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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云烟往史 翻手折花剑 ...


  •   “真是厉害呢,半年……入殿半年就敢窃藏孤的珍珠,看来两年前,还是孤太仁慈了。”

      后慎明明嘴角上扬,但笑不达眼底,是一副皮笑肉不笑,没什么温度的冰冷模样。

      听这话,底下官臣无一人敢言,都缄默垂头,跟睡着了似的,唯独跪地的几十个育珠师瑟瑟发抖。

      林文生是五殿的育珠师,自然也跪在其中,他此刻脑海混乱,四肢冰凉,一颗心不知是紧张得在砰砰直跳还是害怕地一动不敢动,这种几乎不能清晰分辨自身体感的认知让他呼吸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此刻跪地的所有育珠师都是同林文生一样的感觉,但无人敢率先开口求饶,怕被座上之人视为无理诡辩,罪加一等,当然,也与他们害怕到口舌僵硬,难述胸意有关。

      座上的国主说完方才那句话就不再言语,殿中就这样安静下来,不过安静不到一会儿,座上的人动了。

      他缓缓起身,抬步下阶,一步一步走到了跪地的这批人面前。

      众人虽不知国主想要做什么,但都老老实实垂头不敢偷瞥哪怕一眼。

      下一秒耳边只听见“噌”的一声急促的刀剑出鞘之音,众人脑中空白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就被一股狂飙三尺的猩红热血溅了一身,离得远的辛免于此难,但鼻尖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铁锈腥气的血味冲击得脑袋发晕。

      林文生离得近,那股热血最先扑到了他身上,刚感觉到温热黏腻的触感,他尚未有所反应,一颗人头就骨碌碌滚来了他身边,靠到了他膝盖才止住。

      头颅的人脸朝上,林文生清清楚楚看见了人脸的模样——方秀栋那张脸上没什么夸张表情,但那双眼却瞪得极大,只几日不见,他居然瘦得两颊微微凹陷,面皮惨白。不知是否是林文生的错觉,人头在滚到他膝盖旁边时,就好似还有最后一口气一般,直直瞪着眼与他对视了一刹,将他模样刻进眼底才仿佛彻底断了气,眼珠慢慢失去了光泽。

      方秀栋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人头落地,失去头颅的尸体直挺挺跪了三息才歪倒下来,脖颈断口处汩汩鲜血蜿蜒流淌,那颗靠在林文生膝盖旁的头颅断口也有鲜血流出,都流进了林文生的衣摆里,让他觉得一股温热顺着跪地的膝盖往下延伸而去,不自觉汗毛炸立。

      他脑中先是一片空白,随后那根从进入殿中起就在紧紧绷紧的弦仿佛终于断了。一瞬间思绪奔涌,冲击得他双眼发黑好像在瞬间失明,四周明明死静一片,耳朵里却在嗡嗡作响,喉咙干涩恐惧到不能尖叫出声,但脑中神经却仿佛在这瞬间替他惨叫哀嚎!人头、尸体、血色、尖叫在他脑中穿梭,让他觉得浑身冰冷,似身处隆冬,但脑袋滚烫发痛却又好像灌入岩浆,喉管身体手脚都在微微痉挛抽搐,如同一个即将死去之人最后的挣扎。

      即便如此,却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因为此刻的所有人也都恍惚迷茫,神魂动荡。

      浓郁的血腥气味弥漫在殿堂之中,一干人好像都失了魂,不自觉倒抽冷气,惊起几声低呼,直到“哐啷”一声,刀剑弃地,众人才回过神来,下一刻原本还站着的所有人瞬间齐齐跪地,颤声道:“国主息怒!”

      后慎背光而站,那张年轻的面容上飞溅着猩红的血点,半边衣服则被血色浸透,微微摇晃着的冠冕琉珠也滴答落下血珠。琉珠后的脸面无表情,因背着光,脸色也越发阴郁,一双眼睛漆黑如冥界黑水,整个人阴冷似地狱而来的罗刹恶鬼。

      他平静得好似自己方才并不是砍下了一个人的头颅,而是闲庭信步在园中折断了一枝自己不喜欢的花而已。众人跪地叩首,大气也不敢喘,若说这位国主之前虽也胡作非为,但顶多算是治国无方,昏庸无度罢了,如今竟真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当众杀人,这般行径算是彻底颠覆了众人心中给他贴上的标签,换上残暴血腥,喜怒无常才更能准确形容此时的国主才是。

      众大臣也算第一次见后慎真正动怒,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如今,伏尸尚未百万,只死了一人,就已经让他们毛骨悚然,湮灭了心中那一丝轻视,即此刻起,对这位一国之君生出了畏惧之意。

      后慎并不理会跪地的众人,丢开手中剑后自顾自又回到了座上,只是此刻他走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众人心口上一般,让人不自觉起了满头冷汗。

      上座坐好,他拿起自己方才看过的那颗珍珠又细细打量起来,后慎手指沾了鲜血,那颗血色的珍珠在他指尖转动,不免也沾上了鲜血,原本就艳红的色泽沾了血,另添了一种水润润的感觉,新鲜仿似刚从谁皮肉里剜出来的一样。

      “可有人知道这种颜色的珍珠如何培育吗?”

      后慎漫不经心滚动指尖珍珠,随意开口说道。

      可堂中跪地之人无一人敢开口回话,先不说知道与否,就根据国主方才斩了那育出此珠的人的行为来看,显然是讨厌别人碰他珍珠的,如今此问究竟是真的想找能孕育此珠的人还是试探是否还有人觊觎他的东西,用意为何,无人知晓。所谓枪打出头鸟,在猜不透国主心思的情况下,那大家一起装鹌鹑才是最保命的。

      “孤是养了一群只拿俸禄不干实事的吗?既是如此,那来人……”

      “小人,知道如何培育。”

      此句不知出自谁人之口,却是宛若一道劈天惊雷般在这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中炸响,炸得众人脑中嗡鸣,呼吸一滞,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

      后慎话语被人打断,倒是没有暴怒,反而眯起眼睛望向阶下,并没有再开口。

      屏息凝声之际,一名跪地的育珠师动了,他仍旧是跪地的姿态,只是膝头微微往前,这一动,就见那颗刚斩落正新鲜靠住他膝头还在汩汩流血的人头滚到了一边,他停顿了两息,才继续往前膝行。

      血已将他跪地的衣摆侵透,膝行时,安静的殿内响起了一阵湿黏的拖行声,他膝行向前,身后是衣摆拖出的一道血色痕迹,那鲜艳湿润的血路,让人不禁觉得刺目头晕,后颈发凉。

      从跪地的这批育珠师里膝行出来,他弯腰磕头,才又开口道:“小人知道如何培育这种珍珠。”

      后慎只静静睥睨,仿似看透一切。四下又安静下来,这短短时间里,那个跪地的育珠师也不敢再开口,脊背僵直,扣地的指节泛白,维持着跪地磕头的模样一动不动。然而下一秒后慎笑了,他嘴角上扬,这次倒真是个能让人看出来他是满意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林文生。”

      “好,即日起,你就是这五殿的新掌阁了。”后慎放下手里把玩的珍珠,接过一旁小太监恭恭敬敬端上来的锦帕不紧不慢擦了擦手,继续道:“孤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孤要看到想要的结果。”

      后慎并没有说如果一年后没看到会怎么样,也没有说想要的结果具体指什么样。但林文生心里明白,如果一年后没有结果,或者一年后就算有结果了,这个结果没能让这位年轻的国主满意的话,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死。

      但如今他也无能为力,他还有妻子,孩子,弟弟都在家里等着他……

      所以,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巨坑死路,他也只能往前;现在应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一齐沉默,绝对立即死路一条。

      而他,绝对不能死。

      ……

      天色已暗,宫中四下皆静,只是这静比往日里更多了一分肃然。宫道无人,国珠殿默然地沐浴在即将入夜的最后一片光亮之中,游廊曲折,殿内的十二小殿平日本就只会关注各自殿中养珠之事,至多不过争论一下彼此育珠术数。而今,五殿管教不严,致使一颗老鼠屎害得全小殿的育珠师遭此不幸,其他殿中之人对五殿更是避之犹恐不及。

      五殿院中无人,堂中却有人声道:“一年时间哪里培育得及,况且我们上哪里去找培育之法。他倒好,一口应承下来,赏是他一人受了赏,可一年后,如果没培育出来,受罚的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吗?”

      抱怨的人不是没有,可这人嘴里说的这话,明显又酸又刺,心里定然满是不忿,声音都故意扬高了说。其余育珠师要么沉默,要么就摇头叹息,全都失魂落魄,如丧考妣。这时候,赵合跨进门来,他四下扫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方才那出声抱怨的人身上,将他认了出来——

      此人姓朱名骞,几年前就进了国珠殿,育珠之术尚可;人也较心思活泛,善于笼络,可又性情焦躁,心高气短。半月前,赵合上了奏折愿离殿,告老还乡之后,他更是大献殷勤。想来,对这空出的五殿掌阁之位势在必得。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曾想,一个方秀栋竟敢窃藏珍珠,险些害得众人殒命,而这位置最后却让个刚入殿的名不见经传的人给坐了去,对此,他自然心中愤恨。只是这乃是国主亲封,他哪怕再不甘,也只敢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赵合并未多说,只反问一句:“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这话意思明显,他若真想要那赏,或者觉得林文生做法不妥,当时怎的不自己站出来,如今又来说,可不就是事后诸葛吗?

      朱骞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当时的情况,若不是林文生出来应诺,恐怕下一刻国主就会像砍断方秀栋脑袋一样把他们五殿的这一批育珠师都拉下去砍了,而他当时吓得魂飞天外,手软脚软,根本不敢吭声。如今听见赵合的话,不觉面皮火辣辣烧了,虽恼羞却不敢也无言反驳。

      ……

      天色已晚,赵合推门进来时,屋中却没有点灯,尚且能见有人坐在桌边,只是一动未动,融进渐沉的暗色里,几乎要长到一起去了。

      赵合微不可察叹口气,自行到烛台边掏出火折子点了灯。屋中有了亮,那坐在桌边一动未动的人也现出了面目——

      被亮起的光亮刺激,林文生两只眼珠微微动了动便没了更多动静。

      赵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才坐在了对面椅上,抬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自己抬起一杯喝了一口。只是这茶不知是何时泡的了,才就一口,便满嘴苦涩,久久不散,索性不再喝,将茶杯搁在了桌上。

      两人对坐,静默几息后,赵合开了口,声音缓而稳:“我当年进国珠殿时,才十七岁;那年,是永顺三十一年。我进宫,本来只为一口饭吃,随便做个什么杂役下人就行了,没曾想,遇到了当时的三掌阁,也就是你的祖父。他老人家脾气怪得很,平日里待人温和亲厚,可若是到了育珠方面,一点小错,就要被他念叨死了,不仅念叨,还得挨罚,罚抄书、罚食水、罚扎马步。倒是不打手心,他说手重要,要拿来育珠,所以戒尺都拿来抽背,抽腿。那时我洒扫路过三殿,常听见一众人被抽得上蹿下跳,一边叫唤还要一边认错背书。”

      说到这,赵合微微笑了笑,一双渐渐浑浊的眼也难得亮起来,望向窗外,思绪随着起伏的围墙楼檐波荡,不知在看的是哪一年的国珠殿。

      “后来有人受不了,一跑就跑走了一半的人。我常去洒扫,浑水摸鱼,多少记下一些,自语时,被路过的林掌阁听见了,稀里糊涂,就进了国珠殿一直直到如今。”

      林文生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祖父当年在国珠殿的这些事,神色终于稍稍缓和。见他仿似喘过来一口气般,赵合才继续道:“其实两三年前我就有了告老归乡的想法,不过有幸能在归乡之际,还能遇见他老人家的亲孙子。”

      林文生张张嘴,几息后才仿佛找回了自己声音,沙哑道:“赵叔……对不起。”

      赵合知道他这句抱歉,说的是两方面的事---一定是为对他自己在殿中贸然出头回答可培育血珍珠,累及五殿之事道歉;二便是他如今当上了五殿掌阁,觉得占了自己位置而感到愧疚。

      赵合只摆摆手道:“掌阁若想离殿归乡,需得提前一年上奏,半月前我才刚刚上了折子。那时,我就在想,该举荐哪位为下一任掌阁。先不论我与林师父的情谊,单是这半年我观你育珠技艺,心性为人,都是可堪大用之人,可又怕你资历太浅,难以服众;本在难以抉择之际,索性不用我来焦灼了,国主亲自下令,哪怕旁人再不甘,也不敢过多难为于你。”

      “上奏的折子本也还不知能否批允,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更是始料不及。这一切错不在你我,天命如此罢了。”他无奈苦笑一声,紧接着脸色又凝重起来道:“倒是你,文生,林师父撰写的《育珠技记》我看过不止一次,里面有些内容甚至当年我还帮着整理过草本,并没有记录血珍珠培育之法。也就是说,我们得自己琢磨研究其培育之法,且只有短短一年时间,不论如何,现在我们都得抓紧时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云烟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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