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从良录》乍见青风

21、 云烟往史 儿时回忆梦

　　春风和煦百花开，不消人赶蝶自来。

　　一座殿院内，花开正艳，彩蝶翩翩。倏忽一人疾奔而过，带起一阵风惊得停在花上的蝶仓皇振翅。

　　来人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他手里捧了一捧花，正边跑边喊道：“母后！母后！”

　　一路跑进殿中却也无人应声，只有两个婢女见来人是他，忙过来行礼道:“见过小殿下。”

　　其中一个婢女见他手里捧着的花枝，忙转身去取玉瓶，另一个则是掏出绢帕，准备给他擦擦跑得满是热汗的额头。

　　没见到想见的人，这位小殿下问道：“我母后呢？”

　　婢女答到：“娘娘在侧殿小厨房里。”

　　闻言，还不待那边取玉瓶的婢女过来，也不等这边拿绢帕替他擦汗，他就果断转身，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侧殿小厨房里果然有人在。

　　此刻灶上正不知蒸煮着什么，笼屉里腾着呜呜白气，有个嬷嬷正往灶台里添柴，另一个嬷嬷则在一边木盆里浸洗着花瓣。

　　一个身穿襜裙的貌美妇人拿过两张湿水的帕子，上前裹住蒸笼两边的扶手，揭开了盖，等最先头那阵熏人的白气滚腾升空，她才靠近些查看笼屉里的情况。

　　忽闻门外有脚步声急急靠近，屋里的人目光不自觉都看向了门口方向。

　　就见方才那位小殿下进了门来，看到妇人他欣喜叫到：“母后！”

　　“慎儿下学了？”

　　这位小殿下正是七八岁时的后慎，而他口中称呼母后之人，则是其生身母亲卫国后。

　　“嗯！母后，您看，这是我特意为您折的花，喜欢吗？”他双手捧着花，递到卫国后跟前。

　　卫国后也双手接过，笑得满面温柔道：“甚是喜欢，有劳慎儿了。”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是取来玉瓶的小婢女，卫国后捧着花低头细细嗅闻了一番，才把花枝递给小婢女去插束。她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绢帕怜爱而又轻柔地给后慎擦汗。

　　后慎这次乖乖的，任凭母后给他擦汗，忽然，他鼻子动了动，又抬头仔细嗅了嗅，瞬间惊喜道：“花糕！母后在做花糕！”

　　卫国后笑着起身，拿了双筷子去笼屉里夹了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刚出锅的糕点还冒着热气，她仔仔细细吹了又吹，待到感觉凉了些才递给后慎道：“慢些吃，当心烫。”

　　后慎嗯嗯点头，接过后听话地又吹了吹才咬下一口，糕点入口软糯却甜而不腻，带着股淡淡的花香，让人只觉春已入腹，唇齿清新。

　　后慎满足地眯起眼睛，模样瞧起来跟只餍足的猫儿似的，卫国后看他实在可爱，抬起手屈起指在他鼻梁上刮了刮道：“好吃吗，那慎儿也给父皇带点花糕尝尝好不好？”

　　“好！”

　　后慎答应得干脆，把手里还剩的半块花糕一下全塞进了嘴里，他利落接过嬷嬷装好刚盖上盖的食盒，一溜烟出了门去。

　　卫国后笑得无奈，在后面高声叮嘱道：“别跑太快了，当心些！”

　　门外远远传来一句：“知道了母后！”

　　后慎出了门，方才跟着他过来的两个小太监立马走上前来，想替他拎着手里的东西，他却是摇头拒绝，自己先提着食盒走在了前面。

　　穿过数条小径宫廊，忽的，后慎停住脚步，岔进了另一条道里。

　　一路往前，越走越能听见哗哗的海浪声，原来这是去如意碧波广场的路。

　　后慎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广场台前蹲下，他打开食盒盖子，拿出了两块糕点，似是有些不舍，犹犹豫豫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铁锁凭栏的缝隙里伸出去。

　　一松手，两块糕点便直直地往下方海浪中坠去，似是想起来什么，后慎两只手忙拢在唇边，作喇叭状冲下头喊到：“喂！这是我给海神大人的，你们不许偷吃！”

　　喊完，他声音又小了，自言自语道：“海神大人，这是我母后做的花糕，很好吃的，我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你了，你要帮我实现愿望……”

　　咕咕哝哝了好一会儿，后慎这才心满意足地盖好食盒起身往回走，在此期间，跟着他过来的两个小太监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三步以外，安安静静地候着，显然已经见怪不怪。

　　勤政殿是国主批阅奏折的地方，一般是不允随意出入的，但是后慎却不同，六代国主对这个儿子的宠爱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所以他进来时，并没有人上前拦阻。

　　“儿臣参见父皇！”

　　原本低头批阅奏折的六代国主听见了后慎的声音，立马将笔搁到了笔搁上，他笑着喊到：“慎儿来了？”

　　后慎开心往前，边将手中拎着的东西献给自己父皇看边道：“父皇，这是母后刚做的花糕！”

　　海平帝笑着应声，打开食盒后，先递了一块给后慎，自己才再拿一块放入口中。

　　一盘糕点没一会便都入了父子二人肚中，老太监贴心端来清水给二人净手，海平帝则是问道：“慎儿今日都学了什么？”

　　后慎答道：“今日太傅让我们以春为题做文章，儿臣写了好多，还受了太傅的夸奖呢。”

　　闻言，海平帝佯装不信：“是吗？那父皇就来考考你。”

　　说罢，左手从一边木柜里拿了一只拨浪鼓，右手则是拿过笔搁上的毛笔，低头不知在鼓面写了什么。

　　后慎好奇，便仗着自己身子小，掀开海平帝右边宽大的衣袍，从他臂弯下探头钻进去看。

　　海平帝并不拒绝，任由他将身子挤到自己跟前来看，只是还没等后慎看清，他就写完了，随即将拨浪鼓递给后慎道：“皇儿看看，可认识上面的字。”

　　后慎方才听自己父皇说要考考他，以为会是什么自己还不太懂的生僻字，心中紧张但又不想让父皇失望，于是接过拨浪鼓以后，他满脸严肃认真逐字逐句读到：“愿吾儿健康无忧，长命百岁。”

　　读完了，后慎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随后他又看了一遍，确实只是这几个字，没有他不认识的生僻字。

　　海平帝满面佩服，夸张地赞到：“哇！皇儿果然厉害！”

　　虽然被夸了，但后慎还是苦了一张小脸，他不禁为自己辩驳道：“父皇，我连文章都会作了，怎么可能还不认识这几个字。”

　　听这父子二人的对话，让一旁侍立的老太监都不禁捂嘴偷笑了。

　　不过辩驳完，后慎便反应了过来，他再次低头看看手中拨浪鼓羊皮鼓面的字，下一刻抬头时，一脸认真道：“慎儿也祝父皇长命万岁，龙体永康。”

　　海平帝闻言，开怀大笑，他右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后慎的背道：“傻皇儿，人寿不过百年，父皇又怎可能长命万岁，哈哈哈……”

　　后慎倒是有些急了：“父皇绝对能长命万岁！只要我把宝贝都献给海神大人，然后跟他许愿，他就能保佑父皇母后的！”

　　闻此稚子赤言，海平帝不禁动容，他揉着后慎的脑袋夸道：“好皇儿，好皇儿……”

　　……

　　后慎睁开眼时，屋外天际才起了一丝晨光，刚至拂晓。

　　他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因方才从梦里醒转，眼中尚未清明，迷茫环顾四下，就见殿中空荡无人，只有烛台里的蜡烛在安安静静地燃烧着，映照得整个殿内愈发冷清。

　　后慎睡觉时，不喜有人靠近，所以就算是贴身侍奉的宫侍，在他睡着以后，也会自觉退出殿去，只在门口守候，除听见异响或受到传唤，不然不会入室。

　　后慎皱着眉头捏了捏鼻梁，下一刻撑着身子的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是只小巧可爱的拨浪鼓，鼓皮平滑，鼓面上写的那行字与梦中儿时回忆里，父皇亲笔所写的一样，这只鼓也正是后慎七八岁时，他父皇海平帝所赠。

　　如今已过多年，鼓面的字迹已经微微模糊了边缘，但仍可见主人对它的护养是用了心的，鼓就放在枕侧，同在一处的，还有一只刻着平安的金锁。

　　后慎记得，他四五岁前，身子骨极差，时常都处在患病吃药的状态，只可惜那时候，丹丸汤药吃了不在少数，近乎以药作膳却仍不见好转，甚至有几次险些早夭而去。

　　那时，海平帝尚未继位，卫国后也只是王妃。宫中并未建立海神庙，而宫外却有，卫王妃就时常出入庙宇，上香许愿，戒荤吃斋，只为求神灵庇佑自己孩儿能安康；不仅如此，她还寻了技艺精湛的工匠，打造了这把刻有平安的长命金锁给后慎佩戴。

　　不知当真是神灵庇佑，还是长命锁锁牢了三魂七魄，后慎五岁以后，身体就渐渐好了起来，再没生过什么大病，直至他十岁时，金锁圈口实在小得戴不住了才被摘了下来，可即便如此，后慎也未将金锁熔了，而是一直保存至今。

　　此刻，殿中烛火幽幽，后慎就这样低着头，望着枕旁的两件东西怔怔出神。

　　可不过一会，殿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来，到了门口停住了，随后响起一阵低低的人声，但因为声音放的实在轻，听不清具体交谈内容。

　　待到语歇不过十息时间，殿门被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后慎目光落在门扉之上，开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监脚步细碎却匆匆而来，到了后慎跟前跪地下拜道：“禀告国主，方才，国珠殿有人来报，说是抓住了一位窃珠者。”