……完了。
　　她预计能被这句话唠一辈子。

　　方常曜叹了一口气，回看一地狼藉。
　　……原来不止宗主觉得大师兄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这些师弟师妹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