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

  •   沈云音抬手拨了拨腕间晃动的银钏,叮铃脆响划破慎刑司门口的死寂,她对着守在黑铁大门旁的王德权略一点头,语气平淡得无波无澜:“王公公,叨扰了。”

      王德权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郡主说笑了,您能来慎刑司,是奴才的荣幸。”他抬眼瞥见沈云音眼底未散的冷意,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转身离去。

      慎刑司的黑铁大门沉重闭合,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发颤,也彻底隔绝了内里浸骨的阴寒与血腥气。

      此时正值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墙头上的枯草挂满了霜粒,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沈云音的肩头,带着刺骨的凉意。

      宫道两旁的宫墙斑驳老旧,青砖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被霜气冻得发硬,指尖一碰便会簌簌掉渣。远处的宫殿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上的铜铃被风卷着,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衬得这深宫愈发寂寥而压抑。沈云音与银环立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晨间的寒风卷着宫墙内的冷意,吹得她们的衣袂轻扬,裙摆扫过地面的霜粒,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银环,你觉得小禄子方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沈云音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暗纹兰草,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银环敛了神色,双手交叠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小姐,奴婢……奴婢不知该不该说。”她抬眼瞥了沈云音一眼。

      “无妨,大胆说。”沈云音抬眸,望向远处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天光渐亮,却依旧驱散不了这深宫的寒意。

      “依奴婢之见,他的话简直是一派胡言,漏洞百出,不值一信。”银环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便是他的身份,单凭一枚胎记便认作生父,未免太过草率荒唐。寻常沐浴更衣,难免有宫人窥见胎记,若真是有心之人刻意设计,只需提前打探清楚胎记的位置与模样,再暗中告知窦大人,便能轻易造假,蒙混过关。更何况,窦大人怎会笃定,当年宁嫔所生的孩子,腰间必定有胎记?此事太过蹊跷,分明是有人故意编排。”

      她顿了顿,抬手拂去肩头的霜粒,又补充道:“其二便是这父子相认的时机,太过凑巧,反倒显得刻意。窦大人为官十余载,身居高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小禄子在御前当差也非一日两日,并非什么生面孔,往日里难免有碰面之机。可前些年日日相见,从未有过半点相认的迹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人突然父子相认,这未免太过巧合,倒像是早有预谋,故意演给旁人看的一出戏。”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看得通透。”沈云音轻笑一声,抬手拂去发间的霜粒,指尖触到一丝冰凉,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养心殿方向,宫殿的飞檐在薄雾中渐渐清晰,“是啊,就是这般漏洞百出,可笑又可悲。这人啊,一旦被恨意冲昏了头,便总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实则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眼底。”

      风又起,卷着地上的枯叶与霜粒,打在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很快便被寒风吞没,只留下无尽的寂寥。沈云音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料子是上等的白狐裘,却依旧挡不住这深宫的寒意。

      “小姐,那咱们此刻该往何处去?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银环连忙追问,眼底满是信服,她知晓自家小姐心思深沉,早已布下全局,此刻只需听候吩咐便是。

      沈云音忽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似是意有所指,又似是随口闲谈,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宫墙阴影:“倒是许久没去养心殿瞧瞧皇舅舅了,算算时辰,他约莫也歇透了。这般寒凉的天气,也该去陪他说说话,暖一暖身子。”

      银环心头一凛,瞬间领会了自家小姐的用意。方才她便察觉到有人暗中尾随,想来便是那幕后凶手派来的人,小姐刚刚所为,便是要将这些话漏给那人听。她躬身应道:“是,奴婢遵小姐吩咐。”

      主仆二人并肩而行,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就这般大摇大摆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未熄灭,昏黄的灯火映着青石板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寒风轻轻吹散。远处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漫过宫墙,混着霜气,飘进鼻腔,清冷而雅致。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一道黑影才从旁边的宫墙阴影里缓缓走出。那人周身裹着深色劲装,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自沈云音二人入宫起,便一直暗中尾随,不敢有半分懈怠。此刻见目标远去,他立刻转身,身形如箭,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去——那条宫道的尽头,朱门巍峨,匾额上“淑华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泛着冷光,飞檐翘角上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正是淑妃钟意眠的居所。

      淑华宫与别处宫殿不同,没有那般威严庄重,反倒透着几分温婉雅致。庭院里种满了腊梅,此时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的花瓣缀在枝头,被霜气裹着,愈发显得清丽脱俗,冷香漫满整个庭院,沁人心脾。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未取下,与雪白的腊梅相互映衬,添了几分暖意。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只有几处水渍,被霜气冻成了薄冰,踩上去微微发滑。

      暖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将满室都浸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寒凉。烟霞色软烟罗帐半垂半掩,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帘随风轻晃,帘角缀着的东珠流苏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意眠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楠木软榻上,月白绫裙的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腕子,肌肤细腻,连青筋都隐约可见。她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东珠手串,颗颗东珠圆润硕大,光泽莹润,在暖炉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榻边的紫檀木小几上,白瓷盖碗温着雨前龙井,茶烟细渺,丝丝缕缕缠上她的发梢,碗旁摆着一碟精致的蟹粉酥,色泽金黄,香气诱人。暖阁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鎏金鹤形香兽,香兽口中吐出的烟气缓缓上升,与沉水香的烟气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一片淡淡的雾霭。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眉眼温婉,身姿窈窕,与钟意眠有几分相似,笔触细腻,栩栩如生,想来是出自名家之手。

      贴身宫女舒棠敛衽躬身,腰弯得恰到好处,垂着眉眼立在榻前三尺之外,一身青绿色宫装,裙摆曳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株无声无息的兰草,只敢低眉顺眼地静立,半分不敢抬头窥看榻上之人的神色。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身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才她尾随沈云音二人,虽小心翼翼,却依旧怕被察觉,此刻复命,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暖阁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只有香兽吐烟的细微声响,与钟意眠捻动东珠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静谧。舒棠垂着眸,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上首传来钟意眠慵懒轻柔的声音,指尖捻动东珠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们二人,当真是这般说的?沈云音当真觉得小禄子的话漏洞百出?”

      “回娘娘,是。”舒棠连忙应声,声音轻得似要融进香雾里,语气却十分笃定,“奴婢一直远远跟着她们,自慎刑司门口到宫道分叉,她们的对话,奴婢听得一字不落,绝无差错。安霂郡主还说,小禄子是被恨意冲昏了头,自以为是,算计得漏洞百出。”

      “不曾被她们察觉吧?”钟意眠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春日里的细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阴冷,指尖的东珠手串又开始缓缓转动起来,颗颗东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透着几分寒意。

      “奴婢万万不敢大意,一直藏在宫墙的阴影处,借着枯树掩护,连大气都不敢出。”舒棠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至极,额头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待她们走远,确认无人回头,才敢动身回来复命,绝无被察觉的可能。安霂郡主与她那个婢女一路上只顾着说话,并未留意周遭的动静。”

      钟意眠幽幽叹了口气,指尖的东珠手串轻轻落在榻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与不甘,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若是早知道,哥哥给的那东西竟是个赝品,本宫说什么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更不会让小禄子那个蠢货坏了大事。本以为凭着那东西,能借小禄子的手,除去沈云音那个眼中钉,再嫁祸给窦砚之与宁嫔,没想到竟弄巧成拙,反倒让小禄子成了替罪羊。”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腊梅,目光晦暗,语气里满是怨怼:“都怪哥哥,办事如此不牢靠。竟寻来一个赝品糊弄本宫,若不是他,本宫怎会陷入这般境地?”

      舒棠见状,连忙轻步上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为钟意眠捶着腿,语气软和地哄劝:“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也莫要怪罪丞相大人。那物件本就世间罕见,千金难寻,当年已然用了一株真品,如今能寻来这般相似的仿品,已然是万幸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继续说道:“好在眼下有小禄子这个替罪羊挡在前面,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因身世怨恨陛下,与旁人无关,纵使那沈云音再精明、再有能耐,也万万查不到娘娘头上。娘娘只需安心称病,避过这阵子的风头,待风头过后,再另做打算,便是万无一失了。”

      钟意眠闭了闭眼,指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眼下,也只能这般了。沈云音那个丫头,心思太深,太过通透,若是被她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你吩咐下去,让宫里的人都谨言慎行,莫要乱说话,但凡有一点关于本宫与丞相大人的风声泄露,定斩不饶。”

      “奴婢晓得,奴婢这就去吩咐下去,定不会出半点差错。”舒棠连忙应下,手上的力道均匀适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捶着,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垂着眼,暗暗瞥了一眼榻上神色倦怠的钟意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有敬畏,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却转瞬即逝,依旧低眉顺眼,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暖阁外,风卷着腊梅的冷香飘进来,与沉水香的烟气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一片淡淡的雾霭。钟意眠睁开眼,望向窗外的腊梅,目光幽深,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沈云音,你这般精明,又能如何?本宫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斗得过本宫,斗得过整个丞相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进入《踏梦》的世界! 不定时更新。 感兴趣的小宝一定要先收藏哟~ 短评已开启,欢迎大家进行反馈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