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水三千尺》在十七度

3、第三章（再修） 一眼万年

　　人间行到了周朝，当今皇室冠方姓。
　　人皇有九子，唯有第七子降生时天生异象，五彩祥云，异彩漫天，手握宝珠，实为祥兆。
　　名为方常曜。

　　*
　　方常曜睁开眼睛，正午的阳光过于热烈，一本《太上忘情经》让他当成了遮住眼睛的工具。

　　他将书从脸上拿下来，啪的合上，整个人翻身坐起来。
　　这里是方常曜在太上忘情宗的小院子，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石桌，上面交叉的划线组成了一个天然棋盘，木色的碗分两边装着黑子与白子，还有两个圆圆的小石凳，边边角角画上了几朵小花小草，院子里大片都是空地，只有在靠近院墙的地方长着一颗高过一整个院墙的榕树，榕树旁边还有一个秋千架。

　　方常曜刚才就是在榕树底下躺着，当时身上还覆着一层阴影，结果后面睡着了太阳倒是追过来了，而方常曜也不自觉的用心法盖在脸上。
　　怕晒，骨子里又爱躲懒。

　　身穿太上忘情宗统一的弟子袍，浅蓝色打底，袖口和衣襟还有衣服下摆的边都勾了一层更深一些的蓝。一枚玉佩缀在腰间系着浅蓝色的穗子，连束发用的发带也是白偏蓝，尾端缀着一粒水滴状的小玉坠。拿着一本九成新的《太上忘情经》的那只手有一截红绳把手腕圈住，只串了了一颗浅金色的珠子。

　　实不相瞒，就在刚刚，方常曜的身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非常非常大的事。

　　小声一点说，就是方常曜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原来他是下凡历劫的龙君，只要渡过一些无伤大雅的劫难，他就能够回归上界。
　　“但是，没有说无伤大雅的劫难是什么样的啊。”
　　昨日才刚成年的少年有些苦恼，他将《太上忘情经》卷成桶装，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

　　这份苦恼缠不了他太久，身姿如燕的少年脚步轻快的转回里屋。
　　里屋也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像是姿势各异的铜人拿着长枪短剑做出搏斗的架势，水晶打的沙漏瓶子在沙子漏尽的时候会自己翻转，长得像狸奴的草和一堆雕了一半就丢到一边的石料子。
　　他脚步不停一路略过这些东西，精准的探手向书案上的一摞书，每一本都展示了主人对它们的爱惜程度，书皮包得整整齐齐，内页也没有什么折痕。
　　是喜欢看话本的一类人呢。

　　“说起来，”他瞟了一眼打在墙上的日历，“我来太上忘情宗好像快一年了，除了比在宫里的时候多看了几页话本，好像完全没有长进啊！”
　　"每天都有早课，但是七次逃了八次。"
　　“隔天一次的演武课，到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
　　“符纸每次画到一半就自燃了。”
　　“阵法更是一窍不通，炼丹炸了二十多个炼丹炉，去养朱果结果变异成了瓜子……”

　　方常曜猛地站起来：“我真的是那什么龙君转世吗？”
　　“从记忆里看是没有错，也就是只有我才有这么完美无缺的脸。”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在这方面又变得无比自信。

　　“多看两页话本吧，这次考核要是再不及格的话，一定会被遣返，回皇宫就要学那什么帝王之术，都很算了。”
　　“能看一点是一点，我喜欢看话本呀。”

　　方常曜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页一页翻过，文字印入脑海，时间也一点一点推移。
　　直到太阳西斜，红光打上方常曜的侧脸，他才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活动脊椎。
　　也是这个时候他小院的门被人敲响。
　　“这个时候了，总不会是来催我去上课了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方常曜爽快的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看到门外的人，方常曜瞪大眼睛，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别人，是整个太上忘情宗最受人尊敬的大师兄，他的名字是——对不起，方常曜不知道。
　　他来太上忘情宗之后就很少与人交际，只是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传闻，连最基本的人都认不全。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他听说太上忘情宗来了一个关系户，直接用钱砸开了太上忘情宗的大门，每天都不去上课考核也不屑于参加，眼高于顶。
　　方常曜震惊之余还想呢，世上还真的有这种人，他升起了好奇心，四处打听，最后发现什么，这个关系户就是方常曜本人啊。

　　“大师兄，你找我有事吗？”
　　不知道名字也没有关系，反正叫大师兄不会出错。
　　大师兄眼神温和的看着方常曜，他和方常曜差不多高，语气也是平而缓，总之口齿清晰，如果去考周朝的科举的话，完全可以通过官话考试。
　　“过两日，五年一次的藏云秘境就要开启了。”
　　方常曜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这个事情，怎么了么？”

　　大师兄的表情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应该是在担心方常曜连藏云秘境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花时间给他解释吧，好在方常曜没有无知到这种程度。
　　“嗯，宗主的意思是要多给年轻弟子历练的机会，刚好方师弟你入宗快一年了，原来拿到名额的那个师弟顿悟闭关去了，你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我们一起上路。”

　　方常曜：……
　　方常曜：？？？

　　由于他这个理解速度过快，当方常曜意识到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大脑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大师兄很忙的样子，完全没有给方常曜拒绝的机会，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刚落下转身就走了。

　　“不是，我，其实我不想去来着。”
　　方常曜站在大开的门口吹了一下风，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他，他才发出大事不妙的声音。
　　“坏了，这下我真成关系户了！”

　　*

　　方常曜说实话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他有一个储物袋，里面的空间不大不小，但是放了很多东西。
　　调料，符纸，兵器，衣服。
　　反正是应有尽有，在方常曜还在周朝当皇子的时候，喜欢戴饰品，来了太上忘情宗之后被迫戒掉这一个爱好。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其实他戴的玉佩和发带都很引人注目了，真的什么都不带他会难受的。

　　方常曜无奈的想，这一点反而坐实了他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关系户看不起宗门里的其他弟子，不屑于很他们用一样的东西。
　　“好冤枉啊。”
　　他眼神木木的说，有苦说不出，明明他也不是哑巴，但就是体会到了这种吃黄连的感觉。
　　顺带一提，他讨厌黄连。

　　这次太上忘情宗去藏云秘境的人总共就只有六个。
　　一个大师兄，四个一点都不认识的人和方常曜。
　　名额这么少，还分了一个给方常曜吗！

　　“方师弟，你脸色有点白，是晕灵舟吗？”
　　大师兄注意到了方常曜怪异的神色，他语含关切的问。

　　方常曜在这句话落尾的瞬间收到五到视线的注视。
　　他梗着脖子解释：“没有啊，我脸色天生就是这样的。”

　　大师兄语气很怀疑，他脸上出现回忆的神色：“我昨天见你气色要许多，难道是没有休息好么？灵舟里面也有房间的，不用强撑着在这里吹风。”
　　真的是很有一个大师兄的责任感。
　　方常曜分神想，这时候只要说一声好，就能去房间里头休息，隔绝数到意味不明的视线。

　　可惜了。
　　方常曜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意思就是他在最开始不承认自己不舒服，在意识清楚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改口反驳自己。

　　他腼腆的笑了笑：“大师兄不用这么照顾我，昨日时辰不同光线不同，大师兄误会了。”
　　“是这样啊。”
　　大师兄面上是那就好的神情，他没有再搭话，目光转向灵舟破开的云海。

　　霞光为云层染上绚丽的神色，为几个站在灵舟头的弟子渡上一层微光。
　　长风吹过，掀起他们的衣袍与发，是岁月正好少年模样。

　　灵舟在全速前进的情况下只用半日就到达藏云秘境口，有时候真的可以夸一下灵舟这个结界能隔绝大部分风又让一小部分风吹拂过来。
　　藏云秘境口已经围满了人，倒不是说太上忘情宗姗姗来迟，而是其他宗门的弟子提前来了。
　　灵舟的轰鸣响在高空，为落地开出一片空地，做大宗门的弟子到哪里都要做好万众瞩目的准备。

　　果然，当灵舟的踏板放出，几个弟子陆续往下走的时候，场上一点议论声都听不见，不约而同的看向这个大出风头的太上忘情宗。
　　有的弟子是第一次出来，对这样的场面做了准备但是还不够，险些同手同脚。
　　因为他走在方常曜面前，所以他刚好能察觉。

　　值得一提的是方常曜走在最末尾，他倒是不害怕视线聚焦的感觉，这种境况与在灵舟上不同，后者是方常曜清楚知道自己的清白名声一去不复返，他很感伤。

　　接下来人群恢复吵闹，话题都要围绕着太上忘情宗展开了。这对一个外出历练的宗门很有提升士气的作用。
　　几个弟子看起来与方才没有区别，但是悄悄把背都挺直了。
　　方常曜却注意到大师兄的脸色有点怪异，他在以往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现在虽然也是，但是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等方常曜猜测原因，原因就自己来了。
　　一声熟悉的灵舟轰鸣声，跟太上忘情宗刚才那副做派简直是场景重现。

　　方常曜懂了。
　　原来是觉得风头被抢了。

　　“我就知道，刚才没看见寻鹤宗这群人……他们一定是故意等到我们先来才跟着来的！”
　　之前那个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的弟子恨恨道。

　　方常曜对他有一点印象，宗门考核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们是同一批拜上太上忘情宗的。
　　“原来修真界也有阴谋论……”
　　他还以为只有朝廷里头才这样玩呢。

　　他一直都有爱分神的毛病，也不怪来太上忘情宗这么久了也没学到什么东西。
　　总之，等他反应过来，寻鹤宗的大师兄领着他的人浩浩荡荡大摇大摆的往他们所在的位置来了。

　　“太上忘情宗的各位，好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宗门超级大比的时候吧？”
　　寻鹤宗的大师兄有一对很标准的桃花眼。

　　方常曜的注意只放在了他身上一瞬间，耳边无伤大雅的吵架声远去，他的天地静了片刻，只能看见一个人。
　　站在桃花眼的右手边，面容冷峻，很适合修无情道的样子。

　　方常曜猛的回神，他手腕间那颗自降生以来一直陪伴着的珠子，毫无预兆的发起烫来，似乎要灼穿他的皮肉融入骨髓里。

　　原来一眼万年的意思是，看一眼就能拥有一万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