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梦》玉心竹

44、第 44 章

　　另一边，沈云音与银环已然走出了很远的宫道。此时天光已然大亮，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变得澄澈，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宫道两旁的枯树抽出了细小的嫩芽，被阳光照着，泛着淡淡的绿色，添了几分生机。远处的宫殿巍峨耸立，飞檐翘角上的铜铃被风卷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宫人的笑语，打破了些许深宫的寂寥。

　　银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向，眉头微蹙，才压低声音问道：“小姐，方才……奴婢察觉到有人跟着我们，气息很隐蔽，怕是幕后之人派来的探子。”

　　沈云音头也不回，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指尖依旧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不必理会，不过是条传声的狗罢了，留着她，还有用处。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漏给她听的，也好让那人，安心做她的春秋大梦，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养心殿，目光锐利，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她以为有丞相府撑腰，又有小禄子当替罪羊，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底。等时机成熟，便是收网之时。”

　　银环心头一松，连忙点头应下，眼底满是信服：“小姐英明，奴婢明白了。”

　　沈云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不是她斗不过我，是她太过贪心，太过自以为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妄图凭借丞相府的势力，干预朝政，谋害陛下，终究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下场。”

　　风又起，卷着地上的花瓣与落叶，打在她们的衣袂上，带着几分暖意。宫道两旁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漫过鼻尖，沁人心脾。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神色坦荡，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不多时，养心殿便遥遥在望。养心殿作为帝王处理朝政、歇息起居之地，远比其他宫殿更为威严庄重。朱红的大门巍峨耸立，门上的铜环硕大厚重，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门口守着两名身着盔甲的侍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如刀，警惕地盯着来往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黄公公早已守在殿门口，一身宫装，腰间系着玉带，神色恭敬，额角竟还带着一丝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宫道的方向，神色急切，直到瞧见沈云音的身影，才松了口气，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急切：“郡主殿下，您可算来了，陛下在内殿等您许久了，时不时地便问起您，奴才都快答不上来了。”

　　“有劳黄公公久候了，路上耽搁了些许时辰，还望公公海涵。”沈云音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架子，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黄公公连忙侧身引路，脸上堆着笑意：“郡主说笑了，能等您，是奴才的福气。陛下吩咐过，郡主来了，无需通传，直接便可入内。”他又对着银环摆了摆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银环姑娘，陛下吩咐，您就在殿外候着吧，不得擅入。”

　　银环敛衽躬身，恭敬地应道：“是，有劳黄公公。”她安静地立在殿门口的廊下，目光望向远处的宫道，神色平静，却时刻保持着警惕。

　　沈云音抬步走进养心殿，殿门沉重，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隔绝了室外的喧嚣与暖意，一股浓郁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墨香，庄严肃穆。

　　“阿音，你来了。”

　　沈云音的脚步刚悬在殿门之内，还未完全踏入，内里便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气场，丝毫听不出半分卧病多日的孱弱，反倒透着几分精神矍铄。

　　沈云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抬步走进内殿，扬声道：“陛下好耳力，竟还未等臣女行礼，便听出是臣女来了。想来陛下的身子，已然痊愈了吧？”

　　内殿之中，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寒凉。暖炉是鎏金的，造型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炉内的银丝炭燃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跳动，将满室都映得暖意融融。

　　颜辰帝端坐于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榻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衣料华贵，上面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的玉佩硕大圆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发丝乌黑，用玉簪束起，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眼角的细纹昭示着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刀。他手中正按着一卷名单，正是之前放在郡主府暗格内的——通敌名单。

　　细看之下，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这一卷，显然更新，也更规整，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出自宫人之手。

　　龙榻两旁，摆着两张紫檀木座椅，座椅上铺着软垫，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笔触雄浑，气势磅礴，将大齐的山河壮丽描绘得淋漓尽致，彰显着帝王的雄心与气魄。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是上等的端砚，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放着几卷奏折，堆放整齐，显然是颜辰帝方才正在批阅奏折。

　　“朕的身子，本就无大碍，不过是顺水推舟，装装样子罢了。”颜辰帝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锐利，“若是不装病，怎会引出那些藏在暗处、心怀不轨之人？怎会知道，朕平日里信任的臣子，竟有不少人暗中勾结敌邦，背叛朕，背叛大齐？”

　　他放下手中的名单，抬眸望向沈云音，眸中满是惊讶与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这卷名单，是你让人送到朕跟前的？朕素来知晓你聪慧过人，却从未想过，你竟能查到这般地步，连这份通敌名单，都能寻到，还能将上面的人一一核实，整理得这般规整。”

　　沈云音屈膝半福，眉眼低垂，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姿态恭敬，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带着几分通透的嘲弄，没有半分臣子对帝王的恭顺，反倒透着几分大逆不道的直白：“陛下若真想知道其中缘由，还需要臣女点播？陛下演了这么一出‘中毒卧病’的戏码，布下这般大局，难道不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引出那些藏在暗处、心怀不轨之人？”

　　她抬眸，目光直视颜辰帝，语气锐利，字字珠玑：“只是臣女未曾想到，陛下布下这般大局，耗费了这般多的心力，那些真正的大鱼、藏在暗处的蛇，还未现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老鼠，倒是先满地乱爬，跳得欢实，一个个自投罗网，真是可笑至极。”

　　自南宫冰璃在金銮殿上那句“不过是一出戏”，沈云音便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颜辰帝是什么人？

　　那是从乱世之中浴血杀出的帝王，手段狠厉，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堪称罗刹在世。那般粗劣的下毒伎俩，那般明显的破绽，怎可能瞒得过他的眼？不过是他故意顺水推舟，装病引敌，想要将那些藏在暗处的奸佞一网打尽罢了。

　　颜辰帝望着眼前这个通透得近乎可怕的侄女，深深叹了口气，指尖揉着眉心，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疲惫，语气沉重：“三皇子他……真是……哎，朕终究是对他寄予厚望，从小便悉心教导他，盼着他能成才，盼着他能成为朕的得力助手，却不曾想，他竟会糊涂至此，被猪油蒙了心，做出此等丑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幽深，语气里满是痛心：“朕待他不薄，给他尊贵的身份，给他无上的荣耀，给他足够的权力，可他却不知足，妄图觊觎朕的江山，妄图谋害朕，真是狼子野心，不可饶恕！”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暖炉里的火光跳动，将颜辰帝的影子映在宫墙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孤寂。

　　他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终究逃不过亲情的背叛，终究是孤家寡人一个。

　　“如今，这份名单臣女已然亲手送到陛下跟前，上面的人，皆是暗中勾结敌邦、通敌叛国之徒，证据确凿，不容置喙。”沈云音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如何决断，如何处置那些藏在暗处的奸佞，如何安抚民心，如何稳固大齐的江山，全看陛下的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颜辰帝，语气郑重：“只是，无论陛下最终做出何种选择，臣女都有自己的抉择，旁人，无法左右。臣女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尊贵身份，而是平安……仅此而已。”

　　话落，内殿之中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尽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暖炉里的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宫墙上，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半柱香的时间悄然流逝，沉香的烟气渐渐变淡，暖炉里的火光也渐渐柔和了几分。颜辰帝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寂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温情，目光落在沈云音身上，满是复杂：“阿音啊，你自进殿以来，还从未唤过朕一声‘皇舅舅’。你我之间，不必这般生分，不必事事都讲公事，在朕面前，你依旧是那个可以撒娇耍赖的小丫头。”

　　沈云音垂眸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没有半分私情，姿态依旧端庄得体：“今日臣女前来，是与陛下谈公事，关乎大齐的安危，关乎无数百姓的性命，公事公办，不宜唤私称，还望陛下赎罪。”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颜辰帝，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无比，每一个字都透着几分坚定：“名单之事，关乎大齐的江山社稷，关乎朝堂的安稳，关乎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还望陛下，多、思、量，莫辜负。”

　　“无事，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沈云音作势便要转身离去，脚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衣摆扫过地上的青砖，留下一阵轻响，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忽然，身后再次传来颜辰帝的声音，低沉而复杂，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在寂静的内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音，你可曾……生过半分非分之想吗？”

　　沈云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声音清亮而坚定，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在寂静的内殿之中，回荡不息：“从未。”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然走出内殿，衣摆扫过殿门的门槛，留下一阵轻响，干脆利落，决绝而坚定。殿门口的银环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问道：“小姐，事情谈得如何了？陛下可有决断？”

　　沈云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暂无决断，不过，他心中已然有数。我们只需耐心等候，静待。”

　　主仆二人并肩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养心殿内，颜辰帝依旧端坐于龙榻之上，望着沈云音离去的方向，眸底深意难测，久久未动。暖炉里的火光依旧跳动，沉香的烟气渐渐消散，内殿之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帝王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